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娜在一边欢快地跑着、跳着,追逐着不断滚动的毛线球,辛西娅呆呆地看着那个毛线球,心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疑问:这个毛线球要多少钱?
几秒钟之后,她开始对自己感到失望。她该好好享受与魔女共度的时光,这可是很难得的、她们能坐在一起度过的时光,她却一直想着庸俗的事情……
这大概能算是和伊芙琳的那番对话的后遗症吧。辛西娅想到这里,忍不住又想叹气。她在吸气之后便意识到她还面对着爱芙罗黛蒂,硬是把那口气憋住了。
“要来点茶点吗?”魔女在她面前不再隐藏与遮掩魔法的存在,饼干盒和盛着蛋糕点心的托盘一起从冷冻橱柜飞出来,轻轻地落到桌上:“草莓玫瑰奶油蛋糕,蓝莓曲奇,还有椰子酥……不喜欢吗?”
“我很喜欢!”辛西娅吓了一跳,她又不知不觉地开始发呆了,差一点就漏听了魔女的话。她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随意找了一个话题:“我还以为,我们最近不好见面呢……”她看着微笑的魔女,小声道:“教会的人昨天才来过,我害怕他们发现你在哪里。”
爱芙罗黛蒂觉得她看上去真可爱,少女好像在说,她想把魔女像是藏什么小动物一样藏起来。
“我不是说过了吗,不必担心。”她忍不住想要摸摸辛西娅的头了:“还记得之前我们对胸针做的加工吗?”她特意用了辛西娅能够理解的词:“我为你附加了海洋的祝福,虽然效力不算很强……以后只要你戴着它,只要你还身在接近海的地方,有关你的事情都将会向好的方向发展。”
“好的方向?”辛西娅一边不解地重复自己法理解的话语,一边低头,看向了自己胸前的胸针。爱芙罗黛蒂说的话听起来太神奇了,她很难相信一个小巧可爱的胸针能有这么大的作用。
魔女嘴边含笑,和她一同看向了那个小鸟胸针:“并不是每一个愿望都会实现,简单的自然加护可没有那么神奇。但事情会向你希望的方向发展的。想要简单地理解的话,把它当做是海洋之神的恩惠也可以。”
辛西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好像还是一头雾水。爱芙罗黛蒂终于没能忍住,伸出手去,轻轻用手指碰触了她的脸颊:“比如说,教会的小狗们,收到命令来调查可疑的地方……只要你希望你不要惹上麻烦,他们就会觉得你毫威胁,只是一只纯洁可爱的小羊羔。”魔女望着惊愕的少女,再度勾起嘴角:“没,他们一点怀疑都不会有。”
这听上去很好,但又太过不可思议,辛西娅觉得自己甚至有点晕晕的。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世上还会有这种事情。她在为魔女神秘而强大的力量感到惊叹与羡慕的同时,又有阴暗的枝蔓从心底深处爬了出来:某种夹杂着空虚与助的感觉令她难以忍受,自从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时起,她好像就离爱芙罗黛蒂越来越远了。
她的确在慢慢地了解魔女,了解魔女身后的世界,但与此相对地,越是了解,她就越是感到力。她在女人面前太过弱小,只是不值一提的凡人,她在过去二十年的人生中从未在自己身上发掘出过人的天赋或是才华,也从未为自己的平庸感到苦恼,直到此刻。
就连某个她已经听到过好几次的字眼,在此刻也突然变得令人法忽略了。辛西娅苦笑起来,终于问出了那个已经在她心底潜藏了一段时日的问题:“为什么……为什么是羊呢?”
