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桨轻摇, 水声清脆。
江两岸从客栈或酒楼窗户内透出的光与柳树下、拱桥边的点状暖色灯交相辉映。
船桨划开水面漾起波纹,光落在上面好似在跳动。
赵听雨说完这句话便没去看他,视线随着挂在客栈屋檐上那一盏盏红色小灯笼移动。
“我没有什么?”楚煜低沉的嗓音从对面传来。
赵听雨指尖微动, 总不能说你还没等我喜欢上你,就不喜欢我了吧?
这种话在不确定他对自己有想法前, 她打死都不会说。
“没有什么?”楚煜又问了一遍。
“没有耐心。”赵听雨说。
“我没有耐心?”楚煜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这话怎么说?”
“那你为什么选择坐船?”赵听雨没好气地道, “不就是嫌我走得慢?”
楚煜喝了酒, 眼底被酒精染上一抹慵懒之色,他轻嗤了声, “你觉得这小破船能比你走路快多少?”
船尾正在划桨的船家听到“小破船”三个字, 动作停了下,一道不满的视线直直射向船舱内。
赵听雨连忙看过去,讪笑着解释,“他喝多了。”
船家划桨的动作继续, 看来是信了她的说辞。
船缓慢行驶。
赵听雨视线回到楚煜脸上,只见他微抬眉梢, 嘴唇动了两下。
很轻的两个字, 几乎是气音。
赵听雨还是从他的嘴型判断出他说的是“撒谎”。
她很不服气地怼回去, “那还不是因为你?”
楚煜没回话, 就这么靠在身后的栏杆上, 直直地看着她。
半晌, 他敛眉轻笑了声,“我可能真的喝多了。”
“……”
接下来,一路无话到了码头。
赵听雨站起身, 想往船头走, 却听到楚煜优哉游哉地叫她, “赵听雨。”
她回头:“嗯?”
楚煜下巴往船家那边抬了抬,“去付钱。”
“……哦。”赵听雨只好往回走,路过楚煜的时候,又听到他说,“省得你抢。”
“……”
“小姑娘,”船家接过她的钱放进口袋里,目光越过她看了一眼船舱里的楚煜,“你哥脾气不好啊。”
“我哥?”赵听雨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默不作声的楚煜,眼里的疑惑呼之欲出。
“他说妹妹身体不舒服,拜托我载你们一程,”船家问,“难道不是?”
“是的。”赵听雨在腰上揉了揉,避重就轻:“刚扭伤了腰。”
船家把船拴好,吩咐两人下船,“下去的时候,小心一点,船会有点晃。”
楚煜先一步跨上台阶,而后伸出一只手。
赵听雨的思绪还在“你哥”这两个字上打转,看到伸过来的手,自然把手搭上去,顺便问:“你什么时候成我哥了?”
楚煜轻轻将她拉上来,垂眸看她,“那我怎么说?”
他觉得说妹妹显得急切一点,比较容易打动船家。
“你直接说同学不就好了。”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味。赵听雨后退一步,手上传来的阻力提醒她手还被他握着。
原本温热的触感一下变得灼人,她快速抽回手,佯装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我可不想当你妹妹。”
楚煜自然收回手,示意她先走,“你也没吃亏吧?”
“……”她是比他小一点,但是,她就是不想。
赵听雨今晚不打算回家,就住景区内。
妈妈开的客栈叫听风吟,里面给她留了一间,她取名为听雨阁。
只有在旺季,妈妈才会租给熟人住一下,一般都给她留着。
她今晚提前说了会过来住,妈妈应该都给她铺好床了。
到了客栈门口,赵听雨停下脚步,“我到了,今晚谢谢你。”
楚煜嗯了声,“进去吧。”
“对了。”赵听雨刚要转身,又听到他说,“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
赵听雨进到客栈内,妈妈第一时间从收银台内走出来,眼睛还在往外瞟,“谁送你回来的?看着不像张牧啊?”
“也是同学。”赵听雨搂住妈妈往楼上走,“我腰有点不舒服,帮我热敷一下。”
“又扭到了?”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远,“疼不疼啊?”
