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之后,赵宝琮又颁发了一道嘉奖令——念燕家十七子燕砺锋于羌州案有功,特擢拔为京畿卫副指挥使,接旨即赴任。
据说圣旨到了燕家的当天,燕砺锋险些夺路而逃,被燕九一把摁住。燕肃倒是难得露出欣慰神色,笑呵呵地替燕砺锋接了圣旨,然后将燕砺锋的头按到地上让他叩谢皇恩。
一夜之间,自由的浪荡子燕砺锋,失去了他的自由。
“为什么……”燕砺锋从燕肃手中挣扎出来,欲哭无泪,“副指挥使每天五更就得开始巡查,入营又不能擅离职守,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你看你这出息,”仅比燕砺锋大了两个月的燕十六鄙夷道,“那可是副指挥使啊,又潇洒又威风,西京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差事,难道委屈你了不成?”
“是啊,陛下念你有功特意封赏,难道不是福气?”燕润禾嗤笑一声,心中有些酸溜溜,“你一个无官无职的平民,上来就被封了副指挥使,这都不是走了狗屎运,是你整个人都埋进狗屎里了。”
“也不能说是狗屎运,十七毕竟是在神枪营有过军职的,回来做京畿卫的副指挥使,也不算不配。”大夫人喜笑颜开,“十七好好干,这是陛下给你的表现机会,可要把握住了。用不了三五年,让你爹活动活动,就能升正使了!”
“陛下若是真的想赏,就赏我个大宅子,赏些金银玉器,怎么偏要赏份差事?”燕砺锋油盐不进,自怨自艾,“祝良夕是和我一起去的,她怎么不让祝良夕当副指挥使去?”
“有点出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燕肃沉沉道,众人都收敛了玩笑神色,“你真打算一辈子在家里闲下去?你迟早是要入朝为官的,我原先还担心陛下会给你个虚职文职应付,没想到她却将副指挥使给了你,如此重要职务,正是给了你施展的机会,要好好把握。”
“就是啊,没想到陛下不声不响的,反倒是为十七解决了大事。”大夫人面露喜色,转而又是一啐,“我们和顾辞提了多少次让他安排个武职,他都说等一等,等一等,等来等去也没个结果,还不如陛下果断……”
“胡说什么?”燕肃呵斥一声,打断了大夫人的话。大夫人自知失言,也讪讪地坐到了一边。
“也不是顾辞不安排,是我不想去。”燕砺锋出来打个哈哈,转圜一下气氛,“我是真不想弄什么官职,顾辞惯着我,也从不勉强我。说实话,要不是爹和九姐刚才摁着我,就算是陛下的旨意也留不住我。”
“行了,好好拾掇拾掇,抓紧时间上任。”燕肃收好圣旨,“指挥使兰璧是我当年举荐的,自会照顾你,不用操心,干好你自己的事。”
燕润禾看着众人和乐融融的样子,独自枯坐了半晌,又默默地走了出去。燕家的好官职,好东西,理所当然都是留给燕砺锋的,就连赵宝琮封赏,也是紧着京中的好位置赐给燕砺锋。她这个弟弟,真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这般运气,羡慕不来。
她明白自己心中有些酸溜溜,只是,那又怎样呢?
她呐,连进京畿卫当个巡城甲卫的机会都没有。
“九姐!”这时燕十六凑了过来,“我新写了个话本子,你来看看?”
