两人站在台上,一个双手低垂,一个摆开架势,就那么站着。人群开始慢慢发出声音来,埋怨两人不动手。
陈五看得也有点累,抬手揉揉眼睛。而就在这个当口,两个人动了。先是一阵尘土,猴子李两步就蹿到桂小先生的身前,这时候才能从他的步子里看出猴子的样子来。他伸出手臂从上往下一劈,这一手就好像是山沟里的青猴子发急了,用手挠人的那一下。
小孩子眼力好,那时的情景陈五看得很清楚:桂小先生的手脚比对手更快,这一挠下来,他不躲也不闪,往地上一缩,整个人好似缩成了一个大球,避过了这一挠的势头。紧接着听见他不知怎么重重地“哼”了一声,跟打雷似的又脆又响。脚下一跺,随着扬起的尘土,整个人形成的大球就炸开来。缩着的身子猛地挺直,一只手似掌非掌地顶在了猴子李的下颌上。
猴子李也没喊也没叫,软软地就顺着桂小先生的手滑了下来,趴在了擂台上。就一下,胜负立判。过程很快,不注意看就好像是猴子李冲过去撞在桂小先生的手上一样。围观的乡民大部分还在愣着,角落里不知道什么人使劲地叫了声“好”。
之后的两刻钟,陈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的,只是在原地发呆。继而醒悟过来,看着桂小先生和他的父亲已经挤进人群离开了,这才追了上去。
说到这里,陈五——现在的陈老头摸着自己的光头呵呵笑:“也不知那天怎么了,就是想学武了。关键是桂小先生那天太有彩儿,把我看得迷怔了,看着魔了。”
我自以为很会听故事,问:“那桂小先生就是您的师父?”
陈老头摇了摇头。
【三】
那天陈五在乡集上找到了桂小先生,倒头就拜。八岁的孩子还小,就知道嚷嚷着要拜师。桂小先生自然是没答应,至于原因,我估计当时桂小先生可能说给陈五听了,陈五没记住,愣说人没告诉他。
我那时候刚好也看了一些武侠小说,很懂行地问陈老头:“那桂小先生打的是什么拳?跟谁学的?”
陈老头又笑,把这个故事接着讲了下去。
本来陈五和桂小先生的生活就没有交集,私斗比武的事情又极少发生。于是,几年间,陈五再也没见过他的偶像,更无从知道他的师承。直到三年之后的年末,乡里发生了一件大事:桂家的祖屋无缘无故地起了一场火。
时至年根,桂家屯了些油和酒。大火从院墙烧到堂屋再烧到一旁的库房就再也收不住了,怎么也扑不灭。一连烧了两天三夜,周边的乡民都来围观。
陈五年纪小,没去救火,挤在人群中又一次看到了桂小先生。他还是那副打扮,白褂白裤,扶着母亲。桂太太自起火起就一直在号哭,等陈五看到时已经哭不出声音来了,只是嘴还一张一张的,一手揪着夫君,一手指着大火。
桂秀才身上身下全是炭土,手里还攥着怀表,眼睛发直。
后来陈五听说,整个院子烧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桂太太身子弱,又急又气,折腾了好几宿,不几天就归了西。
再后来,也不知是哪传来的风言风语,说桂家的祖宅可不是失火,纵火的是集上的一个闲汉。这个人陈五也见过,据说也是姓桂,而且和桂家还有点儿缥缈的亲戚关系。
快过年了到桂家打秋风,那个闲汉一进门就管桂秀才叫舅姥爷,管桂太太叫舅姥姥,接着就是要钱,自然被桂秀才赶出了门去。他怀恨在心,就在桂家的院墙外边点了个草坷垃,顺墙头扔了进去。
无巧不成书,桂家的墙头里边正好是蓄稻杆的草堆,加上北风大作天干物燥,一发不可收拾。这件事就在桂太太去世之后传到了大家的耳朵里,越传越细,据说是那个闲汉喝醉了自己说的。
镇上自然要派警员过问,下来的这个捐警一进村就被人抓住了领子。痛失爱妻的桂秀才有点失态,高声埋怨了一通警察来得太晚。这让这位捐警觉得十分不快,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没有证据,扭头就回镇上。任你怎么说,就是不拘人。这个时候,桂秀才要给他下跪都晚了。
周围旁观的乡民看着桂秀才从傍晚一直哭闹到夜里也觉得没趣,三三两两地散了,互相之间还讨论着他们感兴趣的内容。也有老人说,这个放火的混蛋虽然躲过了牢狱之灾,却躲不过老天的报应。
只是,谁都没想到这个报应会来得这么快。
就在当天夜里,这个闲汉就死在了自己的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