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江分局
沈翊刚进办公大楼,就在办公区碰到了杜城、林涛,看他们那神情倦怠的模样,就知道他俩昨晚熬了一个通宵。
“昨晚那个案子什么情况?”
林涛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声音沙哑:“昨儿刚出凤池就接到报案,初步判定是自杀,探组成员都撒出去了,还没回来呢。”
沈翊点了点头:“我老婆呢,她昨儿也通宵?”
杜城打了个哈欠:“人手不够,可不得帮忙么,昨儿全都熬了一宿。”
沈翊听得眉头皱的能夹死蚊子,直接杀去了法医中心‘兴师问罪’,真是太不让人省心了,她自己还是伤员,就跟着这么熬夜,看这情形昨晚肯定是上台解剖了,要是腿伤加剧了怎么办?
推开虚掩的办公室,里面黑漆漆的,只从窗帘的缝隙里透出几丝阳光,沈翊很快适应了黑暗,看到欧阳月正躺在沙发上补觉。
他反手关上门,轻声走过去蹲在沙发面前,她身上只盖着薄薄的毯子,虽然是夏天,但办公室里开着空调,沈翊怕她着凉,脱下外套给她盖上。
欧阳月睡的很沉,完全没被他进门的动静吵醒。
她皮肤很白,眼下乌青特别明显,打着石膏的左脚耷拉在沙发的一头,原本洁白的纱布上蹭上了泥点,看样子是去了现场,还参与了勘察。
沈翊有些生气,可看到她疲惫的面容,内心的愤懑又化为了满满的心疼。
他抬手想要抚摸她的脸颊,又怕惊醒她,可又舍不得离开,就只能这样蹲在沙发边静静的看着她。
也许是感受到了炙热的目光,欧阳月迷蒙的睁开了眼,恍惚中看到了沈翊,她声音干涩,嘟囔着说:“你回来了?”
见她醒了,沈翊这才坐上沙发,顺势捞起软软的身子,让她枕在自己腿上。
欧阳月鼻尖闻到独属于沈翊特有的薄荷味,翻身抱住他精壮的腰身,继续跟周公补觉。
沈翊给她盖好衣服,轻拍后背,哄着她入睡。对于她下意识的依赖,沈翊明显感到心跳加速,莫名的喜悦。
欧阳月从小就很独立,除了对亲近的家人、闺蜜会放下戒备之外,哪怕在他面前,都很少露出小女儿心性。
这段时间在他有意意的引导下,她终于会在自己面前卸下心房,她细微的举动,都如同一条看不见的线,时刻撩拨着他。
下午三点,会议室。
外出调查的侦查员都回来了,等人到齐,欧阳月把现场勘验的照片投影在了幕布上。
“死者张国栋,男,70岁,发现的时候实在是在江边,救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了生命特征。经过解剖,死者的气管、支气管腔内充满血性泡沫,双肺膨大,切开流出大量泡沫状液体,头面部肿胀,脑膜淤血,符合生前溺亡特征,没有发现他杀的可疑现象,可以认定为自杀。”
“张国栋的手机分析后,我发现了一条这样的视频。”李晗按下遥控器,幕布上的视频开始播放,镜头里是一个约莫40岁左右的男人,衣着考究,只是脸上冒出的胡茬儿、倦怠的神色,显示出他此刻的焦虑。
“爸,那场官司还没完,还需要一笔钱,25万美金,你抓紧帮我凑,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杜城指了指视频里的人,皱眉问道:“这人是谁啊?”
李晗点开资料:“张国栋的儿子,张思文。”
林涛手指轻轻叩击桌面:“难道这个张国栋是因为凑不到这么多钱,感觉救不了自己的儿子,绝望之下自杀的?”
“蒋峰,你联系一下这个张思文,跟他确认一下情况,如果确定是自杀疑,那这个案子就可以结案了。”
一天后,视频里的张思文,匆匆来到了北江分局。
询问室,张思文一脸疲倦,应该是刚下飞机就直接到了这里,面对杜城的提问,他一脸奈:“我也是刚知道死讯,知道的不比你们警察多。”
身为警察,杜城对一切本能的抱有怀疑,而且这个张思文面对自己父亲的死讯,丝毫没有流露出悲伤,更多的是不耐烦,让他不得不多问两句。
“你去了国外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你平时都没有跟你父亲联系吗?”
张思文冷笑两声:“他不喜欢我,我还要在他跟前碍眼吗?这些年,他和我没有任何的联系。”
听到这个答案,林涛有些愤怒:“所以你大老远的跑回来,就是为了拿钱?”