燕润禾看了一眼妹妹,心里叹口气,点了点头。燕十六大名就叫燕石榴,燕肃得燕十六的时候已经失去了耐心,起名便格外随意,相比于其他的行川啊润禾啊砺锋啊,燕十六这个名字就已经将父母心意一目了然了。
幸亏燕十六年纪小,也没心没肺,最大的爱好就起个假名写话本子,然后向京中的茶楼戏院里四处推销。如此自得其乐,倒是比她庸人自扰强得多——燕润禾心想,与其想着燕十七的天降好运,还不如看看话本子。
另一边,赵宝琮迎来了开年的头等大事,就是春耕。
西梁有一条纵贯国境的大河,名为苍澜河。苍澜河起源于东南的落霄山脉,跨越整个西梁国境,自北流入沧溟海,供养着沿岸几乎所有的百姓。入春后西梁的雨水便多了起来,再加上落霄山脉上的冰雪融水,河水充盈,正适宜播种灌溉。故而每年开春都是抢抓农时的重要时间,让农民及时将种子播下去,是西梁的头等大事。
“土工司要把这件事负责起来,让各州县及时疏通农渠,去年禹州就出过农渠堵塞的事,快入夏了连渠都没通,今年务必不能再犯。”赵宝琮一手拿着朱笔,在桌子上一点一点的,“粮农司时刻关注米价,用不了多久就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了,待米行囤粮不足就开仓放粮,若有哄抬粮价的,就直接交给刑司。”
一众官员站在书房里,安静听着赵宝琮的布置,偶尔互相看一眼,目光中都有些讶异。这是赵宝琮亲政后的第一个春耕,她能想到这些方面布置下来,倒是比他们想象得更有为一点。
赵宝琮桌案上摆满了各地送上来的奏折,多数都在说春耕的事情。她恐有遗漏,干脆就召了众臣过来,将之前标记好的折子再翻一遍,想到的问题就当场布置。众臣若有对策措施,她就直接写在折子上批回去,倒是节约了不少时间。
“陛下,苍澜河中段几条支流已经干涸多年,在原先的河道上,已有不少乡民建了房子和农田。”司工关攸之站了出来,“按理讲,河道即使干涸也要做应急之用,不能住人,但有些乡民开了田后便不肯再离开,非但占了河道,更有些人已经占了农渠。这般施工非土工司一家可为,请陛下明断。”
赵宝琮乍一听还没反应过来,细想了想便发觉有问题,于是便问道,“如果有乡民占用河道,你土工司大可行文给当地的州县衙门,让他们说服乡民迁徙便是,怎么就你一家不可为了?”
“苍澜河中段主要在青州境内。”关攸之眼观鼻鼻观心,只说了这么一句。
青州?青州又怎么了?赵宝琮愈发迷惑,察觉出关攸之似乎意有所指,但她又着实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关卿有话就直说,莫要跟朕在这里打哑谜。”
关攸之左右看了一眼其他大臣,停了停,这才开口道,“青州,是顾氏一族的祖籍所在之地。”
赵宝琮换了个姿势坐着,没有说话,目光倒是更深邃了些。提到顾家,她便多少能看出关攸之的用意了,那样的氏族在青州盘踞多年,莫说是关攸之,恐怕就是她也不一定能号令的动。
在她亲政之前顾辞总揽大权,关攸之大概只需稍加暗示,顾辞便能提点青州的族人,让他们尽快迁徙,不要误了朝廷的大事。如今她在这里,众臣既不敢如往常那般请示顾辞,也跟她说不明白,以至于一个个在这里期期艾艾,挤眉弄眼。
“乡民既然已经开垦居住,恐怕就不是今年才有的事,少说也该定居两三年了。”赵宝琮似笑非笑地看着关攸之,“往年莫非就不处理?还是说,往年不过是处理的浮皮潦草,然后延祸至今?”
国家诸般大事,她当然无法一下子全部摸清掌握,往往会被这些混迹朝堂多年的老狐狸一两句话就带进套中,被他们牵制了思维。林焕提醒过她,如今西梁国政的种种问题,归根究底,皆是经年积重,个中关节,也多半是在世家门阀尾大不掉上。只要抓住这个重点,很多问题的思路就能清晰起来,她便能有自己的判断。
果然,关攸之被她这么一反问,一时语塞。
他们习惯在顾辞手下做事,自成一套章法,应付起来也是得心应手。本来关攸之还想着抛给赵宝琮几个难题,她自然会知难而退,将国事甩手给顾辞应付,结果没想到她反倒是清醒,并不上钩。
“每一年地方衙门都会劝说占用河道的乡民迁移,乡民也是满口答应,然而答应过后又是我行我素,这让衙门也十分头疼。”这时水利司的司水程偌站了出来,“毕竟苍澜河已有三四年未曾遇过大汛,那些干涸的河道亦未曾有水,乡民将河道开垦成农田后难以舍弃,即使短暂离开,也时常回去打理。河道住人极为危险,若不加以整治,只怕汛期到来会酿成大祸。”
赵宝琮听罢,一时没有说话。
无论青州是谁的地盘,农耕和水利都不能搁置。纵使她再不喜顾家,可若是青州的问题只有顾家能解,她也没有选择。
“那便由土工司和水利司联合下文,督促青州的州县衙门尽快迁徙乡民,疏通河道和农渠。”赵宝琮拿过奏折批下几行字,便给了程偌,“让青州知州一个月后给朕上报疏浚情况,不得有误。”
说罢,她忖度了一会儿,便开口道,“程偌留下,其他人退下吧。”
程偌留在原地,其他人都陆陆续续退了出去。赵宝琮翻了翻奏折,便正坐起来,严肃看着他,“你仔细说说,苍澜河今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程偌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你若是不想说,那你就亲自去青州跟乡民协商去吧,”赵宝琮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今日和关攸之在朕面前一唱一和,莫非是想亲自领命吗?”
