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坤扭头,看了陈阿细一眼。陈阿细没有理他,自己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两人都没有出声,许久,何坤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大牢里很快又恢复了陈阿细最熟悉的死寂。然而她兀自出神,满脑子都是祝良夕方才那句“你会有广阔的将来”。
她能察觉到这个女子身份比贺骁和燕砺锋都要尊贵,至于她为什么会对何坤低眉顺眼,陈阿细想不明白,但总觉得应该自有她的道理。她生在大山,长在大山,没见过外面是什么样子,但祝良夕的模样却让她向往,让她心生希冀,想让自己也变成这般强大的样子。
如果她能早一点强大起来,勇敢起来,或许阿哥就不至于一个人承担起一切,如今下落不明。
陈阿细眼中泛起水汽,她用脏兮兮的衣袖一擦,闭上了眼。
······
离开大牢,祝良夕便继续去调查羌州近几年的案件与选官,当晚并未回到衙门,只是让陶衍给燕砺锋传了口信。而待她回去时,已是第二天中午了。
屋子里只有燕砺锋一个人,见她回来,燕砺锋立即站起来迎上去,“你去哪里了?怎么这么久?我差点就让陶衍去找你了!”
一个大男人,怎么婆婆妈妈的?祝良夕眼神十分复杂,深觉燕砺锋是不是和贺骁相处多了,整个人年纪轻轻就愈发像个老父亲了。
见她不说话,燕砺锋原本还是插科打诨,这下还真有点不安,“不会真的遇到什么事了吧?”
“没什么,陶衍说何坤突然去大牢里看了陈阿细,我不放心,去看了看。”祝良夕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我和何坤说是你让我去的,若是他问起来,别说漏了嘴。”
“我明白。”燕砺锋点点头,又问,“何坤去见陈阿细?听见他们说什么了吗?”
“何坤似乎很恼怒,觉得是陈阿细冤枉了他。”祝良夕若有所思道,“他口口声声让陈阿细不要胡乱攀咬,看他那副样子,不像作伪。更何况当时大牢里只有他和陈阿细,他那般反应,应该是真的。”
“如果陈阿宽不是他杀的,那他为何要阻拦我们去关南县?”燕砺锋又苦恼起来,一张俊脸皱得像个老太太,“他那副样子,明显就是心虚。又或许······何坤的确是无辜的?一切都是巧合?落石堵住道路也是巧合?陈阿细真的错怪他了?还是陈阿细当真是在诬陷他?”
他一连问出好几个问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祝良夕。祝良夕默默地捂住脸,许久,又好笑又无奈道,“现在一切都是一团迷雾,我们就算在这里想破了脑袋,也不可能凭空把真相想出来。还不如想想,我们去了关南县该如何与周成海配合调查,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证据。”
“若论私心,我倒的确不想承认是何坤下的手。”燕砺锋叹气,“他在云霆营那么多年,纵使不是什么大将,却也是几十年都保护着一方百姓。这世上谁当贪官污吏都不稀奇,我却唯独不想看到三大营的人去做那蝇营狗苟的事,我们都是发过誓要守护大梁安宁的,若是出了军营便沦为了鱼肉百姓的恶官,便太让人心寒了。”
