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伶连忙行礼,“承蒙陛下记得小人贱名,小人惶恐!”
“帝师生活简朴,也不爱交际,但你也不能怠慢,须好好侍奉。”赵宝琮看着徐伶,正色道,“若敢阳奉阴违,朕可是要治罪的。”
“小人遵旨。”徐伶俯身一拜。
“你今天进宫,是有什么事?”赵宝琮寒暄了一会儿,也没忘了林焕此行是有正事。林焕清心寡欲,少有所求,能让他主动进宫的,恐怕不是小事。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臣有些疑惑罢了。”林焕语气平淡,并没有急迫情绪,“鸿汇商会,陛下还记得吗?”
“记得,”赵宝琮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好像是北齐的一家商会,先帝在时,这家商会穿越塔格沙漠,沟通了北齐到大梁的商路,也是从那时起,大梁与中原的商贸才渐渐多了一些。这家商会,怎么了吗?”
“商会本身倒没什么,但是,大梁征收的边银税,似乎与以往不同。”林焕一摆手,示意徐伶退下,接着说道,“税课司在几个月前,突然加重了对边境商队征收的边银税,这使得鸿汇商会以及各路小商人的负担陡增,不得已,只能削减商队的规模。臣向钱粮司询问了一下,大梁最近几个月的贸易税收的确大幅减少,故而臣不明白,陛下此举,用意何在?”
赵宝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道,“你平时深居府中,怎么会知道边银税的事?”
林焕一笑,“臣在西京有一个鸿汇商会分会的朋友,前几日遇见,聊起此事,就有所耳闻。”
“增收边银税不是朕的想法,是顾辞的建议,”赵宝琮说道,“他说既然大梁商贸兴盛,自然税收也要有所增加,朕便允了。此事,有问题吗?”
林焕微微皱眉,“增加税收没有问题,但此次对于边境商队的征税,似乎过于重了。商人重利,一旦利润变少,便会缩减规模,鸿汇商会已经减少了进入大梁的商队数量。然而边境商贸是大梁国库的重要来源,若长此以往,恐怕大梁的财政,会收到极大的影响。”
赵宝琮听罢,也觉得有些道理。她虽然不是很懂贸易,但也明白,贸易利润向来是大梁财政的大头。西梁因塔格沙漠与中原隔绝,本就在财政上少了贸易这一项,每年的军费和赈灾等支出都是咬着牙挤出来的,若是就这样断了商会这一笔,怕是连她都得喝西北风去。
“是啊,杀鸡取卵不是办法,若是税收过重,反而于贸易不利。”赵宝琮点点头,“朕知道了,若有机会,朕会和顾辞说这件事。”
林焕的神情也放松下来,柔声道,“摄政王本意应该是好的,为大梁增加税收,也是利国利民的事。只是这次似乎有些操之过急,虽然收上了税,却也绝了商队的后路,仔细想想,臣还是觉得此事应当再做商榷。”
说罢,他又自嘲一笑,“臣不过是陛下的教习师傅,本就没有干涉政事的资格,也不该置喙陛下和摄政王的决定。只是此事臣前思后想终究觉得不妥,故而专程入宫,向陛下一提罢了。”
“莫要这样说自己!”赵宝琮连忙道,“你于政事向来有独到见解,朕亦受益良多。顾辞在政事上虽然熟稔,但他与朕、与你的立场终是不同,有时做事有失偏颇。有你时常提出异议,朕也能有新的想法,为政才能公正。”
林焕低头一笑,和煦又温暖,“承蒙陛下不弃,臣必会鞠躬尽瘁,为陛下答疑解难。就边银税一事,陛下与摄政王说时,还是要以商量为主,不可质疑责令。摄政王的本心终是好的,臣只是想让大梁边境贸易更加有序,却不想让陛下和摄政王之间产生龃龉。”
“朕明白。”赵宝琮了然于心地对他笑了笑,“于治国,顾辞的确有才华,朕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有沟壑有手腕的能臣。只要是对大梁好,无论他做什么,朕都不会生气。”
赵宝琮说这话时,神情稳重,已然是一副成熟懂事的模样。林焕不言不语,只是看着她,心中似是被戳了一下,不疼,却似乎久久不能恢复。
——那一日的太庙,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赵宝琮和顾辞也回到了昭明元年?
西梁太庙留给他最后的记忆,是层层包围的叛军,是赵宝琮六神无主的脸,是胸口冰凉的箭。他没能保护她到最后,在意识弥留之际,他只想告诉赵宝琮,无论被顾辞俘虏有多屈辱,都一定要活下去。
赵宝琮没有能力,同样没有威胁,顾辞对赵宝琮尚有几分情面,不会取她的性命。江山,社稷,固然是帝王根本,可这一切对赵宝琮来说太过沉重,面对如此虎狼环伺的境地,能保全自身已是不易,不必再对帝王颜面执着不放。
他不知道自己最终是否瞑目,他只知道,他还有太多想要交待给赵宝琮的事情,喉中却充斥着鲜血说不出来。大婚惊变,他亦是措手不及,而被箭簇穿心之时,他心中最终弥漫不去的还是对赵宝琮的牵挂——他死了,她的宝琮,将来该怎么办?