“是。”张思文点头,“我明天就去签卖房合同。”
“没有任何联系?”杜城轻蔑的问:“那他给你汇钱是怎么回事?”
“什么钱?”张思文有些懵,可随即他情绪有些激动:“我在国外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我不需要他的钱,就算他给我,我也不会要。”
说着他从兜里拿出几张银行卡仍在桌上:“我所有的银行账户都在这儿了,三张储蓄卡,两张信用卡,所有的银行流水你们都可以去查,我没有收到他打的钱。”
这下轮到杜城不解了,从脸上微表情的状态来看,张思文没有说谎,他的确没有收到张国栋给他打的钱,如果这是张思文在演戏,那未免也演的太真了。
“那那个视频呢?你的父亲是收到你急需要钱的视频,所以才去汇的钱。”
“不是,你们在说什么啊?什么视频?”张思文莫名其妙,有些不耐烦的揉了揉头发,“我从来就没录过什么视频。”
杜城、林涛对视了一眼,两人顿感这中间有隐情。
“麻烦你把上面的话念一下。”林涛把一张A4纸递给张思文。
“这是视频里的话?”张思文快速浏览了一下纸上的内容,语气有点凝重。
“没。”林涛一直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化,想从中找出破绽。
张思文沉默了良久,终于开口答应:“好,我念,正好证明我的清白。”
“清不清白不是你说了算的。”
林涛看过张思文的资料,从出入境时间来看,他的确是从出国那天起5年都未回来过,这么多年,他在国外过的逍遥快活,却留下年老的父亲、痴呆的母亲在国内,就连2年前张国栋做心脏手术,他都没有回来过,而如今老父亲去世,能继承遗产了,他才舍得回国,而他并不关心在医院的母亲,还只惦记卖房子,这样人,林涛很是不耻。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称呼过他了。”张思文盯着手里那张薄薄的纸,一直开不了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深吸一口气,面表情的念起了‘台词’。
“爸,那场官司还没完,还需要一笔钱,25万美金……”
林涛有些语,轻敲桌面打断他:“能不能稍微表现的害怕一点?!”
张思文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可面对林涛,他又不敢发火,只能再次面表情的‘读台词’。
“害怕的感觉,您明白吗?”他敷衍的态度让林涛越来越火大,可又拿他没办法,只能再次出言打断他背书似的念叨。
“我又不是演员,我演不了这个!”张思文几次被打断,气的拍着桌子咆哮,他真的是受够了,自己的父亲死了,就因为不悲伤且跟他关系不好,就被警察如此怀疑,是可忍孰不可忍。
林涛冷哼一声,突然站了起来,手握成拳,直奔张思文的面门而去
张思文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连连躲闪,就在他以为自己躲不过去时,拳头在他眼前停了下来。
林涛咬着后槽牙,冷声问道:“害怕吗?”
听到他的声音,张思文才回过神来,刚刚的恐惧瞬间变成了愤怒直冲脑门,他把桌子拍的震天响,高声厉呵:“不是,你有病啊,我告诉你,你对我尊重点!”
林涛这一出格的举动,把视讯室里的蒋峰等人吓得不轻,赶紧跑去了询问室。
分局刑侦队大多数人都知道,面对罪犯,他们林队可谓是嫉恶如仇,每次布控抓人都身先士卒,把他们这些新人护在身后。
走廊上,杜城、林涛一前一后的走出询问室,蒋峰看了林涛,急的冷汗直冒:“林队,这样不太好吧?”
“又没真打着他。”杜城一脸所谓,他能跟林涛成为兄弟,性格秉性自然跟他或多或少有相似之处,更何况他虽然暂时排除了张思文的怀疑,但对他这样的人也很是看不起。
“他演不出害怕的感觉,我帮他找找自然反应。”林涛嗤笑一声,不以为意。
面对两位队长的一唱一和的回答,蒋峰一时语塞,只能挠了挠头,小声嘀咕道:“张局知道了多不好啊。”
技侦室里,一面墙上安放了大大小小不同尺寸的显示器,李晗、沈翊、马学义三人围坐在一起。
沈翊操控着电脑,反复同步播放张思文的视频,一段是张国栋手机里找到的那段视频,一段是刚刚张思文在询问室里的监控画面。
杜城、林涛刚推开门,就听到沈翊语气笃定指着视频说:“视频里的人不是张思文。”
“啊?什么?”