祝良夕还没有来西梁时,曾在北齐见过人们豢养一种猎犬,那种猎犬足有一人长半人高,捕猎时凶神恶煞,在主人身边时却憨厚可爱,高兴时尾巴甩得横扫千军,难过时尾巴垂得像个扫把。燕砺锋此刻心情低落,祝良夕知道自己总该安慰一下他,然而她想起燕砺锋在地下广场练枪时的神勇模样,再看看他现在唉声叹气,仿佛总能看到一条尾巴在他身后耷拉着,如他神情一般垂头丧气。
燕砺锋察觉祝良夕半天没有动静,抬眼看去,便见她的目光意味深长。他一惊,连忙解释道,“我没有要偏袒何坤的意思,我是说······我觉得既然是军人出身,便总该要有正气,欺负百姓实在是有愧三大营的教诲······”
“我明白。”祝良夕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的话,“我亦希望何坤无辜。他是云霆营旧人,更是先帝同意任命的知州,他若肆意妄为,不仅打了朝廷的脸,也是让羌州百姓心惊胆战。若是能证明他与陈阿宽失踪无关,自然是好事。”
“······当真?”燕砺锋探究地看着祝良夕。
祝良夕一对上他的目光,便知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赵宝琮亲政之后全然变了一个人,她对皇权的掌握之心是文武百官有目共睹的。安证道被贬官,无疑是她又损失得力臂膀,对于女帝来说,现在当务之急,是培植忠于她自己的官员和势力,若是能借陈阿细一案处置了何坤,赵宝琮便能名正言顺地将羌州知州换成自己的人,云霆营所在的东南边境,就再也不是燕家独大了。
这也是祝良夕此行的用意。如果何坤真的杀害无辜百姓,赵宝琮便会第一时间将何坤问罪撤官,顾辞也拦不住。
“你们三大营有一句话,叫千金易得,一将难求,朝廷亦如是。”祝良夕微笑,“能有一个既忠于朝廷,又关爱百姓的好地方官,同样是朝廷的福气。孰轻孰重,陛下是分得清的。”
两人都是聪明人,这般也算是隐晦地交换了意见。互相猜忌于事无补,祝良夕亦明白,只有让燕砺锋清楚赵宝琮的用意,朝廷才能真正查出陈阿细一案的真相。培植势力对于皇帝或许很重要,但让真相水落石出,对百姓,对社稷,要更加重要。
“不过,我倒是奇怪,这何坤年纪也不小了,为何还不娶妻生子呢?”祝良夕换了个话题,“莫不是对女人不感兴趣?”
燕砺锋连忙做一个噤声的手势,“祝女官,祝大人,岂敢这样背后编排人家?”
“到这个年纪还不成亲,由不得我不编排他。”祝良夕摊手一笑,“他原来是燕帅的副将,如今是羌州的知州,按他的身份,就算是妾室也该纳了几十房了,怎么如今却连个枕边人都没有?”
“哎,贺骁倒是对我说过这个。”燕砺锋慢慢说道,“听说何坤以前是娶过妻子的,还有一子一女,那时候他还不是副将,就是云霆营里的一个百夫长,常年在军中,几年都回不了家一次。他妻子倒是贤惠能干,在家里一个人照顾公婆和孩子,每次和何坤通信,都是叮嘱他要在营中好好当兵,守好边境,从未抱怨过什么。只可惜后来南唐举兵进犯,直打过了落霄山脉,冲进羌州腹地,羌州的数万百姓,包括何坤的妻儿,都成了俘虏。那南唐军也是泯灭人性,知道羌州的妇孺老弱多是军属,偏偏专用军属来要挟。何坤的妻儿当时就被吊在树上,而何坤领命埋伏,不能现身,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妻子被乱刀砍死。他的儿子女儿自出生起也没见过父亲几面,几乎不知道他长什么模样,却也向山林中大喊一声爹爹,之后从容就义,至死都没有求饶一句。”
他语气平淡,平静地讲完这样一段故事,而祝良夕却愣住了,久久没能回神。
作为军人,眼睁睁地看着家人死在敌军手下,而自己却连呼喊一句都不能······该是何等悲恸?
