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西娅如期回到了剧团。
“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伊芙琳在空荡荡的化妆间提着裙摆转了个圈:“有人说你和别人私奔了,嗯,也不是不可能?”她瞥了辛西娅一眼:“我本来想着,如果你不回来的话,我也不演了。”
辛西娅把自己的包放在置物台上,坐到了镜子前面。她不知道伊芙琳是怎么把本应在这里的那些人赶走的,但她现在对此也不是很惊讶。她望着镜中的自己,轻声道:“这是最后两天。”
她算好了时间,今天会进行最后一次彩排,明天下午会进行内部试演会。同时……魔女出发的时间,会在明天的傍晚。
“我想也是。”身形纤细的少女穿着繁复厚重的礼裙,还蹦蹦跳跳的,看起来充满活力:“这种东西,谁会愿意演第二次呢?”她的鞋跟在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响声,听起来却并不令人讨厌。辛西娅望着镜子里的她,忍不住露出苦笑:“所以……她为什么会写出这种东西?”
论要说多少次,她都必须重复,《粉色山茶花的剧本实在是太烂了,辛西娅根本法想象这会是卡珊德拉女士写出来的东西,托它的福,最近她想着剧本的次数都变少了。编剧女士在剧团有着很高的地位,她写出的剧本总是能吸引大量观众,辛西娅从未怀疑过她的写作水平,直到她看到这一次的剧本。
出乎她的意料,伊芙琳笑了起来,她脸上的笑容充满了甜蜜和狡黠,甚至还有几分洋洋得意:“因为她也想走了——她答应会带我一起走。”她看了辛西娅一眼,很快就将视线投向镜子:“我本来打算等第一场公演结束再走,现在看来我也可以早点走了。反正你走掉之后也只会一团乱。”
这么说,公演不太可能正常进行了,辛西娅为此感到了一点歉意,不过比起这个,她还是比较担心面前的伊芙琳:“你真的要跟她走吗?你的父母还好吗,他们会很担心的,而且,你以后不想演戏了吗?”伊芙琳还那么年轻,她如果继续留在这里,一定能成为剧团,乃至繁星城最受欢迎的女演员。
“我在这里待不下去了。”伊芙琳的口气罕见地有些烦躁,她似乎认为已经没有必要在辛西娅面前伪装了:“卡珊德拉会帮我修改家人的记忆,他们会觉得我和远方的什么好人结婚了。”
辛西娅看着她,还是有些困惑。在她看来,伊芙琳和她不一样,更加年轻的女演员,显然还有好几年的时间可以在舞台上大放光彩。
伊芙琳咬牙切齿地看着她:“你不是也明白吗?所有人都在逼我,父母要我和远方的表亲订婚,至于肖恩上次让我去见的那个什么公司的老板,可是已经五十二岁了!”少女恶狠狠地踢了一脚休息用的椅子,提高声量,用怒吼一般的声音强调那个数字:“五十二!!!”
椅子被重击的声音和和伊芙琳愤怒的声音将寂静完全驱散,辛西娅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她很快就同情地点点头:“这太过分了。”啊,她在心底想,那个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都没有结婚的公子哥也才三十多岁。
少女的鞋跟踩得木地板嘎吱作响,她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继续道:“反正我也不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就算我不在,他们也能好好活着。”伊芙琳的声音还因愤怒有一点发抖:“现在只有卡珊德拉会帮我了。我要去当魔女的学徒,离这群混蛋远一点。他们没有钱关我什么事,莫名其妙。”
学徒……这是个熟悉的词,昨天晚上辛西娅才和爱芙罗黛蒂谈过这个问题。她临睡前在床上问出它的时候,还有些忐忑。
“我是你的助手,还是学生呢?”她觉得这个问题有点怪,但她还是问了。她在想,她之后会不会需要叫爱芙“老师”呢?女人的嘴角果然翘了起来,她一边忍着笑,一边问:“你想当哪一个呢?”
说实话,这两个身份都不是很令人满意,辛西娅想了一阵,才在困意来袭的时候做出回应:“嗯……还有别的可以选吗?”
“当然。”魔女温和地看着她,幽深美丽的绿色眼睛像是宝石一样,让人不知不觉就看得入迷:“你想当我的什么人呢?”
