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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启二年夏天的瑞州在整个大梁烽烟四起的乱世里依旧一片平静,这一年,朝廷和秦凤远在临关打得焦灼。
期间秦凤远将活捉的叶不通次子于阵前枭首,更将俘虏的大梁将士一并坑杀,手段之狠毒,令人胆寒。他如此行径,也引起了诸多人对此议论纷纷。斥责秦凤远身为大梁将帅,竟坑杀大梁士卒,此举不但有违天和,更是凶残至极。
秦凤远素有威名,经此一着,更是让梁人闻之色变。
临关战事不休,梁都发了诏令,从各州征人征粮。瑞州自也在其列。早在秦凤远打到临关时,穆裴轩和方垣等人就曾商议过应对之策。
出人出粮是绝对不可能的。
临关那就是一滩浑水,一个底洞,谁知这场仗要打多久,更不要说瑞州丰州几地这些年也不太平,休养生息尚且来不及,岂有余力顾及梁都。便是有余力,穆裴轩也不会帮梁都。穆裴轩和穆裴之不一样,穆裴之时刻谨记忠君之念,步步退让,穆裴轩却天生反骨。此前尚有穆裴之约束,而今失了管束,就如同出笼的猛兽,缓缓踱着步子,逡巡自己的领地,不容有犯。
自北境云储造反,梁都就忌惮边军,对穆家从来不仁,穆裴轩自知事起,就学会了谨言慎行几个字。
可他不甘心。
穆家忠心耿耿,戍守边境,从未有过造反之心,为什么要被帝王猜忌?
他爹因此而死,他哥这些年来处处小心,即便是打了胜仗,他们为了梁都的声誉,法手刃仇敌,他还要远赴梁都为质,活得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穆裴轩不明白,可他父亲和穆裴之都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是臣子本分。
穆裴轩头一回对梁都,对那位高坐帝位的武帝出言不逊时,他父亲尚在,向来宠爱穆裴轩的老侯爷亲自在穆裴轩背上抽了二十鞭子。这二十鞭子,让穆裴轩学会了何为大局,何为隐忍。
旧事如潮,穆裴轩已经不是懵懂小儿,他身后是安南王府,是段家,他不会轻举妄动,可要他以德报怨,穆裴轩自认没有这样的胸襟。几人一番商定,索性让韩世卿管蒋桢哭诉——瑞州穷,苦,要人没人要钱没钱,境内的流寇和叛贼余孽还在暗中蠢蠢欲动,瑞州没有余力支援临关。
韩世卿是个聪明人,自穆裴轩回到瑞州之后,就隐隐有唯他命是从的架势。
他和于知州二人是惺惺相惜的至交好友,于知州一家被押解入京之后,他也被梁都寒了心。佞臣弄权,国将不国,今日大梁已如将倾大厦,西山落日,力回天了。
韩世卿拿着官印去寻蒋桢,见面就是满脸愁容,道是瑞州府衙库房空空,百姓艰难度日,这征兵征粮实在不知从何征起,求知州大人示下。
蒋桢眉心跳了跳,弥勒佛似的,笑着让韩世卿入了座,道,他也没法子,这是梁都的旨意,此事更是事关梁都社稷云云。
任他舌灿莲花,韩世卿将官印一摆,双手一摊,就是咬死了瑞州没钱,也征不得百姓,丰州民变在前,他不敢冒险,万一瑞州变成了下一个丰州,他百死难赎其罪。
韩世卿说,与其受百姓唾骂,他不如今日就致仕,也好落个被百姓戳脊梁骨的下场。
蒋桢心中梗住。他来了瑞州有些时日了,即便做的是甩手掌柜,可也知道瑞州远不是韩世卿说得这般凄惨。瑞州没钱?段家可还在呢,段家的商队进进出出,当他瞎吗?可蒋桢不敢提段临舟,他还记得那日宴会,他有意将蒋映雪许给穆裴轩,穆裴轩直接拂袖而去,连着几日都是冷脸。
在宴饮之后的第三天,一支冷箭射入了蒋桢书房,上头有三封书信,都是他着人送往梁都林府的密函,如今被箭矢贯穿了,嵌在书房的柱子上,入木寸许。
蒋桢后背起了一身冷汗,脖颈都微微发凉。
要是让穆裴轩知道,他打段家的主意,蒋桢莫名笃定,穆裴轩能让他出不了瑞州。更不要说现在段临舟是郡王妃,段家那就是穆裴轩的私库,虎口夺食——蒋桢势单力薄,人又在屋檐下,更不愿和穆裴轩撕破脸,只得作罢。
可瑞州送不上梁都要的人和粮,他日梁都怪罪,蒋桢身为瑞州知州,必是首当其冲。
林相也不会放过他。
蒋桢满嘴发苦,他毫不怀疑,穆裴轩是有意为之,他是当真将穆裴轩得罪狠了。
蒋桢手中实权,知道他即便想征兵征粮,令也出不了蒋府,可奈何,只得写了一封折子往梁都,道尽瑞州面临的“重重困境”。他才华平平,折子却写得好,一番藻饰之下,瑞州仿佛成了一座千疮百孔的危城,流寇作乱,叛贼余孽贼心不死,时刻不在伺机而动,百姓吃糠咽菜,过得凄惨比,当真是有心力。
