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比起大清,好多人好多事变得更开通,是镇里大部分文明人的共识,镇长庞敬镰身体力行开始倡导文明,给贞节烈妇造牌坊的传统和开明是两码事,但镇里人却常常把两者混为一谈。
到年底,镇长庞敬镰让把镇里猪圈养的猪都杀了,凡是出钱建牌坊的人家都能按钱数多少领一份,给的也很慷慨,说明年开春仍给送猪肉来当利钱,沈文盛眉开眼笑收了镇里送来十八斤猪肉。
儿媳妇白草芝当晚给全家做了大肉片面,肉片有一截小指那么厚,一寸半长,跟着腌青菜一起焖的很烂,锅里煮水把全家人擀好的面条丢进去煮熟,沈文盛吃着香,他自认是开通的人,琢磨大清辫子都剪了二十多年还给寻死觅活的娘们建啥牌坊,但想到田正满就停住思想,饭碗里搁着掏出去的二块银元,老觉得不值,每咬一口都觉得是在咬自家的肉,全家你一口俺一口吃掉土地,那五晌地离自家越来越远,到了最后那个大瓷碗沉重地他都端不动。
沈文盛翻着浑浊无神的暗淡眼珠,把大瓷碗撂在门墩上,抬头望门外看,浆水镇即将开工的高大牌坊散发着臭气,似乎就戳在他脚面上压得腿脚酸痛,田婶并不干枯瘦的脸说明她不缺男人滋润么,田正满多少年不着家她该苦唧唧的,但是每回他瞅见田婶都像觉得她心里在哼小曲,从早到晚不像缺男人陪着,多年老夫老妻了怎么会想自家男人想紧了扎破脖子,沈文盛想不通,他一时在镇里找不到该说这事真话的合适人选,便越想越憋气堵得慌。
他最后骂了句道:“女人都是闲死的,费那钱干啥!”他起身在院里擤了擤鼻涕抹在砖土坯上,嘴里骂叨着俩不争气的儿子破费银钱,不知道钱是好东西,披着件衣服出去串门了,留下屋里的儿媳妇一头雾水,使劲儿嘬了几口面汤,埋怨奶奶做饭肉里盐放多了。
浆水镇分给顾嫂家四斤多猪肉被她一点点剥下荤腥,其余切下一个小角,给顾更生做梅豆角烂肉面,剩下用盐腌成腊肉挂在土灶上好大一块,整条肉被厨房的烟熏熏,等到过年的时候味道更好吃。顾嫂每回看见灶台上的腊肉都觉得舒心,真的眉开眼笑了,凑前闻着咸肉香味,饭都能多扒拉几口,渐渐地她气色好了,白茬茬脸上有了血色,遇事气喘的毛病不药而愈。她对田婶盖的牌坊由恨到爱,由嫉妒到羡慕,不是每个守寡的女人都会被人高看一眼,她刚开始恨自家早死的男人没出息,不能出人头地,她是守真寡,不碰甚至不多看镇里其她男人一眼,看了被镇里权威女人鄙视,十分羡慕田婶嫁给“功名在身”的男人田正满,他是镇里所有老爷看重的人,到襄城县也有熟人给面子,只要有她男人田正满还在当官,不管男人到了哪里,不管跟哪个女人混在一起,坐镇老家的正房“皇后娘娘”田婶就得让镇里人高看一眼,往后牌坊建成更没人能小觑。
夏末时候李拱月祖坟上开满嫩蓝色花,一朵朵很娇小,听老人说那个很值钱,民间叫惘仙草,正因为开在坟头上,所以没人有胆子敢采摘,如果能连根带花采摘下来阴干,熬了药能让人起死回生,百病不侵。顾嫂她小时候见过老人用“惘仙草”救命,一碗粘稠黑汤药灌下去,将死的人就喘了气,咳嗽带喘着挣扎爬起来感谢救命之恩。李拱月家祖坟在将军峪,这一带原本是浆水镇与邻县的界岭,岭不高,要爬两道缓坡,两道坡间形成的平沟地就是将军峪,是战国古战场,战死过不少将领和士兵,将军峪因此而得名。山清水秀的将军裕自然被不少懂风水的人看好,前案后靠,左青龙,右白虎,十水九砂,遇到风水名师暗暗透露,埋葬此地显然后辈是要出将军的。但是缺陷也很明显,老魂灵经常夜晚出现,如果此处埋葬过大量的死人,即便风水再好,自然不能称之为吉,反而是凶了。