“不疼。”
听雨阁在临江一侧,木质窗户打开,下面便是她刚刚坐船过来的那条小河。
对面有一棵百年古树,树干巨粗,枝繁叶茂。
窗户边放了把躺椅,赵听雨热敷完躺在上面,借着窗外泄进来的月光,把玩着手里的哆啦A梦。
她右手边放着一个小笔记本,赵听雨放下哆啦A梦转而拿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写了几行娟秀的字:《月亮》
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首席舞者。
它很遥远,
就像天上的月亮。
这是她小学参加三行诗比赛写的作品,当时还获得了优胜奖。
可是现在,赵听雨觉得于她来说,楚煜比月亮还要遥远。
梦想可以通过天赋加努力来实现。
可感情的事,并不是她努力就能得来的,也强求不来。
赵听雨把笔记本摊开盖在自己脸上,自言自语道:“你怎么比月亮还难摘啊?”
赵听雨生日这天,家里来了很多客人,一整天都热热闹闹的。
她自然也收了不少红包。
赵听雨上高中后,无论是压岁钱还是亲戚给的生日红包,赵爸赵妈不会动她的,钱都由她自己保管。
之前的钱,都被她瞒着妈妈交了培训费,妈妈每次发现后都说她傻。
现在不需要交培训费,赵听雨心想总算能存点私房钱了。
怎知,钱还没捂热,大三开学没几天就被人借走了。
开学的第三天,赵听雨刚从食堂吃完饭出来,收到一条罗熙发来的微信:【你手头上有钱吗?】
听雨:【你要多少?】
罗熙:【你有多少?我争取下学期还你。】
赵听雨觉得不对劲,罗熙不是那种乱花钱的人,何况她还在外面兼职家教,按道理不缺钱才对。
她想了想,问:【发生什么事了?】
下一秒,罗熙给她打来个电话,开口第一句话就把她给整懵了,“张牧给我买了台电脑。”
她话里的郁闷和无奈通过电流传了过来。
“他给你买电脑干嘛?”烈日当空,花坛边的小草都被晒得低下了头。赵听雨抬手遮在眼睛上方,快速走到一处阴凉下,“你让他买的?”
“我没有。”罗熙烦死了,“他自作主张买的,我还给他,他不收,说是借给我用。谁会没事买台新电脑借给别人啊!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呃……”赵听雨挠挠头,这种行为是挺令人费解,“他是想让你陪他斗地主?”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性、
“一开始我也以为。”毕竟大少爷肆意妄为,这种事也不是干不出来。罗熙顿了一下,又说:“你和楚煜最近不是忙吗,他也没拉我斗地主啊。”
“那他纯粹是钱多的没处花。”赵听雨想不到别的可能了,“你现在想把电脑钱还给他,是吗?”
“是啊。”罗熙叹口气,“不然还能怎么办?我昨天拿电脑去他宿舍楼下找他,他说不要,让我直接丢垃圾桶。”
“……电脑至少得4000往上走吧?”赵听雨说,“我身上差不多就这个数。”
“我查了一下,这款电脑要将近6000,我兼职存了点钱。”罗熙小心翼翼地问:“你可不可借我3000?”
“可以是可以。”赵听雨试着建议,“这样一来你压力也很大啊,要不我去跟张牧说说?”
“别,没用的。”罗熙似乎走到一处安静的地方,传过来的声音空旷又清晰,“他从上学期起就变得很奇怪。对了,上次买车票的钱,他收了你的没?”
赵听雨在石凳前坐下,“收了啊。”
“他没收我的,说让我请他吃饭,而且……”罗熙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赵听雨问。
“我之前带的那个家教学生不是高考了吗,我就想重新找一个。”罗熙嗓音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那天我在书城门口蹲着,他莫名其妙地跑过来陪我蹲了一天。”
很多大学生会做个小牌子去书城门口蹲要找家教的父母,那里俨然形成一个固定市场。
赵听雨觉得不可思议,“张牧这么闲?”