“我……”她呆呆地望着自己的恋人,感觉脑子迷迷糊糊的,她想要回答什么,却想不出自己该说什么,说到底,她们之间现在的状态……辛西娅想到这里,才意识到,自己好像给自己制造了一个小小的陷阱,她忍不住带着一点自嘲笑了起来,她的恋人也望着她弯起眼睛,和她一起笑了。
没有人说过,她们不能维持现状吧?她们住在一起,互相恋慕,在爱火尚未燃尽的时候,她们理所当然地可以保持这样亲密间的关系。除此之外的一切,其实根本没有必要将界线划清。
她们搂在一起,在安静又甜美的黑暗中互相依偎着,在同一张床上入睡了。
“啊,学徒,这很好……”辛西娅有点呆呆的:“你想当魔女吗?”
“当然。”伊芙琳高高地扬起头,脸上满是不加掩饰的向往:“谁不想随心所欲地飞到天上去呢?谁不想拥有比其他人更加强大的力量呢?谁不想变成最特别的那一类人呢?以后只受魔女的摆布,总比像现在这样,受不知多少人的摆布要好多了。”她像是抑制不住喜悦一般,踮着脚尖转了一圈,大大的裙摆像是盛开的花朵一样展开,非常漂亮:“再也没有人会不停地催我在二十岁之前订婚,在三十岁之前生孩子,又或者跟我说该怎么去做一个女人。谁都没有办法再用那些没有道理的规矩强迫我去做什么了。只是因为别人都那样做,所以我就要做一样的事情,真是蠢透了。”
辛西娅看着她,突然觉得心里一下子就放轻松了。伊芙琳也说出了一些埋藏在辛西娅内心深处的念头。从前,她一直都只觉得伊芙琳是个任性的、不太好相处的同事,现在看来,其实像她一样,想要随心所欲地生活,根本不是什么坏事。
“你休假了这么久,台词还记得清楚吗?”话题突然一转,辛西娅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当然。”虽然她不喜欢这个剧本,但不让观众失望可是最基本的职业素养。
“毕竟是最后一次了,明天可不要让我们失望。”伊芙琳对着她眨眨眼,显得俏皮可爱。她没有再多说什么,但辛西娅顺利地理解了她的意思。
现在就下定论或许太早,但明天或许会是她们最后一次踏上舞台的日子。就算今后还有机会表演,这恐怕也是伊芙琳和辛西娅最后一次在曙光剧场同台演出的机会了。
在做出决定之前,辛西娅其实想过很多很多。她会离开她出生、成长的城市,去向她从未去过的陌生的地方,并且,接下来这种变化将会非常频繁。她们或许不会停下脚步,会一直在旅行的路上,又或者会在感觉疲惫的时候随意找一个好地方休息一段时间。魔女是随心所欲的,没有任何规则能够框限她的精神或是行为,她的灵魂和肉体都可以拘束地在这个世界的任何角落来去。辛西娅被这样的她深深吸引,想要和她一起踏上旅途。
这听起来会是漂泊的、毫不安稳的生活,但她仍旧法忽略她从中看到的穷的可能性。那像是她在浓雾弥漫的黑夜之中所能看到的唯一一点灯光,她眼中除了它以外,再也看不到其他。
辛西娅曾经以为自己会像她所见过的所有女性一样,找到某个可以依靠的男性结婚,在结婚之后辞去工作,专心照料孩子,在空闲的时候才去做点轻松的工作,赚一点零花钱。但当另一种完全不同的选项摆在她面前时,她凭自己的本能向魔女伸出了手。在获得应允的那一刻,她的身心都充满了以言说的喜悦。
她有许多事情需要思考和顾虑,像是她毫不讨人喜欢的父亲,他恐怕会一直孤身一人吧,但她已经想好解决方案了,贷款的事也是一样。儿女总是要离开父母的,她在这个年纪离家不早也不晚。至于团长他们,她在经历这么多事之后,也只能说一句“抱歉”了。那么多的烦心事,在她下定决心之后,竟然都变成了能够简单解决的问题。
她的未来会是什么样的呢?她将会放弃她擅长的事情,踏入陌生的领域,与未知而神秘的事物为伴,她或许也能像学习表演时一样,付出努力并得到回报,又或者像魔女之前提起过的那样,或许准备并付出了许多,最后却一所成。她不知等待着她的会是什么,但此刻她心中居然已经没有半点犹豫或是迷茫,她想,她现在或许已经准备好踏上旅途,去向任何地方。
化妆间的门终于被推开,化妆师和其他演员们姗姗来迟,房间内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辛西娅笑着和同事们打招呼,很快就去隔壁换上演出要用的戏服。那是一条新的华丽礼裙,古典款式,鱼骨裙撑把很大的蓬蓬裙摆撑开,虽然它真的很美,但穿着它移动起来相当碍事。彩排时画的妆会稍微简略一些,很快就完成了。
