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云声音很轻,轻的就像是下一秒就会飘走:“喜欢的。”
怎么会不喜欢呢?他们是那样健康,平日里也不需要婢女在身边紧跟着伺候,想跑就跑,想走就走,而他自己却连这大宅都没出去过,对外面的了解不是他人口述。
那样身体健康的自由,谁不喜欢呢?
可自己已经时日多了,甘云捂着嘴,努力不让自己咳嗽出声。
和医师最熟的并不是旁人,而是甘云这个病患,就连他天阉这件事,也是医师查出来告诉他的。在烧的迷迷糊糊之间,甘云听见医师叹气,于是将诊脉的手轻轻搭在医师的手腕上,询问他自己还能活多久。
年长的医师从壮年起便一直给甘云看病,早已经把甘云当自己的孩子看了,他沉默着,想要隐瞒什么,但又不想甘云糊里糊涂地走完这一生。
于是他在甘云的掌心上写下甘云最后的时限,待他走后,甘云便一遍遍在心里重复刚才医师的笔画,在深夜快要退烧时才终于拼凑出整句话来。
医师说的是,不到四个月。
他还有不到四个月可活。
汗水浸湿了衣衫,甘云难受地将头埋在枕褥间,眼角溢出热泪,滚烫到让他睁不开眼睛。
方燕已经在良久的沉默后睡着了,甚至有轻微的打鼾,时刻让甘云意识到房间里不止他一个人。
四个月的时间能做什么?他永远也见不到祖父祖母了,还有娘亲,她一直希望他能有自己的子嗣,可自己连与方燕同房都做不到……
他要怎么做,才能让自己走后不留下遗憾,让所有人都满意?
*
方燕又一次提着食盒出门了,甘云躺在摇椅上,头发随意地披在身后,昏昏欲睡间听到方燕的动作,便立马打起几分精神,喊了一声娘子。
女人停下来,似乎是太心虚了,她小步地走到甘云身边询问他怎么了。
经过这段时间对外的观察,方燕改变了许多,以往总是大手大脚地动,现在却学着晓椿的行为举止,强行将自己“纠正”过来了。
甘云微微偏过头,柔软的发丝因为一点压迫开始变形,像打卷的细线:“你要去哪儿?”
“啊,”方燕讪笑几分,拉了拉衣服袖子,“我去给表哥送点点心,他昨天不是说咱们屋里的酥糕好吃吗?我给他送点过去。”
她这个借口找的一点也不高明,甘云欲言又止地张开嘴巴,,最后也没说什么不准去之类的话。
他点点头,轻声叮嘱方燕:“早去早回。”
“就送个东西的功夫用不了多久的,”方燕摆摆手,娇笑地为甘云拉高一点盖在腿上的毯子,“你不要担心我,晓椿一会就来了,一定要记得让她跟在你身边,不然出了意外娘该责骂我了。”
平日里没人管着方燕,她身边甚至连个可以使唤的丫鬟都没有,但是在晓椿忙的时候她也要跟在甘云身边照顾他,出了事都是大家一起受罚,这是冷蓁蓁立下的规矩,甘云并不知情。
方燕叮嘱了几句就提着食盒,一扭一扭地走了,她走后不久晓椿便过来了,她原本去安排院子里的一些事宜所以走开了一会,回来时没看见方燕跟在甘云身边,心里立马就沉了几分。
“少爷,少奶奶呢?”晓椿走到甘云跟前,先是将毯子压实,然后为甘云整理身后凌乱的头发,装作不解地询问。
甘云用汗巾捂住唇,咳嗽几声后朝晓椿解释:“她去帮我办事了,应该很快就会回来的。”
“好吧。”晓椿不情不愿地皱起眉,甘云有什么事都是差使她们这些贴身丫鬟去办的,什么时候差使过方燕?不过既然少爷都护着方燕了,她们也不好再说什么。
甘云看着门口的方向,心里想着方燕刚才说的话。
应该……很快就会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