土工司和水利司在工程水利上多有交集,今天的事,绝非关攸之临时起意,多半是这两人商量好的。无论他们有什么心思,青州占用河道的事情总要解决,她必须得问个明白。
程偌低下头,停了半晌,才叹了口气,“陛下,并非臣无礼,而是此事实在难办。即使是往年摄政王出面,也是治标不治本。”
赵宝琮静静听着,等待下文。
“青州的田地大多在顾家名下,也有相当一部分百姓是顾家的佃户,顾家给佃户的工钱素来优厚,本来也是相安无事。”程偌说道,“但顾家有个规矩,他们的佃户只收青州本地人,像一些逃难避祸去到青州的外地人他们是不收的。但那些人总得生活,又没有田地,就只能去荒废的河道上开垦。这些人所有的家底都在那几亩田地上,让他们让出田地比杀了他们更难,故而州县衙门也是年年劝,但都是无功而返。”
“那往年顾辞又是怎么处理的?”赵宝琮问。
“往年王爷都是让青州的本家在汛期的几个月临时招那些乡民去做工,待汛期过去,便由得他们自己回到河道去。本家说外乡人不知根知底,死活不肯长用,王爷也没有办法,总之能将汛期度过去也不容易,不让百姓遭灾就说的过去了。”程偌回答道,“但听青州衙门的人说,那些乡民进了顾家做工总是被刁难排挤,并不顺心,越发有人不想再去。尤其是过去几年苍澜河并未出现洪水,他们便觉得定居在废弃河道平安无事,今年,此事怕是会更加棘手。”
“既然苍澜河已有数年没有泛滥,那你们可有去实地勘察过?或许那几段河道的确不会再来水?”赵宝琮猜测道。
“绝不可能。”程偌一口否决,十分果断,“河道的形成至少需要数百年,既然青州段有河道,便证明苍澜河在绝大多数年份里都会从青州支流流经。短短的三四年于河流山川而言不过是弹指一瞬,过去几年没有来水不是后顾无忧,纯粹是偶然而已,若掉以轻心,则必有大患。”
他说的斩钉截铁,倒是让赵宝琮无从再问了。不过程偌说的也有理,苍澜河水患自西梁开国便有,每一代皇帝都为此头痛不已,要说苍澜河突然自此以后平安无事,她也不敢相信。
“陛下,今年雨水来得太早,这是过去十几年都没有的现象。”程偌再次进言,“夏季多暴雨,以这般趋势看,今夏苍澜河极有可能会有大水。望陛下即刻下令疏浚河道,修高堤坝,现在距离汛期还有四个月,时间尚充足,否则工程便无法按期完成了。”
“朕知道了。”赵宝琮揉了揉鼻梁,“你先去准备,朕会让钱银司尽快拨款,你让各地州县先做好建设和防汛的准备。”
“陛下,除却青州段需清理河道外,还有一件事。”程偌又说道,“苍澜河中段的青州,栎州都是肥沃之地,但也由于常年种植庄稼,抓不住水土,便会有大量泥沙被河水冲走,流到下游的兖州,使得兖州的河床越来越高。兖州如今的河床已经高过了地面,为了防汛,兖州只能年年修高堤坝,但这样的地势更加危险,一旦堤坝被冲垮,兖州将无能阻拦河水的屏障,沿岸各州都将受害。臣已和土工司商议出一条对策,就是招募民夫在汛期之前将河床挖出豁口,与其他支流河道联通,缓解苍澜河干流的水量,望陛下下拨库银,由土工司和水利司立即开工。”
赵宝琮桌案上有一份苍澜河沿岸的地图,下游入海口的兖州已用朱砂画了红圈。兖州往年的措施便是加高堤坝,先帝在时用的也是这个法子,毕竟兖州的泥沙经过数十年甚至数百年的沉积,想要靠人力清除绝非易事。
“现在离汛期只有半年不到,即使立刻征调民夫挖掘新河道,来得及吗?”半晌,赵宝琮才说,“你的办法的确是个好主意,但耗时太久,起码要在枯水期开工才能达到你说的效果。当务之急,还是要顺利度过今年汛期。”
程偌低下头。赵宝琮说的也没错,短短几个月就想清理掉数百年沉积的泥沙的确是天方夜谭,但想要根除兖州的水患,也只有这一种办法。
“今年雨水太早,夏季发生洪水的可能性极大,如果现在不动工,待洪水到来就只能听天由命了。”程偌许久才开口,“还请陛下定夺。”
赵宝琮头痛地揉了揉脑袋。她对地理水利一窍不通,对苍澜河了解到这个程度也是最近加急补习的结果,现在让她一句话就敲定今年处理苍澜河的办法,她又如何能轻易下决定?