她想,她明白小羊是什么意思。教会的人有时也会提到这个词,说神明会庇佑纯洁而虔诚的小羊羔。魔女显然并没有什么虔诚的信仰心,那她所说的……
“因为弱小吗?”辛西娅不确定自己在说什么,某种焦躁与悲伤在驱使着她说出奇怪的话,她听得见自己的声音正在发抖:“因为软弱吗?”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小羊呢?她心中已有了确切的答案,这令她感到有些难过。
弱小,软弱,纯洁,天真。她并不想听到这样的答案,在她看来,天真与纯洁虽然并不是坏词,但也只适合用在孩童身上,当它们与成年人联系起来时,往往会成为知的委婉说法。辛西娅在发现自己复杂的想法时,甚至被自己吓到了。她从未喜欢上过什么人,这还是她第一次发现,原来她有这么麻烦的一面,她一点都不希望喜欢的人觉得她是纯真、纯洁的少女。
魔女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但她们又好像离得很远。爱芙罗黛蒂身上有着某种诱人的特质,她那么美丽,又那么特别,不断地吸引着辛西娅接近。
其实她已经意识到了,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的,那份奇妙的、醉人的,又令人痛苦的感情,究竟是什么、究竟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辛西娅想要抓住一点什么,也许她需要做一些与以往不同的事情,也许她需要一些改变,她意识到了这些,却法付诸实践。她知道自己该做点什么,但又不知自己能做些什么。
焦虑和自卑在不断地折磨着她,她甚至在面对爱芙罗黛蒂时都感到难过了。
魔女弯着嘴角,专注地盯着她的小羊羔看。
这是个特别的孩子,她一直如此确信,现在看来,魔女的眼光果然没有出。
少女的心事总会是很复杂的,她完全理解这一点。
辛西娅在漫长的沉默中稍微冷静下来,她像是突然从梦中惊醒一般,发觉自己刚才似乎陷入了不太好的情绪之中。她有些窘迫地喝了一口茶,又像是想要掩饰什么一般,吃了一块曲奇。
直到此时,魔女才望着她,悠悠地开口:“你知道,我去看过你的演出。”
她的眼中依旧带着笑意,辛西娅不知不觉就望着她看得入神了。
“你是痛苦的。”女人凝望着她,声音如美酒一般醇厚迷人:“我不是说,你的人生是不幸的,我是说……你是痛苦的。”
痛苦……辛西娅茫然地咀嚼着这个词,她居然一时法判断对方说的是对的还是的。
她的生活中常有被什么压迫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也常有气闷到想要流泪的时候,但她能够算得上是痛苦的吗?她不知道。
她茫然地望着魔女,对方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但你是辜的。”她缓缓地将茶杯凑到嘴边,漂亮的嘴唇轻轻抿了一下,辛西娅几乎看得入神了。
“人类总是有改不掉的坏习惯,喜欢将自身的痛苦转嫁到他人身上就是其中之一。”女人的目光十分温和,其中甚至带有怜悯:“应当痛苦的并不是你,你只是,任人宰割的替罪羊罢了。”
辛西娅好像明白了她在说什么,又好像还是一头雾水。她能确认的只有一点:她说的,也许没有。
尽管如此,她又能做些什么,她又能怎么办呢?她现在坐在这里,面对着似乎并不属于这个庸俗世界的魔女,面前是甜美的点心和香醇的红茶,只要置身于此,她就不需要考虑那些困扰着她的事情,不用面对难以处理的人际关系,也不必面对蛮不讲理的父亲。
她最近总是一有时间就到这里来,这像是一个不会受到任何侵犯和打扰的,令人感到绝对安心和安全的空间,能让她从泥沼中脱身,然后稍微喘几口气。她注视着似乎所不能的、她法成为的理想女性形象,就好像能得到几分宽慰,就好像还能够对未来心存幻想。
与魔女共度的时光,对她而言,就如同用来催眠自己的酒精和安慰剂。
她很清楚,她的人生法说是完全不幸的。虽然她出生在普通的家庭,虽然疼爱她的母亲在幼年便离她而去,虽然她的父亲是个会打骂她的酒鬼,但她仍不能算是这世上最为不幸的那一类人。至少,她有着还不的外貌,也找到了工作,能够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维持生计,甚至还能贷款买下漂亮的房子,每天都不必为食物发愁……