折子刚出蒋府,就先送到了穆裴轩和段临舟手上,段临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穆裴轩不咸不淡道,算他识相。
段临舟说,看来蒋大人是被郡王吓坏了。
穆裴轩瞥他一眼,心想,也不知吓得蒋桢一宿未睡的冷箭是谁放的。可见段临舟笑得不行的样子,心中喜欢,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段临舟的脸颊。
天气热起来,只要小心些,段临舟不再如隆冬时一般易病,苍白的脸颊都似浮现了一层薄薄的红。段临舟的身子冬天冷,夏天也是温凉的,穆裴轩往外头转一圈就能出一身汗,段临舟已经干干净净的,如同温玉一般,他夜里喜欢将段临舟搂入怀中,捂一宿,天气最热时,段临舟也会发汗,嫌热,下意识地就要推穆裴轩。穆裴轩不愿意,结结实实地精壮身躯压着段临舟,肉贴肉地挨着,舒坦得让人眯起眼睛。
同年九月。
临关被攻破,秦凤远率大军踏过临关,兵临梁都之下。
梁都惊慌不已,有意和秦凤远议和,秦凤远提出了条件,杀了林相,皇帝亲下罪己诏,满朝文武一道将端王的棺椁送出梁都。
林相当朝怒骂秦凤远竖子莽夫,不知天高地厚。
和谈破裂。
不过几日,梁都就传出消息,林相死了。
他死在了宫中。
幼帝亲自杀的林相,道是奸相误国,细数了林相八大罪状——谋害先帝,构陷忠良,结党营私祸乱朝纲云云,其罪罄竹难书,以昭天下。可即便如此,失去天险的梁都,仅仅依靠着早就被梁都的繁华养钝了刀枪,侵蚀了斗志的京营将士根本法和如狼似虎的边军相抗衡。
梁都失守已成定局。
九月十六是被载入梁史的一日,这一日,年仅十岁的梁宁帝下旨南迁,将大梁国都迁往玉州。
消息传入瑞州时,瑞州正迎来第一场秋雨,一下雨,就有些寒意。
段临舟揉了揉自己微凉的指尖,也忍不住抽了口气,这可真是,可真是天翻地覆——大梁,竟就这么南迁了。虽说早就有所预料,可真到这一天,饶是冷静如穆裴轩,都忍不住恍了恍神。
可旋即,穆裴轩就反应过来,他双目灼灼地盯着段临舟,说:“端王平反了……”他呼吸微微急促,说,“那就说明于大哥根本就没有参与谋反,于家是被冤枉的,于家罪!”
段临舟一怔,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笑。
于家举家都被判了流放,至今已有数月,期间许方意听闻丰州叛乱时曾来过一封信道平安。
如今端王平反,于家罪,于家人自然就能离开流放之地。
穆裴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也忍不住笑了出来,他捏着信笺,在书房内转了几圈,说:“不管怎么样,于二哥他们要离开,还是需要去请一道圣旨……”
段临舟看着他喜不自胜的模样,也笑了笑,他实在很喜欢穆裴轩的真性情。
二人在书房内商量着事,王府外,却来了一行人,为首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天乾,他递上了拜帖,对门房道:“梁都牧府牧柯,求见郡王,有劳通传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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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家是杏林世家,家学渊源,族中子弟世代为京内太医署的医官。
段临舟曾听闻穆裴轩说起过这位牧家的二公子,牧柯天资聪颖,自幼博览群书,医术卓绝,对他很是推崇,没想到此刻本该在梁都的人竟会出现在瑞州。
他和穆裴轩对视一眼,穆裴轩面上露出喜色,道:“牧柯——我去见他。”
二人是一起亲自将牧家人迎进的府,这是段临舟第一次见牧柯。牧柯很年轻,不过二十来岁,身材高挑,生了双风流蕴藉的桃花眼,笑盈盈的,风尘仆仆也掩不住天乾卓尔不群的气度。
与其说是大夫,牧柯更像个世家贵公子。
牧柯说:“冒昧登门,叨扰了。”
穆裴轩瞧他一眼,道:“你何时这般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