她刚刚亲政,还不敢冒太大的风险,一切措施能沿用先帝的自然是最好的。但如果当真如程偌所说,兖州有溃坝的可能,那她一昧将希望寄托在筑堤上,岂不是在用兖州百姓的性命冒险?
“筑堤与疏通河道,能同时进行吗?”许久,赵宝琮才问道。
程偌听了,抬起头来有些惊愕,似是觉得这个想法异想天开。但他细琢磨了一番,眼里又有几分希望,“可行!苍澜河下游原先是有河道的,只不过年岁久了被泥沙淤堵,但原来的河道结构还在。我们可以在原有的河道上进行疏通,这样节省时间和人工,也能分散干流的压力。若是干流水量减少,也能缓解对堤坝的冲击,如此一来,兴许还真能顺利度过汛期。”
赵宝琮庆幸地招招手,“那就先这样布置下去吧。”
待程偌退下后,赵宝琮转了转脖子,顿时瘫在椅子上。她心里还是没底,苍澜河水患素来是大事,稍有不慎便是殃及数州黎民的祸患。这一时半会看不出成果,可一旦决策有误,等到汛期才显现出来,便来不及了。
她心中自然是想先找林焕或者一些老臣商议出一个稳妥办法,但她才是执掌大权的人,又岂能事事求助于人。
“良夕,现在哪个园子的景致好?”她歇了一会儿,觉得这一早上实在憋闷,一点正事都不想干了,“去散散心。”
“春和园吧,”祝良夕想了想,“岸上的雪还没化完,尚能看残梅落雪的景,湖里的冰雪却都化尽了,正好能游湖。”
“好好好,那就春和园。”赵宝琮噌地站起来,直接向外走,“朕的头快炸了,今天不理事了,再有人来直接打发走了便是。”
春和园在宫外,赵宝琮坐上轿辇一颠一颠的,渐渐昏昏欲睡。怪不得她前一世当皇帝那么快乐,那时她将那些琐事难事尽数丢给顾辞,每天只顾着享乐,当然不会有烦恼。现在她被政务追得团团转,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一想到这一生都要如此疲累,她就越发地不想动弹。
好端端的,先帝为何非要将皇位传给她呢?宗室子弟中也不是没有贤良的人,以前也不是没有过继储君的传统,怎么就非要让她一个公主当皇帝呢?
她胡思乱想着,便觉得轿子一顿,随即祝良夕的声音传过来,“陛下,到了。”
赵宝琮这才惊醒,发现自己方才迷迷糊糊的,似乎是睡了一会儿。短暂的休息倒是让她的精神恢复了一些,她走下轿辇,站到太阳下用力深呼吸一口,才觉得全身都爽利了不少,不由舒服地喟叹了一声,“还是当个不理政的皇帝舒服啊!”
祝良夕鄙夷地看她一眼,凉凉道,“对,顾辞也是这么想的。”
赵宝琮一僵,随即痛心疾首道,“朕堕落了!朕放纵了!朕太没出息了!”