但即便如此,如魔女所言,她依旧会感到痛苦。
烦恼并未从她的生活中消失,日渐成长的身体、终将老化的容貌、难以完美处理的人际关系、靠她养的父亲对演员的偏见、陌生领域的利益关系……
这些细微的痛苦切实地存在着,又并非法忍受,她想,这大概是每个人都必须要忍受的吧。在她习惯之后,痛觉就变得轻微,她的痛苦处排解,也法改变,她也逐渐地变得麻木。
对,也许她没有做什么,也许她不该承受这些痛苦,但她又能做些什么呢?她不是魔女,不会神奇的魔法,法改变人的心意,也法变出金子。她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财富,一切从出生起就法选择,她有时候宁愿相信,她所经历的一切、她必须忍受的一切都是命运注定的,她必须忍下去,必须承受并消化这些苦恼。
“会好起来的。”爱芙罗黛蒂的语气非常温柔,冰冷柔软的手抚摸着辛西娅的脸颊,像是在对她进行着某种安慰:“不是说过了吗,我为你留下了礼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的眼底含着某种温和的情绪,辛西娅只能呆呆地看着她,居然忘记了呼吸。
这是同情吗?她突然感到有些狼狈,又感到慌乱。她知道魔女是在说胸针的事情:“不,这样的东西真的太贵重了……”而且“留下”这个词令她感到非常不安,这不断地提醒着她,魔女会离开,她们将会分离。
“你将会得到你想要的人生。”女人的声音轻得近乎催眠:“只要朝你想要的未来迈出脚步,你会慢慢地得到一切你想要的。论是金钱、名誉,还是爱情,最终都将落入你的掌中。你很漂亮,也有天赋,也许你能成为这座城市,乃至这个国家,最美丽、最着名的女演员,得到取之不尽的财富,拥有所有人的爱慕与好意,能够尽情地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这听起来很不,这像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事情,辛西娅不确定自己在听到这种只存在于幻想的未来之后是否还保有理智,也不确定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但是,但是,你……”她总觉得魔女所形容的美好人生中,好像缺了一块什么,某种空虚感令她的声音发颤,身体也摇摇欲坠。
“我将去向更远、更远的地方。”魔女的声音非常平静,她望着辛西娅,脸上和眼中依旧带着平和温柔的笑意:“不是从一开始就说过了吗?按照预定,我的旅程仍将继续,暂时不会结束。”
“啊,当然……”辛西娅被迫想起了这件事,她的心情一下子沉入谷底,也不知自己还能再做些什么。魔女说,她只会在这里停留一个月,现在,现在已经是……
“喵——”莎娜突然地冲上桌子,把辛西娅吓了一跳。爱芙罗黛蒂笑着变出一小碟猫粮给她:“真是能吃的小姑娘……”她宠溺地望着自己的第一只猫咪,辛西娅看着她温柔的样子,几乎难以抑制自己的心动。
奇妙的想法自然而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就算是最成功的女演员,或许也法获得魔女的芳心。
“你会喜欢什么样的人呢?”问题就这样不经大脑地脱口而出,辛西娅看着魔女微微惊讶的眼神,突然觉得自己脸上好烫:她应该知道我想要问什么。
女人慵懒地侧过身,在桌面上用一只手臂撑住自己的脸颊,露出了古怪的笑容:“这可是一个不小的秘密。”她的眼中带着某种像是诱惑一般的神色,令人不知不觉迷失其中。她好像在说,想知道答案的话,你需要拿一个同等的秘密来交换。
“我,我……”辛西娅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但她此刻却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心脏跳得好快好快。
我喜欢你。她好想将这句她在舞台上不知说过多少遍的话说出来,她想要破坏规则,放下自尊和礼仪,恳求魔女多留一些时日,让可悲的凡人再多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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