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回,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灰袍男子摇了摇头。
“这听着怎么这么像是被人寻仇了?不弄死她不甘心的那种。”有人大胆推测。
“这种大宗门最容易招惹是非了。”
灰袍商人摸着长髯点头:“想来也是,她亲师姐就是前些年失踪的。”
“那个时候钟暝山的那位少主都还没堕魔呢。”
一时嘴快,最后才发觉自己说了不得了的东西,这人赶紧捂住了嘴。
只因这位钟暝山少主的名头即便不是修行之人也如雷贯耳,说他可止小儿夜啼也不为过。
有人几杯黄酒下肚,上了些头,拍着桌案道:“怕什么,总有一天会有人收了这魔头。”
旁人见他明显是吃醉了酒,赶紧掩住了他的嘴巴。
压着声音道:“你不要命了,万一这附近有他的耳目在呢?”
“他可是魔主。”
“你别拉着我,你不知道,神器须臾间已经出世了,这魔头必死无疑。”
……
神器须臾间内关押着一名女子。
她满身都是伤口,腹部更是破开了一个大洞。
缚灵索从她的四肢内穿过,她整个人被高高地吊挂在虚空之中。
细微的光线照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脸上的森然水痕与凄凉眸色。
太清一百一十四年,格松族族长喜得一女,但遗憾的是,这个孩子似乎没有传承到格松一族的种族天赋。
族人没能在她体内探出灵格。
而这个女孩正是此刻被关押在须臾间里的明月枝。
明月枝记起了青方山。
时隔多年,将死之际,她终于记起了这段曾被她忘记的血色记忆。
只是,太迟了。
她被人关进了须臾间,一件神器里。
这是她靠自己永远都逃不出去的地方。
她本该为族人报仇雪恨的。
可是她却忘记了。
当年连族人都无法探出的灵格,被人生生剥了出来。
她快要死了。
待她死后,格松族便真算是全族俱灭了。
可是,这叫她怎么甘心呢?
大颗大颗的眼泪坠落,在她身下越聚越多,最后与血水汇在一起。
直到意识再次陷入黑暗之中。
神器须臾间里的时间不可计量,外面的每一个瞬间在这里都能被拉扯得漫长。
……
明月枝再次醒来时,耳畔传来一声巨响。
“轰…”
须臾间的整个空间都剧烈震动,缚住明月枝双手双足的缚灵索失了效,她整个人径直摔落在空间壁板上,身上的血糊了一地。
她扶着壁板咳嗽了几声,又强忍着翻涌的血色,抹了抹眼睛,咬牙爬到了空间壁那个被人破开的大洞旁。
她看见须臾间威压最重的一层空间里有两人正在激烈缠斗。
一人头戴面具,一身黑衣似永没幽暗,仅露的双眼深不见底。
一人雪衣宽袍,神色淡漠到近乎空洞,宛若与红尘俗世隔着千山万水,遥遥如天上雪月,可望而不可及。
高手过招,招招狠厉,白光似刃,刀刀劈向对方。
两人的身影如鬼魅般在空间里快速闪动穿梭,裹挟着巨大灵力的余风撞向空间四周。
空间碎片洋洋洒洒,灵气如骤,将碎片卷起,似狂风舞絮,如波涛拍岸。灵力剧烈波动的爆炸声响彻须臾间,仿佛乱石破天,火花四溅。
双方胶着,不避不让,如蛟龙相逐,弹指间瞬息万变,只余残影。
明月枝的眼睛受过伤,又被困在须臾间里太久,如今旧伤复发,瞧不清两人的动作,也辨不出哪一方最终能够占据上风。
但她见过那面具人,当初她被生剥灵格之时,他就站在旁边。
另外穿着雪衣的人,想来便是她这段时日的聊天对象。
或许叫倾诉对象。
前段时间,须臾间里又被关进来一个人。
甫一进来,就将这神器破开一个洞。
明月枝这才有了跟旁人说话的机会。
她不知道自己被关进须臾间多久了,只觉得嗓子都是晦涩的。
那种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孤独,所以才会反复地对着这个人絮絮叨叨。
起初她还想着这人既然能毁坏神器,想必实力非凡,兴许可以助她逃走。
可不管她如何以利相许,这人都没有回应过她的计划。
她也只能放弃,转而同他说一些琐碎的事情。
眼见下方的打斗逐渐白热化,明月枝收回思绪,抹了一把从鼻腔中涌出的鲜血,忍住了本要脱口而出的呛咳,眯起双目紧盯着面具人。
如同一只静静窥伺等待反咬的浴血之兽。
电光火石间,面具人被雪衣人一掌击中,身形凝滞。
趁其往后撤让之际,一身血衣的明月枝从早已破开的空间洞口降下。
明月枝想,反正她快要死了,总要当个明白鬼才是。
卷入凛凛战意之时,对方的灵识尽数落在了她的身上。
很痛,像是千万把刀齐齐割在身上,刀刀入骨,可是还是比不上生剥灵格那一回。
世界在她眼中下落,明月枝伸出血痕累累的手,抓住了面具人的面具。
她很想知道,这张面具下到底是谁的脸。
“噗…”一阵血雾从明月枝口中喷出,终究还是没能让她如愿,面具依旧稳稳地盖在那人的脸上。
被甩出去的那一刻,明月枝扯下了那人的一只衣袖。
她听见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迸裂开来。
她看见传闻中永远走不出去的须臾间寸寸破裂,如灰般飞逝。
她感觉有一轮雪月从天而降,用温柔的手指将她轻轻抱起。
明月枝有些遗憾,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名字。
也不知他能不能从她同他说过的那些话里猜出来。
还有,她想葬在青方山,连同她的族人一起。
明月枝死了。
身死道消的那一晚,繁星多如棋子。
“明月枝…”
夜风里有人轻声呢喃,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