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既然要用燕十七,总要对他知根知底,不能半信半疑。”顾辞解释道,“总不能燕十七将来做任何事,都派祝女官看着他。”
燕砺锋作为燕家独子,西梁三大营毫无悬念的继承人,向来是他想收为己用的力量,他接近燕润禾,最终的目的还是和燕砺锋拉近关系。但他没想到,赵宝琮竟然也发现了端倪,将心思打到了燕砺锋身上。
柯虔向他报告在缀玉坊地下遇到祝良夕一事时,他与其说是惊讶,更确切的,是惊喜。
对,他心中居然有惊喜一闪而过。这位扶不上墙的烂泥陛下,终于发现了燕砺锋的重要性,甚至开始着手调查,顾辞料到赵宝琮现在不会坐以待毙,却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就把目光放在了燕砺锋身上。这份敏锐,着实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没想过,赵宝琮有一天竟能成为他的对手。但如果真是如此,那便太有趣了,他倒是想看看,以赵宝琮的智慧和能力,能与他抗衡到什么地步,面对门阀的围剿,她该如何杀出重围。
相比于一个甘当傀儡的无趣皇帝,她这般发愤图强,反而让他觉得有趣。
“那你说,燕砺锋为何会在缀玉坊地下练枪?”赵宝琮继续向甘泉阁走去,“燕家总不会缺一处练枪的地方,他又何须这般鬼鬼祟祟的?”
顾辞负手,随着她的步伐慢慢走着,“臣倒是想先知道,陛下是如何发现燕十七不简单的?”
“是大婚那日,在紫极坛,”赵宝琮总不能说是你谋反时发现的,便找了个由头回答道,“朕看他精神奕奕,身材精瘦,根本不像个沉溺于酒色的人。而且他眼神清亮,并没有浊气,也不像个心术不正的人。”
“陛下大婚不看安侍君,倒是对燕十七兴趣颇高?”顾辞揶揄看她。
“朕没有与你说笑,”赵宝琮皮笑肉不笑地看他,“朕那日也有认真看安侍君。”
顾辞收起玩笑神色,正经道,“燕十七少年时被燕肃送到神枪营,从一名下级小兵做起,因为枪术精湛作战勇猛,不过两年就当上了校尉官。漠东那几年没有受北齐侵扰,他便带兵去剿匪,整个漠东州的山匪被他打了个遍,直到现在,漠东都少有匪患。”
“这般出色?”赵宝琮十分惊讶,“怪不得就连良夕都称赞他枪术过人,据说身材还十分好看。”
“陛下不必将心思放在身材上,”顾辞提醒了她一句,又接着说,“但陛下可知,神枪营原来的校尉官是谁?”
赵宝琮摇头,“是谁?”
“是燕家的六小姐,燕行川。”顾辞浅浅叹了一口气,“燕肃重男轻女,为了让燕砺锋得到提拔,不分情由,就撤了燕行川的职。那时燕行川已经在神枪营待了八年,是真刀真枪与北齐动过手的,她当校尉官,神枪营上下亦是心服口服。未曾想,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军功,就因为燕肃一句话,白白让给了燕砺锋。”
“啊……”赵宝琮有些震惊,又有些惋惜,“女子在军中能搏出军功是天大的难事,纵是燕十七再智勇双全,也不能牺牲燕六小姐的军职来成全燕十七吧?”
“但那是燕家的家事,当时就连臣,都无权置喙。”顾辞无奈一笑,摇了摇头,“燕肃只看重儿子,并不甚看重女儿,不然又何必纳那么多妾室,有十六个女儿仍不甘心,硬要把燕十七生出来呢?”
