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禧不死心地追问。
“记得替我保守这个秘密。”时祺避而不谈,将食指放在唇间。
他们第一次有了共同的秘密。
“我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他额角的伤口骇人,是上次旧印叠新伤,时祺却一点都不担心额上会留疤。
小臂也擦伤了多处,皮卷肉混着砂石,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地观察伤口,翻涌的血腥气钻进温禧的鼻尖,让她下意识地蹙了秀眉。
时祺的眼不动声色地收进温禧的异样,把脸撇开。
“大小姐,不需要你假好心。”
“过来啦,有什么好逞强的。”温禧使劲准确地将他的伤口一按,报复他拒不配合,疼得他龇牙咧嘴,欲怒,又看见少女清盈的乌眸,暂时按下不表。
算了,随她吧。
两人距离极近,温禧的杏眸因专注几乎瞪圆了,不仅微凉的皓腕蹭在脸颊边缘,连发尾都扫在他的锁骨上,轻若鸿羽。
她专心致志地用棉签给他额角的伤口消毒,丝毫没顾及时祺的窘境。
太近了。
他几乎能嗅见少女幽兰般的鼻息,好似勾魂摄魄的线香,让人心乱。
“轻点。”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撤,温禧却不满意地往前跟,最终时祺忍无可忍,抓住那只扰人心绪
的手腕,嗓音低醇。
“知道了。”
温禧猝不及防地被吓一跳,小声嘀咕,终于肯往后退。
为时祺处理好伤口,两人并排坐在石凳上,她仰头望远,几墙之隔就是南江市标的双
子星塔,高耸入云,巍峨气派。
但眼前却是另一番光景。
头顶不见蓝天,但凡空闲处都被物尽其用,牵了晾衣绳,小到尿布围兜,大到棉裤宽衣,各个年龄段纵横交错。
这里的天好像平白无故就更阴沉,透不得一丝光亮。
贫民贱命,世世代代被囚禁在这方寸之地,无望地循环。
“我送你出去。”
不知是哪里的下水井被堵塞,污秽的排泄物喷涌而出,姜黄的汁液在水泥地上淋漓,在水泥路面上漫延。
时祺习以为常。
但温禧穿新买的皮鞋,一双伶仃的脚腕,干净纤长,白袜在黒泥上格格不入,左右为难。
“不想走就上来,我背你。”
时祺虽然狼狈,但眼中蓬勃的朝气却分毫未减。
见温禧站着不动,他一眼就察觉她的娇气,主动蹲下身说:“我是头受伤了,又不是断手断脚。”
少年肩背宽厚,那件黑色短袖上有皂角的清香。
她从未被人背过。
于是愈发紧张,用手使劲地去勒他的脖子,实则时祺背她轻轻松松,手隔着裙摆,将她托得很稳当。
“掉不下来,放松。”
被她勒到喉,少年猛烈地咳嗽了一阵。
“对不起。”
温禧在背上低声给他道歉,好像柳梢的春绒,轻轻痒痒,落在时祺的耳畔。
过了污水,时祺很快将她放下,温禧听见胸腔里心脏的闷响,经久未散。
鬼使神差地,她在临走时,又问出口:“来我家弹钢琴吧?”
不知是不是因为她美救英雄的计策奏效,倨傲的少年这次点了点头,说好。
“以后别来这种地方。”
经年后她在想这段往事,才知晓阴差阳错就见到真实的他,少年是沟渠里长出的野草,被玻璃花房里娇贵的玫瑰窥见,将所有的秘密在她面前摊开。
他危险、不稳定、没有可靠又保障的生活,说不上清白,也谈不上富贵。
与父母从小耳提面命的门当户对有天壤之别。
她说好,然后心甘情愿地往里跳。
不知道用同种蹩脚的理由推开他的时候,他的心里怎么想的。
可以浅尝即止,却难以为继。
余光里的他早脱离了少年的身量,落拓潇洒,衣冠楚楚,早已不是山间野草。
让她想起昔日深刻的亏欠。
“改天吧。”
伴随话音而落的是轿车引擎的轰鸣。
人说改天时,一般是后会无期的意思。
“抱歉,我们赶时间回家。”是陆斯怡开着招摇的冰莓粉超跑从车库上来,冲撞了两人间一触即发的气氛:“时先生,我姓陆,陆斯怡。”
“您好。”
他眼中带笑,跟陆斯怡致意。
陆斯怡好奇的眼神在时祺身上徘徊,时祺便安静地站在原地,任凭她上下打量。
“长得还不错。”
她轻哼一声。
“小喜,上车。”
陆斯怡竟然也兴致缺缺,前两天还叽叽喳喳地跟她说见到时祺要好好拷问一番,不知在地下车库发生了什么事。
连她都不愿在这里过多逗留。
但温禧看见她,就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往前走了几步,准备开车门。
却被时祺抢先一步。
他率先将副驾驶的门打开,用手护在她的头顶上方,亲自送她上了车。
“时先生,我先走了。”温禧想了想,摇下车窗玻璃跟他礼貌告别:“感谢你的邀请。我们来日方长,总有机会再见。”
驾驶座的陆斯怡一脚油门,带着温禧扬长而去。
时祺站在原地,视野里明眸皓齿的女子,渐行渐远,变成一个微小的光点,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
来日方长。
好一个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