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定安猛然站停回身,赵群差点撞到他身上,吓得赵群连忙低头撤步,又听见顾定安问:“找什么?”
“爱犬。”
“范什么?”
“哦,是兵部侍郎、广平侯范林的独子,范灼。”
“……饭,桌?”
“诶哟!是‘灼见真知’的‘灼’。将军啊,此话可万不能当着人家的面提啊。这范大郎君体态富贵,平生最恨别人提他的学名,尤其是这谐音!在他面前这么说的,都被他打了。”
顾定安了然,随即又皱眉:“所以,找狗?”
赵群干笑两声,道:
“这街坊邻里的,平时有个吵架拌嘴、丢猫找狗的事儿,都爱来找金吾卫。谁让府衙都忙,就咱们金吾卫闲呢。以前您没来,都是下官找几个人去,捎带手的功夫就给办了,回头还能得些赏钱,何乐而不为呢。嘿嘿,那,将军您看这事?”
顾定安取过他手里的广平侯名帖,看了一眼,扔给一旁的卫渊,沉声道:
“金吾卫在城西,广平侯府在城东,这算哪门子街坊。这事儿你不用管了,另一本是谁的?”
赵群闻言面露担忧,呈上了另一本名帖:“这是今儿一早,襄王府长史送来的,襄王邀您过府一叙。”
他提到襄王的时候,语气随意,颇有些漫不经心,好似仍在担忧如何拒绝广平侯的爱子。
顾定安挥退赵群,坐在书房的交椅上,想到那位,前几日才在紫宸殿见过的,貌比潘安的襄王殿下。
那日虽只是惊鸿一瞥,未及仔细打量,但襄王的绝艳姿容,和与外表正相反的冷淡气质,不可谓不让人印象深刻。
“不,不是冷淡。”顾定安想,“与其说冷淡,不如说是一种‘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①的处世态度。”
而这种态度,他似乎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
收敛思绪,他唤来门外的小吏,问道:“今日长史来上值了吗?”
“回将军,孟长史他……还是生病告假。”小吏头一次在这位上官面前回话,低着头,紧张得直冒冷汗。
“嗯,知道长史家住哪吗?”顾定安语气平淡,彷佛毫不在意。
“知、知道。”
“你去跑一趟,告诉孟迟:无故缺席,旷三日者,罚俸一年,军法处置。”
小吏显然没想到过,这位朝中新贵顾中郎将一来,就要把如同左金吾卫大管家一样的孟长史给“军法处置”了。
他连忙称“是”,然后退出书房,朝孟长史家走去,心中还在想着,“这新官上任三把火果然厉害,以后还得小心些,可别让火烧到我头上。”
卫渊也没想到,顾定安会这么做。
“将军,这是禁军的军法吗?”
顾定安把襄王府请帖收入怀中,拿起一边的往年文书记载:“不是,我刚编的。”
“啊?!”
顾定安放下手里的文书,对卫渊道:
“我问你,昨日我们刚来,赵参军带我们参观这府衙,回家后你说了什么?”
“呃……‘这金吾卫看起来挺穷的,跟咱们夏州军差不多’,是这句吗?”
“嗯。那昨日,在那位长史房外,你还看到了什么?”
卫渊回想了片刻,道:
“门外放着一双沾满泥的布靴,墙上挂着蓑衣和斗笠。赵参军开门时,属下还看到,他屋子里摞满了各种文书卷宗,都快没处下脚了。”
“观察很细致。”顾定安鼓励道。
“那我也说说我看到的。那双靴子上不光有泥,还有一些苔藓。这种苔藓很少见,只生长于郊外山中,半阴半阳、通风良好的地方。再加上京城南郊特有的棕黑色泥土,基本可以断定,他去的是京郊的禁军驻地——云岭大营。”
卫渊连连点头。
“咸京最近一次下雨是前日傍晚。孟迟屋外的蓑衣,和靴底的泥都还是半干,说明他就是前日傍晚去的云岭,回来后也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回府衙换了衣服。那么,他去云岭做什么呢?”
卫渊茫然摇头。
“前几日,我让你和卫启打听什么了?”
“孟迟,永康元年生人。建和十一年,经上任长史,也就是他父亲孟作举荐,接任左金吾卫府长史。家中并不富裕,为人爽直,做事认真。
“其父孟作当年得镇国长公主赏识,由一介小吏擢为长史,所以父子二人都是镇国长公主拥趸。军中与孟迟交好的有校尉周合、蒋虎,队正陈时等人。”
顾定安点点头:
“你也看到那些文书了,都装着黑色和黄色的袋子,说明是户部和兵部的文书。他既是做事认真的人,亲去云岭大营送交重要文书,再自然不过。更重要的是,凭空突然冒出来一个顶头上司,他去找同僚商量一番,也在情理之中。”
卫渊试着将心比心,也觉得没问题,可马上反应过来不对劲:“那,他们商量出来的应对之法,就是连日旷职吗?这也太不像话了。”
“如果是你在此位上,你会怎么做呢?”
“嗯……方才说到,此人乃镇国长公主拥趸,既然如此,明日面见襄王的时候可以带上他。襄王亦是皇室血脉,若让他看到襄王对将军是如何看重,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想来孟迟必会幡然醒悟。”
顾定安闻言,有些忍俊不禁:“嗯,是个好办法。”
“那,将军,我去差人告诉他明日去襄王府。”卫渊兴致高昂,说着便要出去叫人,却被顾定安拦住。
“但我并不打算这么做。”
接收到卫渊疑问的眼神,他继续道:“方才不是说了吗,罚俸一年。”
“可是,他家那么穷,真要罚一年的话,恐怕就只能靠亲友接济度日了。”
顾定安脸上出现一丝罕见的狡黠:“我又没说罚哪一年的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