第二年李拱月请来算命的李铁嘴李辩泓帮忙整修祖坟地,算命先生李辩泓想要他许诺十两黄金,换算成银元至少一两值千枚银元,不老少的数目。李地主只肯出两成价,李铁嘴收到钱决定拿出看家本领带着褚辛根爷仨挣大钱,第一步,让褚辛根、褚家绳、褚家器等人在山坳里一寸寸摸索着刨捡出碎骨,不能动用任何铁器,而是用木筷子夹出来,翻地三尺,一共找出十几筐碎骨头;第二步,山间凡是不长草的地方,全部是阴阳失衡,此处由他调和地水金脉;第三步,由李拱月带着族人祭祀收魂,让游荡几千年的鬼魂妥善离去;第四步,补损,俗话说“满招损,谦受益”,水满则溢,若是水在容器中不洒不漏,即便再久也不损失,水是财,当然财运亨通了;第五步,最难也是最紧要的换志,当年此地叫将军峪,属于邻县的邢隆村,古体字“邢”即是刑法的刑,名称上肯定不吉利,李拱月祖坟入“邢”即是入“刑”,祖宗坟地关在刑里,自然大不吉利,如果能入襄城,则于名于利都好,“襄”者纳吉去凶,“城”者古堡也。此次几项都好办,最后一项却难了,县域都是古以约定俗成,不能因为李拱月买了块地,就把地划进别的县,这种事不属稀罕事,清朝以前是常事,尤其是明朝,村镇想入哪个县都是随意,只要地主和土地所有者愿意,所幸这块面积四平方公里的地靠在襄城县边上,李拱月首先贿赂了邢隆县重新勘界,把买的祖坟地划出来,其次再去浆水镇里添上一笔,只要浆水镇管辖的时间久了,襄城县还有什么好说的,当初县界就是彼此用手指一指大概范围的事,如果邢隆县说此地不归邢隆管,自然是襄城县的地。
地主李拱月表妹钱鉴芝嫁在浆水镇,他与表妹从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到了迎婚嫁娶年龄,便受到各自家庭父母阻扰,李地主娶的不是她,钱鉴芝也任凭她父母把她嫁给浆水镇家境一般的沈文茂。其中缘故,一般人是看不明白,李地主看上了将军峪这块福地作为祖坟地,并不是一时心血来潮,他不信风水却相信缘分,一眼认定一件事是种缘,他相信祖宗李自成埋在此地是上天旨意,祖宗若是当初战败从此峪口撤回晋中退守两陕,据城对垒清军是上策。
顾嫂打算趁人不备偷摘难得的“惘仙草”,她对浆水镇周围野货最熟悉,时不时能从山里挖出条珍贵野山参来。她琢磨惘仙草长的位置偏不一定有人来看见,即便为数不多的人看见,未必认得这是惘仙草,顾嫂犹豫了好多天,眼看着“惘仙草”要枯萎凋谢,她犯了愁想摘下能卖个好价钱,可是又有谁会识货买廉价惘仙草呢?跟那些不识货的镇里人说不清楚。顾嫂犹犹豫豫拿不定主意,最后此事就不了了之了,她琢磨反正明年惘仙草花还是要开的,但是从第二年开始,李拱月家坟地里坟头的惘仙草再没能长出来。顾嫂做梦想不到惘仙草被破天荒经过地主祖坟地里的小寡妇遇见,看着喜欢摘走戴在发髻间,晚上惘仙草又被调皮孩子随意扔进锅里煮熟,小寡妇拿勺舀进几勺碗里被他无意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