若燕砺锋的这个故事不是故意编排出来博取她对何坤的同情心的话,那何坤的这般经历,倒的确是令人唏嘘了。
“那一战的关键,就是何坤的奇兵致胜,由此一役,他得到我堂叔赏识,直接破格升为了副将。”或许是察觉到气氛有些压抑,燕砺锋一笑,继续说道,“但他妻儿的惨死似乎对他打击太大,自那以后,他再不提娶妻生子的事,全副身心都投在了打仗和练兵上。只是南唐亦被那一仗伤了元气,之后多年没有战事,云霆营也不由得士气松懈,疏于训练。何坤不肯放松,依然用战时的标准来练兵,到头来招致将士不满,自然对他也没什么好话。结果六年以后,南唐突袭,云霆营全体将士虽匆忙应对,但体力军技都在,最终还是顶住了袭击,把南唐军打了回去。不过何坤也是在那一次打仗中被砍掉了手掌,不得不退营,之后先帝开恩允他做知州,那都是后话了。”
“怪不得贺骁说起何坤会是那个样子,”祝良夕轻声一笑,“何坤若是严抓军纪,那少不了要得罪人,贺骁那是名不见经传,想必没少被何坤收拾。”
“是啊,何坤得罪人的水平向来是云霆营一绝,有时连我堂叔对他都没办法。”燕砺锋无奈道,“当年几个世家子弟到云霆营参军,纪律涣散,偷偷跑下山去玩乐,还糟蹋了几个良家女子。此事被何坤知道,直接派人将这几人抓回来,要吊在营门口打死,结果那些家族来求情,堂叔亦是为难,便让何坤将这些不成器的打一顿军棍,逐出营算了。何坤不听,一顿大酒把堂叔灌醉,然后将犯事之人吊在云霆营大门口,当着将士和百姓的面,一鞭鞭将这些人打了个皮开肉绽,最后没一个活下来的。堂叔酒醒时知道误了大事,但人已经死了,没法挽回,也只能这样了。”
“那几个家族没有秋后算账?”祝良夕被勾起了好奇心。
“他们当然不肯罢休!”燕砺锋嘿嘿一笑,“但先帝恰好那个时候颁布诏令,要求三大营严明军纪,对犯事者严加处罚。再加上正好那时赶上南唐来犯,仗打起来就顾不得那些了,最后就不了了之了。”
燕砺锋说这些事时,一脸的与有荣焉,似乎也认为何坤的所作所为十分解气。祝良夕暗暗观察他的神情,看他眉飞色舞的,不像是编故事说谎。
何坤若真像燕砺锋说的这般大义凛然,倒也不难解释陈阿细在牢中没受虐待。她从前见过那些被关在牢中的女子,且不说皮肉之苦,至少被侵犯是逃不了的。她方才借机检查陈阿细的身体,发现她并未受到伤害,本来心中还在诧异,如此一看,别的不说,起码何坤还是个有原则的人。
“明天就要启程去关南县了,何坤会跟着去吗?”半晌,祝良夕问道。何坤或许的确是个忠义之人,但他行事反常也是真的,如果何坤还要跟着去关南县,便又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了。
“他去不了,尽管特使查案的惯例是州县官吏都要随从,但他在州府衙门还有公务,实在抽不开身,只能是我们和贺骁去了。”燕砺锋答道,“贺骁已经布置好了车马,明天一早我们就走。”
“好。”祝良夕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那我去准备准备,去关南县应该也得两三天的路程。”
“哎,”燕砺锋出声叫住祝良夕,又支支吾吾的,“那个,你出去,可不能露馅啊!”
“露什么馅?”祝良夕奇怪。
“那个······”燕砺锋尴尬一笑,“刚才你不是不在嘛,何坤又来了,所以我就说咱们两个······昨晚比较尽兴,所以你还没起床,待会儿出去如果你看到何坤,可不要说漏了嘴······”
祝良夕的表情凝固了。
“事急从权嘛······”燕砺锋愈发放低态度,“不用这个理由,他非要进屋子的话,我怎么拦嘛······”
“燕特使,真是机智。”祝良夕微笑着给燕砺锋比了个大拇指,随即脸色一垮,走出门去。
燕砺锋松了一口气,趴在桌子上。
查案容易,和祝良夕相处,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