当她看见幕布声地缓缓被拉开,当她看到第一束灯光亮起的那一瞬,在她胸口猛然翻腾起来的,一定是激动与热情。每当她要踏上舞台时,她都会有这样的感觉,心跳略微加速,精神出乎寻常地亢奋,连血液都似乎变热了。她会像是快要喘不过气来,但当她向前踏出第一步之后,她的每一次呼吸带来的新鲜氧气又会令她的身体充满某种法描述的力量。
她疑是爱着这里的。她喜欢表演,喜欢华丽的衣服,喜欢那些动人的故事。即便她已经做出了决定,即便最后的演出还未开始,但她依旧在期待下一次——下一次穿上精心制作的演出服装,用磨炼过的演技为观众呈现精彩的故事。
但这已经不是令她法离开这里的理由了,因为她清楚地明白,这里已经不再是唯一能容得下她的地方。
还有三句台词,两句……音乐响起,辛西娅带着完全法掩盖的兴奋与喜悦,向前迈出了第一步。
她沐浴在灯光之下,闯入了虚构的故事之中。与此处关的一切已经尽数被她抛在脑后,她的身体在自然地移动着,步子轻盈得令她自己都感到惊讶。台词、表情和动作都像是自然流露出来的一般,表演是她曾经唯一擅长的事情,但从今往后——
一切都会发生改变。
今天的观众寥寥几,台下的第一排坐了不到十人,包括团长、编剧卡珊德拉女士和导演林赛女士,其他有空的人坐在后面一些的好位置。辛西娅在谢幕的时候向他们露出甜甜的微笑,当她看见林赛女士笑着点头时,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林赛女士很快就冲上舞台:“好了,今天大家做得不,但我还是有简单的几点要说——”她的“简单的几点”一向都不是字面上的意思,辛西娅在听着她说话的时候,意间发现伊芙琳正盯着她看。她正想回对方一个微笑,就看到对方声地对她做了口型。她从来都不擅长读口型,但她乐观地觉得,她想说的或许是“做得好”之类的吧。
走出剧院时,离夜晚还有好几个小时。今天下班的时间很早,毕竟大家为了迎接明天的试演会,需要充分休息才行。辛西娅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银行,在那里待了很久,又去了好几个别的地方。那之后,她才拿着文件回到自己的家。
推开家门,脱下鞋子,走进客厅之后,她被乱得要命的房间震撼了。她的父亲趴在不远处的餐桌上,桌面上杂乱地堆着至少十个酒瓶。辛西娅皱着眉走过去,听到了声音不小的鼾声:好的,看来他还活着。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叫醒他。她在原地站了一阵,深深地看着她可能今后再也不会见到的父亲,过了许久,还是只能看着他的后脑勺叹气。
他与她小时候记得的那个父亲,似乎已经不是一个人了。辛西娅法说出这种变化是从何时开始的,一切似乎都是在不知不觉间发生的,等他们回过神来,他已经变成了令人讨厌的酗酒男人,她也长成了一个自私的成年女人。
辛西娅试图努力过。她试着让他戒酒,试着与他谈心,但最终一切努力都付诸流水。在经历过一些事情之后,她很确定,她已经法再陪伴他了。就算不是因为要和魔女离开,她也法再和他住在同一屋檐下了。
“我都说过了,”女人像是在忍笑:“几瓶高级药剂的价格而已,你最多过几年就能做出来了。”
辛西娅还是怀疑魔女有些过于乐观了:“那也不是很简单的吧?”否则怎么会那么贵呢?她现在最多只做过研磨原料之类的事,连一瓶药剂都没做过呢。
“几年不行就十年,还是不行,那就几十年。”魔女在说起这种吓人的时间单位时显得轻轻松松:“我们可是有不少时间呢。”
辛西娅轻轻应了一声,总觉得耳根有点发热。这或许是她的觉,在她们的关系进展之后,在她耳中,连这种不能算是情话的客观叙述都带上了一点暧昧的甜味。
“走吧,今天晚上想吃什么?”魔女看着脸颊微红的恋人,觉得有趣,又故意凑近了一些:“毕竟明天有重要的演出,今天可要好好休息才行。去吃你喜欢的东西,回家之后洗个泡泡浴,然后早点上床吧?入睡之前需要按摩吗?”