她的表演实在是太做作了。祝良夕没搭理她,只是提醒道,“这里人多,可别让其他人看到了。”
春和园虽然是皇家园林,但先帝宽容,允许众臣携带家眷来赏景。现在春色正好,不少人都在四处赏玩,难免偶遇几个大臣。赵宝琮顿悟,立刻就把皇帝架子端起来了。
忙里偷闲,赵宝琮已经许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她一边赏花散步,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祝良夕聊着天,惬意得很。气候回暖,路旁开满了细草和碎花,远处池塘波光粼粼,山色青翠如墨染,当真是让人心情愉悦。赵宝琮走到湖边,干脆就让人搬来椅子和茶水点心,打算好好地歇一歇。
“不如花朝节就在这里办吧!”她灵光一闪,对祝良夕建议道,“春和园花草繁盛,又正是应季,在此地设宴也不错。”
“那便让礼乐司安排下去吧,”祝良夕点点头,“春和园是所有园子里花开得最好的,布置起来简单,倒是能省不少银子。”
银子,银子,说起银子,赵宝琮便又想起苍澜河治水的事了。她虽说要拨款,但实际上国库紧张,她还真拿不出多少钱来。当年与南唐一战几乎是透支了西梁的财力,漠东边境与北齐的摩擦也使得朝廷要支出大量的军费支撑神枪营,供养三大营早就让朝廷捉襟见肘,甚至连燕家都承担着一部分军饷支出,更不用说苍澜河大大小小的水患,每年筑堤挖渠都要朝廷出钱。赵宝琮自打得知国库的剩余后,真是恨不得把宫中的开销全都省下来。
地主家也没有余粮,皇帝也要为钱发愁。
怎么才能搞来钱呢······赵宝琮不由得又琢磨起来。征税是行不通的,当年朝廷为了打仗提前征了后五年的赋税,并承诺可免征税州县八年之内的赋税,她不能坏了先帝定下的规矩。更何况西梁的财富大多都在世家门阀手上,她不想损不足而补有余,能从世家手中扣出钱来才是办法。
然而世家虽然有钱,却个个都是铁公鸡,让他们出钱又谈何容易。
等等——正出神想着,赵宝琮突然看见不远处的便道上走来两个人······是顾辞和燕润禾?
两人有说有笑,闲庭信步,看上去心情大好。赵宝琮心中顿时警钟大作——顾辞的野心不知餍足,该不会真要和燕家结亲吧?
虽然前世追求不得,但赵宝琮多少也了解顾辞一些,顾辞自恃摄政王身份,行事都十分小心,是不会与什么人过分亲近的。一旦他显露出对谁的偏向,那就意味着顾家和他本人成为了此人的靠山,朝堂的格局,便要随之变上一变了。
春和园游玩者众,他与燕润禾如此毫不避嫌,恐怕态度也很明确了。
燕润禾爱慕顾辞不是秘密,她前世亦因此与燕润禾时常争风吃醋,现在想来便觉得无聊与尴尬。但此时此刻,无论外人怎么看,她都不得不破坏这郎情妾意的一对了,否则将来被破坏的,多半就是她的江山。
她招呼上祝良夕,迎着两人走上前去。
顾辞和燕润禾正说着话,便见赵宝琮慢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两人不约而同地有一瞬愣怔,随即便各自行礼,赵宝琮的脸上则堆满了假笑,“顾卿和燕姑娘也来赏景啊。”
“是啊,这里春色正好,臣便和燕九姑娘来看花花草草。”顾辞笑得比春风还和煦,简直是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陛下今日也是好兴致,臣似乎很久没见过陛下出来游玩了。”
“朕也是忙里偷闲,出来走走罢了,倒不像你们二人有大把的时间,能不误春色。”赵宝琮张口便是客套话,作得一副君臣和乐融融的样子,她应完顾辞的话,偏头又看向了燕润禾,“九姑娘越发标致动人了,不知最近燕老爷子身体可好?”
“承蒙陛下惦念,家父的身体十分硬朗。”燕润禾亦是乖巧顺从,敛着眉目答了赵宝琮的问题。
倒不愧是在顾辞旁边,难为她装出这一副淑女模样。赵宝琮在心中嗤之以鼻——燕家的女儿哪有一个温柔贤淑的,尤其是这个燕润禾,从小爬高下低像个猴子,带着牙都没长齐的燕砺锋满西京地打群架,打不过撂下弟弟就跑。且不说燕砺锋因为她白挨多少揍,她自己就没少被燕肃罚跪,有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就不信燕润禾情窦初开还能转性?
“之前的除夕宴,你们二人一同入宫,朕那时看到润禾,才想起你也到了该许配人家的时候了。”赵宝琮笑得慈爱,像个四处给人说亲的老嬷嬷,“你与朕的年纪差不了多少,而朕都纳了安涟做侍君了,你却还没个婚配。这燕卿粗枝大叶不曾上心,可朕却不能让你误了年纪啊!”
顾辞和燕润禾不由得对视一眼——这可不像是赵宝琮能说出来的话。
“那,陛下是想给燕九姑娘赐婚?”顾辞问道。
“正是。”赵宝琮煞有其事地点头,“朕看顾卿青年才俊,一表人才,又是顾家的家主,见多识广,是朝中难得的肱骨重臣。更何况,朕自幼得顾卿辅政,深知顾卿为人中正沉稳,值得托付······”
听到这里,燕润禾的眼睛已经亮了。
赵宝琮续上一口气,这才笑盈盈地说完,“所以,朕便要托付顾卿,务必要从满朝的公子中,为九姑娘觅得一位好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