不知是不是这份执念让他无法往生,待他自迷蒙中恢复意识时,却发现时间回到了五年前。
赵宝琮刚刚亲政,顾辞不得已还政——五年前,正是昭明元年,一切尚未开始,一切尚有转机。
而当一切重来的时候,他很快便敏锐地发现,赵宝琮不再像当年那样无心政事盲目信任顾辞,顾辞也没有像当年那般肆无忌惮大包大揽。两人都有了太大的变化,女帝和摄政王之前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猜忌和暗涌······那时林焕便明白,赵宝琮和顾辞和他一样,重生了。
重生于五年前,让一切重新开始。
造化弄人,本来能顺利夺权的逆臣,因此失去了他谋划多年的江山;本来已经走投无路的女帝,因此获得了铲除奸佞的机会。而他,他终于也能保护住他想保护的人,完成他未完成的事业。
“陛下,不会辜负大梁江山的。”林焕轻轻道,“陛下既然已经是大梁的第一个女皇帝,或许,也会成为大梁最有成就的皇帝。”
“那······朕可不敢想······”赵宝琮立刻摆摆手,傻笑几声,“能守住祖宗基业朕就已经很满足了,朕也没什么远大志向,只要百年以后,能抬起头来去见先帝就足够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十分轻松,聊了半晌,林焕才想起,“方才陛下说有事召臣入宫,不知是为何事?”
“嗨,光顾着说笑了,差点忘了正事!”赵宝琮一拍额头,“良夕和燕砺锋去羌州也快半个月了,虽然传信不断,但朕看羌州的情况,依然不甚明朗。”
她将来信内容一一对林焕说了,最后才道,“本来朕以为他们在州府衙门能有所发现,却没想到那何坤故意拖延,白白耽误了几天。难不成,何坤才是杀死陈阿宽的凶手?”
林焕沉吟片刻,才说道,“如果是何坤杀了陈阿宽,那他的动机是什么?何坤贵为知州,而陈阿宽不过是个平民,两人此前几乎没有见过面,何坤杀了他,对自己能有什么好处?”
“万一······就只是草菅人命,杀人取乐而已呢?”赵宝琮提出设想。
“如果何坤是这样丧心病狂的人,那他杀一个人,和杀两个人也没什么区别。”林焕冷静分析,“既然如此,那何坤为什么不在陈阿细告状的时候就杀了陈阿细,斩草除根,反而要放任她一路告状到京城,直到陛下派特使去羌州追查?”
林焕说得不无道理,赵宝琮又沉思许久,终是想不明白何坤留陈阿细性命的原因。
“现在的羌州,谁最想让陈阿细活着,谁又最想让陈阿细死?”林焕问。
“真正的凶手最想让陈阿细死,追查真相的人最想让陈阿细活着。”说罢,赵宝琮又豁然开朗,“如果何坤依旧没有对陈阿细下手,那有很大可能,他就不是杀死陈阿宽的凶手。”
“对。”林焕肯定了她的想法,“朝廷派特使去追查陈阿宽一案,又涉及云霆营,此事不可能无疾而终,最后一定会处理一批官员。于羌州各级地方官来说,这已经是决定生死的时刻,清白的,会极力证明自己的清白,杀人的,就极力遮盖事情的真相。只要燕十七和祝女官继续查下去,用不着他们多费力,凶手自己就会露出破绽来。”
赵宝琮点点头,“有道理。朕这就给他们传书,让他们务必沉着冷静,一步一步地查下去。此案在西京已经人尽皆知,就算幕后凶手真的是何坤或云霆营,也要顶住压力,一定要把真相查出来。”
两人又说了些闲事,不多时,宫婢走进来,“陛下,柯虔已进了宫门了。”
赵宝琮神色收敛起来。林焕明白她此次召自己入宫,也是趁着柯虔不在,既然柯虔回来,他就该走了。
“臣府中还有些事,先告退了。”林焕起身行礼,想了想,还是添了一句,“若陛下需要,臣可以将徐伶留在宫里。”
“算了,既然顾辞想趁良夕不在让柯虔来摸朕的底细,纵使朕将你和徐伶都留在宫里,他也会想别的办法。”赵宝琮笑了笑,“左右柯虔用得还算得力,也知分寸,暂且就先这样吧。等良夕回来,柯虔自然就回去了。”
林焕点点头,“臣告退。”
赵宝琮将方才与林焕讨论的结果都记录下来,又思索了一阵,删改了一些。最近朝中没有什么大事,陈阿细告状案就是最大的事,这个案子虽然小,却是她的一个机会,若能将这个案子查明白,便能让全大梁知道,她赵宝琮,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荒唐的皇帝了。
她深吸一口气,暗暗下定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