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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州在大梁以南,离梁都远,战火烧不到瑞州,府城内更有南军驻扎,等闲流寇不敢犯。在这数月里,瑞州对流民来者不拒,不少流民都在瑞州落户安家,在这乱世里,很有几分太平相。
八月初六,穆裴轩行了加冠礼。
依大梁规矩,本该由穆裴轩的父亲为他主持加冠礼,可他父兄皆去,是穆氏族老为他主持,请了方垣的父亲方院长为他加的冠。
方院长是青鹤书院的院长,当世大儒,名满大梁,由他为穆裴轩加冠,再合宜不过。
穆裴轩加冠那一日,正是好天气,他难得的着了盛装,素冠广袖,和平日里的一身窄袖劲装全然不同,多了几分上位者的冷峻威严。段临舟远远地看着穆裴轩,猛地发觉较之二人成亲时,穆裴轩竟似成长了许多,褪去了少年气,颇有些成熟男人的气度。
他怔怔地看着穆裴轩,穆裴轩一起身,下意识地就看向段临舟,二人目光对上,段临舟微微笑了一下,穆裴轩神情也柔和了几分。
段临舟眼前浮现那年在楼上,看着穆裴轩打马在楼下过的模样,眉梢一挑,便是说不尽的少年风流。他想,穆裴轩才二十岁——正当年轻。
段临舟心中生出了几分怅然,穆裴轩大好的年岁,他却已经病骨支离,半只脚迈入了鬼门关。
他这份怅然并未持续太久,穆裴轩今日加冠,心里自是欢喜,送走宾客,他穿着冠礼的盛装,抱着段临舟就压到了床上。他好爱亲吻段临舟,亲他薄薄的皮肉,吻他瘦弱的骨。段临舟身子弱,气血不足,盛夏里身子也是凉的,穆裴轩吻他如吻凉玉。他喜欢用唇舌让段临舟变得热起来,看他意乱情迷,满脸潮红地在他身下喘息呻吟。
段临舟向来是抵抗不住穆裴轩的撩拨,衣袍上勾了金线,刮得段临舟想闪躲,却被穆裴轩搂得更紧。穆裴轩直将他吻得气喘吁吁,才低声问他,今日行冠礼时在想什么?
段临舟反应迟缓,“嗯”了声,尾音上扬。
穆裴轩更委屈了,他这身衣服是段临舟亲自让绣娘绣的,耗时半年,完工时还送过来给穆裴轩试了试,段临舟头一回见的时候盯着他看了许久,眼中都是惊艳。穆裴轩虽不在意皮囊表相,可段临舟喜欢,他也就多了几分在意。穆裴轩脸上曾被云琢射了一箭,留了道浅浅的疤,段临舟回瑞州之后果真让段葳蕤替他调了祛疤的药膏,效果倒是极好。
那日二人颠鸾倒凤时,段临舟情动得分外快,听话极了,还说了好些好听的话哄得穆裴轩气血翻涌。
没想到,今日段临舟却屡屡走神。
穆裴轩别别扭扭地说,我这么着,不好看?
段临舟这才反应过来,看着穆裴轩,登时就笑了,穆裴轩被他笑得拧起眉毛,一脸的不高兴,再人前的半点严肃庄重。段临舟乐不可支,笑够了,才撑起身去亲他,耳鬓厮磨地说,好看。
他勾着穆裴轩的衣襟,说,若不是今日是郡王的加冠礼,我在行礼时就想将郡王的衣裳扒了。
段临舟说得放荡,偏穆裴轩很是受用,当天晚上他穿着那身衣袍干段临舟,只将他脱光了,自己依旧衣冠齐整。段临舟说喜欢不是假的,少年时的穆裴轩让段临舟移不开眼,成长之后的穆裴轩让段临舟更是心动。
穆裴轩行过冠礼,更多了几分稳重。昔日的安南侯府成了安南王府,穆瑾玉虽承袭了安南王的爵位,可他年纪小,大小事宜都落到了穆裴轩手中。
他变得越发忙碌。
不知从何时起,瑞州大小事宜和卫所军事都变成了由穆裴轩做主。穆裴轩在军中惯有声名,可瑞州政事向来是由穆裴之出面,穆裴轩将回来时,府衙有官员瞧不上穆裴轩这么一个武夫,加之年纪小,自是不如处处周到的穆裴之。没承想,穆裴轩手段比之温和的穆裴轩,来得狠厉而果断,不过几日就震慑住了府衙内的上下官吏。
自打从丰州回来之后,穆裴轩就没有想过放权。
瑞州是安南侯府的根基,他必须将瑞州牢牢地攥在手中。
蒋桢来得迟了,等他到任时,瑞州知州一职已经形同虚设。蒋桢早知此行不会顺利,可没想到,瑞州远比他所想的棘手,也只能耐着性子徐徐图之。蒋桢是寒门出身,他曾以为荣登皇榜,便足以鱼跃龙门,可这梁都的高门,这官场,于一个寒门子弟而言,那就是九层高台。
遥不可及。
