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影像开始闪烁,陆续闪过几个模糊不清的人影,随即又慢慢变得清晰。丁堰看到男孩仍然在那片废墟生活,直到吃完所有剩下的食物。
那些日子里,很多人来到那个房子,但谁也没有看见他。
他就像一个超脱于世的魂灵,终日游荡在这片回忆的残垣断壁之中。
终于,在食物快被吃完的某一天,屋里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那是两个女孩,看样貌也就比男孩大上几岁。其中一个的脸上像是覆了一层冰霜,另一个在屋内也撑着一把红伞。她们像是突然出现的幽灵,悄无声息。
见到她们的第一眼,男孩就直觉地认为,她们是和他父母一样的人。这些人在人群中其实很好分辨:她们的眼神苍老,如同度过了无数人遍历的一生。
“抱歉,我们来晚了。”冷面女孩低声说。
那个撑着红伞的女孩在屋里转悠了一圈,漂亮的小脸皱了起来,表情似有愠怒。
她说:“我要把那些人都杀了。”
“虞蝶。”另外那个女孩制止般地喊了声她的名字。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古往今来,这都是天经地义的事。”名叫虞蝶的女孩说,“怎么样,小弟弟,要不要姐姐出手?”
男孩摇摇头,虞蝶似是不解,歪了歪头:“为什么?”
“爸爸说,对人要怀有最大的善意。”男孩说,“他经常说这句话,临走前又强调了最后一遍。”
“所以我说有些判官真的不知变通。”虞蝶嗤笑了一声,“别人都害得你家破人亡了,还要怀有善意?善意是个什么东西,世间善待你,你自然回报以善,可如若世间以恶待你,难不成你还要笑脸相迎?”
“虞蝶!”这次那个冷面女孩的语气又加重了些,她走过来,对着男孩说,“不要怕,已有判官在彻查此事了,一定会还你父母一个公道的。”
“不会的。”虞蝶冷哼了一声,“他父母为了能带着他在这里过一辈子,已经斩断了与组织的所有联系。为了成为这茫茫世间里随处可见的普通人,他们漂泊半生的履历,都像蘸了清水书写的笔记一般,随着天光乍现,一切都杳无踪迹。为不存在的受害者去讨回公道,这要如何实现?”
“什么意思?”男孩颤声说。
“这次受害的判官除了你父母以外,还有足足七位。有几位正在度过悠长假期,有几位也是离开组织想隐姓埋名,但他们都没有你父母做的那么决绝。判官那边已经够焦头烂额了,七位死者所蕴含的巨大怨念,估计举组织大半力量才能净化彻底。”虞蝶说,“若非黎双与你父母是故交,感受到他们临死前的绝望,我们也不会知道这里出事了。”
“丁堰会彻查此案的。”黎双淡淡地说。
“彻查?”虞蝶讥讽道,“黎双,我该说你是太过天真吗?你以为丁堰还是原来的那个人?那个人已经死了!不管你再怎么痴心妄想,他也不会活过来!”
黎双的脸色骤然变得极度苍白,她抿了抿没有血色的唇,摇摇头:“时间过去太久,上好油的齿轮尤且会生锈,我们的灵魂各有磨损,这无法避免。”
这部分的影像就像初期的电影院,还需要人手动摇着放映机,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画面变得昏黄模糊,背景音像未收讯的无线电广播一样,嘈杂而难听。
站在洞穴里的丁堰突然觉得大脑传来一阵刺痛,仿佛有人拿起尖锥直往他的太阳穴里戳一般。
黎双把视线从电视机上移开,落到他呈现痛苦的脸上,眉宇间流露出一丝担忧。
终于等到那阵痛楚过去了,丁堰抬眼望向黎双。
“你是谁?告诉我,你是谁?”他紧紧盯住她的眼睛,似乎想要在其中找到答案。
黎双望着他,并不言语。
最后,她一抬手,指向电视屏幕:“继续看吧。”
电视上的画面仍在继续。男孩听了两人的话,低下了头。
他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道:“能不能把我父母的事情都告诉我?”
两个女孩对视了一眼,黎双说:“按理来说,判官的孩子可以得到判官的传承,但我不觉得你父母会希望这么做,他们只想让你平安喜乐度过这一生。”
“可我这一生,都没办法再平安喜乐了。”男孩轻声说。
黎双无言,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朝他伸手,金色的微光从她的指尖传递到男孩身上,如同一道星辰编织而成的桥梁,所有的记忆从这一颗心踱步到另一颗心那里。
“我不想过分干涉你,我只是提醒你一句,有时候,报仇并不是最好的选择。”黎双说,“凝望深渊的同时,深渊也在凝望着你。那里面太深、太黑,许多人望着望着,终其一生为之所困。”
男孩没有再说话,只是走向冰箱,从里面拿出了最后一袋面包。
他机械地啃食着,直到把指缝间的面包屑都舔舐干净。
门口突然传来异动,屋内三人都迅速抬眼。
来的是一个女人。一个长相平凡,衣着朴素的女人。她走进来,看到这残破而触目惊心的景象,脸上流露出疼痛的神情。
紧接着,女人一眼看到了站在厨房里的男孩。她大惊失色,连忙朝他扑过去,狠狠地抱住他。
“长柏,我听说你家出事儿了,就赶紧赶过来了。你怎么了?你还好吗?你爸妈……”
时间已经过去四年,女人步入三十,繁重的工作让她看上去又衰老了不少。男孩察觉到,她搂着他脖颈的手,粗糙得像是老树的树皮。
“李老师,你看得见我?”男孩喃喃。
“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呢?”女人擦了擦眼泪,勉强笑了笑,“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呢?大家都说,哪儿也找不到你,我还以为你不见了。”
“发生什么事了?告诉老师。那些人都说,是你父亲动的手,可我不信。”女人扳住他的肩,很认真地问他,想要得到一个回答。
男孩沉默了许久,他看向屋内沉默的另外两人,开口说:“是真的,他把妈妈也带走了。”
“这怎么可能呢……”女人蹙眉。
她注意到男孩的神色很难看,又连忙安慰道:“没事儿,你跟老师走吧,正好,还有几个孩子没人养,你们就一起作伴,跟老师一块儿住。我心里搁着这事儿好久了,在城里工作都不舒坦,刚好想回来清水县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