两人走到了甘泉阁,阁内凉风习习,放眼望去,阁外是一方碧波粼粼的池塘。这里景观十分雅致,赵宝琮深呼吸一下,觉得心中都清爽了许多。
“那燕十七好好当他的校尉官便是,怎么又回西京,成了如今这般模样?”赵宝琮扭头看向顾辞。
“燕六小姐被撤了军职后,只留下一封信,说她要去游历天下,之后便不知所踪了。”顾辞看着面前一汪碧水,水光衬得眸光都有涟漪荡漾,“大家都明白,她既无法违抗父亲的命令,又无法释怀此等不公,只能离开神枪营,离开西梁。而燕砺锋也明白,他作为燕家独子,占尽了燕家的爱护,若是再露锋芒,只会将他的姐姐们愈发逼得无路可走。”
说到这里,赵宝琮便明白了。
燕肃不是个好父亲,燕十七却是个好弟弟。他若继续优秀下去,只会抢走他姐姐们难得打拼来的一切,而他只有当一个纨绔,辜负了燕肃的厚望,他那些像燕行川一样的姐姐们,才能在这样的家族中,获得些许优秀的机会。
“燕家的女儿大多已经出嫁,她们在家族中的地位,亦是她们在夫家的地位。”阁中有一个放着粟米的小盅,顾辞拈起几粒米,撒进池塘里,引得一群鲤鱼争食,“燕二小姐嫁给了驭浪营的武备官,三小姐嫁给了司礼尚大人的大公子,四小姐则身居京畿戍卫副使一职,夫家是顾家旁支一个任抄录吏的公子。她们在夫家亦能掌权,多少也仰仗着燕家女儿这一层身份。而在燕行川出走后,这几位在夫家的地位都有些微妙,若不是这几位小姐都是强势性格,震慑得住,恐怕家中妾室都不知纳了多少了。”
“燕十七虽然离开了神枪营,但大概也舍不得戎马时光吧。”赵宝琮支着下巴,看着池塘里只知道吃的鱼,“他在世人面前装成一个纨绔,却放不下神枪营的一切,只能在六条巷那种地方练枪。说起来,他是如何瞒过燕肃,在缀玉坊修建一座地下广场的?”
西京就连一丁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燕肃,缀玉坊那般大兴土木,燕肃岂会视而不见?
“那不是他修建的,是臣修建的。”顾辞云淡风轻地说道。
“你?”赵宝琮一惊。
“燕肃管天管地,总管不到臣头上来。”顾辞一耸肩,“燕十七曾拜托臣帮他打听燕行川的下落,一来二去,关系便熟络了些。他找不到练枪场所,臣便借缀玉坊修建之机,在地下开辟了一个练枪场。六条巷鱼龙混杂,他既能掩人耳目,又能磨炼枪术,一举两得。”
原来……顾辞和燕砺锋是这么勾搭上的。
她前世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就是为什么燕砺锋从一个纨绔一夜之间变身叛军将领,还能听命于顾辞。直到今天顾辞给她讲了前因后果,她才将零碎的片段串联起来,得出了完整的答案。
她又何尝不是这池子里的鱼,顾辞喂她一点,她便能吃一点,顾辞若攥紧手中的粟米,她就只能茫然地饿肚子。这西京大大小小的人情秘辛皆在顾辞掌中,他动动手指,便能勾起一场风云,而她虽贵为天子,却不过是他名正言顺发号施令的傀儡。
如果不是顾辞主动向她说起燕砺锋的经历,个中秘事,她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知道呢?
顾辞握着手中的一把粟米,目光落在她脸上,只能看见睫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她竭力隐藏心思,然而顾辞辅佐她多年,一看就能看出她心中所想,她的顾虑,她的忌惮,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都清清楚楚。
这不妙。
“琮儿,”良久,他开口,“伸手。”
他的语气太过自然,赵宝琮甚至一时都没听出他用的是这个过分亲昵的称呼。她伸出手,顾辞便将自己掌中的粟米,慢慢地倒在了她手上。
“你从前喜欢玩闹,京中很多事情,不是你不能知道,而是你没兴趣去听。”顾辞声音很低,但赵宝琮都听得清楚,“你想知道什么,不必偷偷打探,也不必四处去问,直接来问我,就可以了。”
处处来问,处处依赖,他才能继续拿捏住她,才能继续抓住摄政权力。他在暗,她在明,他不会再执着于做天下面前名正言顺的掌权者,相比于那般虚名,他已认清更重要的是搅动风云的权力。
这皇位,赵宝琮愿意坐便还让她坐,他在幕后,会将万千线索的根源牢牢攥在手里。
赵宝琮看着手中的粟米,没有说话。
顾辞所拥有的,是足以牵制所有贵族的巨大情报网,是足以撼动西梁的滔天权力。他说要分享,她便能染指吗?
女帝,或摄政王,西梁最后只能留下其中之一。顾辞岂会不明白,她的勤政,只会让他的地位岌岌可危?
那顾辞说出这番话,又是为了什么?
她拈起一点米,撒进水里,锦鲤又一拥而上。
她究竟是赐食的人,还是争食的鱼呢?
“这里风太凉,陛下早些回宫吧。”许久,顾辞开口,“灰羽卫每日都会传来消息,臣会命人准时送入宫中,羌州的一切,都会在陛下手中。”
“有劳顾卿了。”赵宝琮将手中的米一撒而尽,拍了拍手,还是抬头冲顾辞笑了笑,“朕今日……收获颇丰。”
“臣之荣幸。”顾辞眉眼弯弯,恭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