他好像身处其中,可又好像只能抬头仰望,稍有不慎,就会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蒋桢也曾有意气风发的时候,可他的意气消磨在一次又一次地卑躬屈膝,一日又一日地等待当中。寒门之上有根深蒂固的世家,有满门朱紫的贵族,蒋桢不愿蹉跎一生,索性投入了林相门下。
可他依旧是一个足轻重的小卒。蒋桢蹉跎多年,终于再回到了梁都,在工部任了一个闲职,至今已有八载。
若意外,等他致仕还乡,他也依旧是一个五品官。
直到于家卷入端王谋反的风波,瑞州知州一职空悬、瑞州不如苍州等地繁华,以南还有部族虎视眈眈,这不算个好差事。蒋桢意在这把年纪离开梁都,可他不想,林相却找上了他。
林相吩咐他,盯着穆家。
可今日梁都已经今非昔比了,秦凤远的西北大军陈兵临关外,一旦临关告破,秦凤远要清君侧,第一个杀的就是林相。蒋桢宦海浮沉多年,谨慎刻入了骨子里,他得罪不起林相,更不会在此时开罪穆裴轩,索性终日揣着袖子做个闲官,兴致来时就邀上韩世卿等人,抑或是瑞州的世家一道宴饮饮酒。
这一日,蒋桢在府中设宴,穆裴轩在受邀之列,道是庆贺他加冠。
穆裴轩想了想,便去了。
座上宾客众多,有府衙的官员,还有瑞州的望族和名士,好不热闹。
酒过三巡,就有歌姬献舞,夹杂着丝竹管弦之声。穆裴轩把玩着酒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人闲谈,突然,他听蒋桢说:“郡王,这是小女映雪。”
穆裴轩抬起眼睛看了过去,就见那领舞的坤泽抬起脸,怯怯地望了过来,是一张艳若芙蓉的脸。
蒋桢颇有几分自傲,说:“我这女儿自幼琴棋书画一不精,尤其擅舞,太后都曾对她的舞赞誉有加。”
他此言一出,一旁自有人应和,赞道是“翩若惊鸿,矫若游龙”云云。
蒋桢道:“映雪,郡王是贵客,还不给郡王斟酒?”
蒋映雪含羞带怯地应了声,走近了两步,还未近身,穆裴轩已经坐直身,偏过了脸,道:“不必了,斟酒这等小事,不劳蒋小姐。”
蒋桢说:“郡王何必客气,郡王此前率南军平定叛乱,护佑百姓,堪称咱们瑞州的英雄,映雪能为郡王斟酒,是小女之幸。”
他这话说得蒋映雪脸颊泛红,她生得极好,双腮泛红,盈盈一双眼,让场上坐着的几人都瞧了几眼,不知谁多喝了几杯,笑道:“都说美人配英雄,蒋小姐和咱们郡王在一处,倒真是般配。”
“自古以来天乾坤泽方是良配,中庸子嗣艰难,寻常人家尚且不以中庸为正妻,更何况郡王这样尊贵的身份?”
穆裴轩脸上的笑淡了,看向蒋桢,说:“蒋大人以为?”
蒋桢心中一喜,说:“郡王若是有意——”
“本郡王意,”穆裴轩打断他,环顾一圈,语气冷淡,说,“本郡王的郡王妃,是不是中庸,有子嗣,容不得外人置喙。今日的话若再教本郡王听见一句,”穆裴轩扫了眼开口的几个名士一眼,说,“就休怪本郡王不留情面!”
“内子身子弱,闻不得脂粉香,就不久留了。”
“诸位慢用。”
说罢,拂袖而去,留下面面相觑的满堂宾客。
102
穆裴轩回到王府时已经晚了,段临舟还在书房看账簿,段家生意做得大,底下虽有得力管事,可到底人心难测,他身体差,保不住管事生出旁的心思。
这三年里,段临舟就曾经历过这样的背叛。那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管事,临了却因利联合外人算计段氏,段临舟这才猛地察觉出段氏商行的异动,杀鸡儆猴,一番连敲带打才镇住了其余管事的野心。段临舟从不在意手下人有野心,可到底今非昔比,他即便有意将段氏交给段葳蕤,可段葳蕤性子恬静温软,一旦他身死,段葳蕤腹背受敌,根本守不住段氏。
段临舟按了按眉心,各地烽烟四起,段氏的生意或多或少的受到了影响,所幸段氏的根基在瑞州。
段临舟曾想就此守成,只不过经过丰州一遭,反倒激得那份被生死消磨殆尽的野心又活了过来。论是为穆裴轩还是为了自己,为了段氏,他都需要更多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