“我一开始也这么觉得。”罗熙说,“我有几次上完家教课出来,发现他竟然在外面等我。你不觉得这也太奇怪了吗?”
“啊?”听她这么一说,赵听雨想到了一种她之前从不会往那方面想的可能,“他该不会是在追你吧?”
“不知道。”罗熙闷声道,“他没说任何暧昧的话,就是经常在我身边晃。”
“不是没可能啊。”即使在躲在树荫下,还是免不了被热出汗,赵听雨顺着花坛往舞蹈房走,“他要是真追你,你打算怎么办?”
这两人性格差太远,赵听雨做梦都想不到张牧会罗熙她展开追求,不对,是疑似展开追求。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罗熙再开口时,语气淡定了不少,“这么跟你说吧,如果我要找男朋友,就是奔着结婚去的。虽然我知道我们现在还小,这中间也有很多变故和不可抗因素。但我希望双方都能有这个意识和决心,这是我的爱情观。很明显,张牧不属于这种人。”
“我的人生从小到大平淡如白开水,我也不像你们一样有各自的梦想,有冲劲。”罗熙笑了声,“我毕业后准备回海东考公务员,就想这样平平淡淡过一辈子。你说张牧会喜欢喝白开水吗?”
即便被吸引,也只不过是看它干净而已。
等他尝到,发现白开水寡淡无味,多半会弃之。
“感情的事我也不懂。”赵听雨想到了楚煜,可她没有罗熙想的远,她还停留在喜欢与不喜欢这个层面上。说到梦想,她还是有一定的理解,“你不要妄自菲薄,考公务员、追求平淡就是你的梦想啊,又不是谁都能考上公务员。”
平凡不可怕,可怕的是甘于平凡。
罗熙说张牧这样不明说,有意无意地对她好,她不知道怎么应对,还特别怕他说破。
为了阻止他继续下去,她说钱必须还给他。
聊了一圈又回到最初的问题,“你要不借我2000好了,我再问问室友。”
“我给你打2500吧。”赵听雨已经走到舞蹈室门口,“我要留点钱放身上,还得请室友吃饭。”
“行,谢谢,我会尽快还你。”
上次全舞赛得了奖,冯一黎第一时间发来祝贺并笑她请吃饭。
即便她不说,赵听雨也会叫上她们一起出去聚个餐。
林微这次开学回来状态很差,每天都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只要谁问起比赛的事,她就会走开,依然拒绝碰触这个话题。
赵听雨想找个时间好好跟她聊聊,奈何经常找不到她人。
冯一黎说她没回宿舍,还以为来舞蹈房了,结果也没有。
赵听雨给她打了个电话过去,“在哪呢?”
“吃饭。”林微的声音很平静。
“食堂?”赵听雨转身往回走。
“嗯。”
“哪个食堂啊。”
“黎园。”
“我马上来。”赵听雨往食堂走的路上接到了冯一黎的电话,问她有没有找到林微。
赵听雨告知在食堂。
她到食堂的时候正好碰到从宿舍赶来的冯一黎。
两人上到二楼,一眼就看到了一个人坐在角落默默吃饭的林微。
“怎么现在才吃饭?”赵听雨在她对面坐下,冯一黎坐旁边。
“不想排队。”林微说着放下筷子,抬头,“你们来干嘛?”
“还能干嘛?”冯一黎抠着手指头,半开玩笑道,“看你吃饭呗。”
林微白她一眼,端起盘子起身,“那你来晚了。”
等她送好餐盘回来,赵听雨说出自己的想法,“我们仨很久没一起出去吃饭了,要不今晚去?”
“不想去。”林微没理她们两兀自下楼。
赵听雨跟冯一黎无奈对视一眼,只好跟上。
一楼用餐的同学比二楼多,路过某个位置时,旁边传来很小议论声,“你看,就是她,占着茅坑不拉屎。”
“就是!还害得编导老师连创作奖都没拿到。”
“跳那么烂还好意思去全舞赛上丢人。”
走在最前面的林微倏地停下脚步,闭眼深吸一口气,而后转身,“说谁呢?”