辛西娅觉得脸上越来越热了,她分辨不出对方的话里有没有色情的意思,但她从爱芙弯起的嘴角可以判断,对方是故意想让她害羞的。她在街上说不出什么来,只好用力地摇摇头。魔女终于笑出了声,她牵着辛西娅的手,带着她和莎娜登上了停在街边的马车:“好了,要去哪间餐厅呢?上次那间吗?还是在家里吃会比较好?”
辛西娅喜欢“家”这个词。她望着笑盈盈的魔女,在给出回答之前,忍不住凑上去亲吻了她的嘴唇。
在清晨因些微不安和紧张醒来的时候,辛西娅就确信,今天恐怕会是她人生中最忙碌、最难忘的一天。
她在早晨匆匆地吃完早餐,又把莎娜的猫碗添满之后,才有些紧张地前去剧院。商店的门口停着魔女为她准备好的马车。事实上,辛西娅总觉得觉得这匹拉车的黑马看上去有哪里不对,但它确实怎么看都是一匹马……不过这匹马也总比坐在车夫的位置上,穿戴整齐的稻草人要好多了。
街上的所有人都像是看不出这是一个稻草人一样,这让辛西娅突然对这个世界充满担忧。她甚至在想,如果她也能学会这种魔法,说不定可以留一个稻草人在这里,让大家以为那是她呢。
剧院在重要的日子总会早早地开门。门厅和走廊被装饰得焕然一新,室内的装饰换上了新的,走廊墙上的油画也被换成了最贵的那几幅,所有的壁灯和吊灯从早晨开始就全部亮着,将室内完全照亮,不留一点阴影。
所有人都匆匆忙忙的,辛西娅在快步走向休息室的途中遇见了团长,她笑着向对方打招呼,但对方板着脸,并没有理她。昨天他也是这样的态度,如果换做是以前,她恐怕会很伤心,但现在她居然没有什么感觉。非要说的话,辛西娅最近为他多赚了很多很多钱,他却完全没有给她加薪呢。她加快脚步从他身旁走过,径直来到休息室,其他同事比她来得还早,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
演出会在上午进行,宴会将从中午开始,晚上的庆功宴则会更加盛大,但辛西娅不准备参加。试演会与公演不同,演出的质量恐怕并不是最重要的,剧团的负责人和投资人的目的只是邀请城内值得结交的人物参加演出后的餐会。但他们最重视的部分恰恰是辛西娅最没有兴趣的部分,她想,这种分歧恐怕不可能消除,也难以找到平衡点。
她望着镜子,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调整自己的状态。虽然与经营者关注的事物不同,但她能看得到,剧团里的其他人,演员、导演、道具师,灯光师……他们全都在为了今天而努力。她理所当然地,至少该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做到最好,至少不能令她的同事们失望。
台下的观众比昨天多出了许多,台上的一切却与昨天没有太大的分别。辛西娅能看得出一些细微的调整和改善,能看到男主角和伊芙琳演技的进步,这令她感觉很好。虽然这剧本在她看来很傻,但她听得到观众们的笑声,这也令她心情愉悦——再怎么说,能让大家笑出来的戏剧,还是有一点可取之处的吧?
她的动作比之前更加熟练、更加流畅。台上的灯光如此之强,台下的观众在她看来全都身在阴影之中,她感受得到大家的注视,这并不令她感到享受,却也并不令她感到反感。她笑着看着伊芙琳,向她抛出下一句台词,和她一起围着男主角,把可怜的男人逼到崩溃大哭,台下的观众在此刻笑得更开心了。
伊芙琳和辛西娅的鞋跟在舞台上踏出清脆的声音,她们踩着伴奏音乐的节奏,发出夸张的笑声,接连地说着各类爱情中老套的经典台词。她们听到了更多、更多的笑声,至少辛西娅是为此感到满足的,她笑着朝伊芙琳眨眨眼,对方回了她一个愉快而纯粹的微笑。
今天是最后一次,今天是最后一天,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