右边座位上三人没想到自己的议论声被当事人听了去,脸上皆是一怔,其中两人因为心虚低下了头,戚梦雪却不这么想。
“我们有说错吗?”她扬眉微笑,“你难道不是靠非正常手段弄到的比赛名额?”
林微还没开口,身后的冯一黎上前一步,“关你什么事?”
“实话都不让人说了?我又没污蔑人?”戚梦雪扫她一眼,视线又回到林微身上,“弄到手你就好好跳嘛,拿了奖别人也不会说什么,跳得那么烂不是浪费名额么?”
“你没污蔑人?”赵听雨轻软的声音插进来,“楚煜还记得吧?就我同学,你想想有没有污蔑他?”
戚梦雪脸色霎时变了,“我污蔑他什么了?”
据她所知,她身边没人跟赵听雨有交集,按理说,她不可能知道才对。
林微像是想起什么,啊了声:“就是你啊,那个幻想跟别人谈恋爱还造谣别人人品的人?”
她说完转向赵听雨,“我记得楚煜说没理过她吧?”
赵听雨点头附和,“是的。”
听完她们的话,戚梦雪身边两人诧异地看向她,那表情好似在说“你们居然没在一起过”。
戚梦雪恼羞成怒:“说你偷名额呢,扯我干嘛?”
“偷名额?”冯一黎双手抱胸哼了声,“等你哪天实力达到能跟她抢这个名额的时候再来说这句话?”
话音未落,林微和赵听雨齐齐看向她。
冯一黎脸上划过一抹不自在,“看什么,还不快走,别人都注意这边了,丢人!”
她说完率先往前走。
赵听雨嘴角弯了弯拉着林微跟上去。
到了宿舍,林微直接进了洗手间。
在里面待了十来分钟才出来,她耷拉着脑袋站在过道正中间,“你们说实话,我是不是跳得很烂?”
“你现在这个样子能听实话吗?”冯一黎从桌上抽了张纸给她,“先擦擦。”
林微嗓音夹杂着隐忍的哭泣,“我太没用了。”
“没事没事。”赵听雨连忙跑过来抱住她,“哭出来就好了。”
林微将脸埋在她肩膀上,一开始只是抽泣,哭声渐渐变大,最后演变成嚎啕大哭。
冯一黎在一边挠头自责,啧,应该哄她一下的。
赵听雨学着妈妈安慰她的语气,边帮林微顺气边低声安慰:“没事,都会过去的,我们努力练习,以后用实力打她们的脸。”
“对!你说得对!”林微终于哭够了,松开她,接过冯一黎递过来的纸把眼泪擦干,“我现在终于知道,没有实力就算有再多资源也是浪费。”
她这段时间太难受了。这些人不止背地里讨论她,还在论坛上骂她。
最令她难受的是比完赛当天下午,一位同学对她说,这是教她的那位指导老师唯一一个没拿奖的作品。
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她不止输了比赛还给老师和学校丢了颜面。
她以前的想法如冯一黎所说的那般,有家里的帮助,不愁找不到工作。
这次比赛经验告诉她,底盘不稳,被人推着走是会摔跤的,而且会摔得很惨。
“赵听雨。”林微吸了吸鼻子,“我以后要复制你的作息时间,你监督我。”
“好。”赵听雨眉眼弯了弯,“以后我们一起。”
“还有我。”冯一黎悠悠地道,“大三了,再不努力就来不及了。”
经过这一出,林微终于把这段时间积压的情绪都发泄了出来。
下午放学由赵听雨请客,三人出去吃了个饭。
晚上从舞蹈房回来的路上,林微又在吐糟戚梦雪。
赵听雨安静地听着,脑子无端想起楚煜上次发的消息:【下次碰到这种事帮忙澄清一下。】
她今天算是帮忙澄清了吧?
要不要发条信息告诉他?
赵听雨心里清楚自己只不过想找个借口跟他联系而已。
林微进了小卖部,她等在外面。
赵听雨握着手机稍作犹豫,还是没忍住给楚煜发了条短信过去:【在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