众人高声惊呼,有些不敢相信,因为那段视频里的张思文可以说跟本人一模一样,神态、语气几乎没有偏差,怎么会是假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杜城双臂环胸,眼神落在视频里张思文的脸上。
“表情!”沈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耐心的解释:“正常表情很容易模仿,但情绪激动的时候,面部肌肉的变化是微妙且难以复制的,每个人都有独一二的微反应,这些微反应是靠表情肌来呈现的,人类有别于动物的喜怒哀乐等细微的面部表情,都是由不同组合的表情肌协同收缩,并牵动皮肤来实现,尤其是眼部周围肌肉和口周围肌,视频中这两个人的微表情都不一样。”
听到他的画,跟在最后面的蒋峰这才明白,为何刚才林队要如此吓唬张思文,原来是跟沈老师商量好的。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这的确是沈翊和林涛提前商量好的,但吓唬张思文,也的确是林涛故意的。
沈翊靠在椅背上,看着监控探头下,坐在询问室里的张思文的一举一动,若有所思,“杜城,我想见见这个张思文。”
询问室的门再次被打开,张思文没有见到‘凶神恶煞’的林涛,心里松了一口气。
三人对向而坐,张思文试探的开口:“两位警官,你们说的那个视频,我能看看吗?”
杜城把手机递给他,张思文反复看着视频,听着里面那个人开口喊‘爸’,不知道是什么触动了他,他的眼眶红了,声音哽咽:“这不是我,我从来没有录过这样的视频,不是,他怎么会相信,他是不是傻呀他。”
沈翊和杜城相视一笑,心下了然:“他不是傻,是关心则乱,他为什么相信,因为在那样的情况下,他承受不了不相信带来的后果。”
张思文吸了吸鼻子,擦了一把眼泪,仿佛是找到了倾诉者:“关心我?!他关心我?!那他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跟我联系?他为什么不跟我联系呢?”
这父子俩到底有什么纠葛,沈翊不清楚,只能找了个相对合理的理由解释:“每个人都有因为畏惧而裹足不前的时候,他不联系你,也许是害怕打搅到你的生活,害怕你对他只有冷漠和厌恶。”
沈翊拿回杜城的手机,把视频暂停到‘张思文’喊‘爸’的时候,继续说:“他最后一定是发现视频是假的,万念俱灰了,才会选择自杀。可他还是保留了这个视频,因为这上面是你的脸,即使是一张假的,他也舍不得删。”
张思文听得身子一震,坐着怔怔的发呆,或许他回想起了年少时他和爸爸之间美好记忆。最后,他扑在桌子上,嚎啕大哭。
技侦室里,沈翊在电脑前反复调看那个假视频,试图找到其中的破绽,终于在看了数遍后,他得出了结论。
“光的位置确实不对,这不符合正常拍摄角度的光影规律。”
想要再次见证‘奇迹’的林涛听到云里雾里:“啥?光影规律?什么意思?”
“你可以理解为光源和环境之间位置不变的情况下,光源强度和被射体亮度的呈现正相关……”
“说人话!”杜城听得一脑门子汗,对于沈翊说的专业名称,他表示完全听不懂。
林涛见杜城吃瘪,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虽然他也听不懂,但他没露怯啊!
沈翊对他们可没有对自家老婆那么好的耐心,但还是组织了大白话:“就是…该亮的地方没有亮!”
“哪儿啊?”杜城、林涛对视了一眼,他们俩也一起看了这么久,说实话还真没发现有没什么不同。
“你们看,张思文的左肩有高亮,可这么强烈的光却没有体现在他的脸上。”
林涛顺着沈翊指的地方仔细对比,似懂非懂的点头:“好像……好像是啊。”
“还有,根据瞳孔部分的光反射,应该是有一束强光源,从视频的右下方照向张思文,但是从身上的影子来看,却说明了这束光是在右上方。”
“除了你说的,还有哪些地方显得异常?”杜城手撑着下巴,他现在已经大致明白了,但还是有一些地方没想通,这个视频的做的太真了,如果不是深谙此道,还真发现不了其中的玄机。
沈翊拿起刚打印出来的视频截图,跟现在的播放视频做对比:“你们看这里的光照和阴影,视频右侧应该有一束平行光,视频高亮区域面积那么大,亮度这么强,嘴巴里的暗区不会像现在这么亮的,还有颧骨的位置,该有的高光完全看不到,窗外的高亮对轮廓的吃光效果也没有,还有这儿,根据头发的反光,张思文的头上应该还有一束顶光,这个视频里的光太杂了,还有整个脸部对比度太低了。”
“所以,这不是一起简单的自杀案,这也不是真正的张思文,这是人工智能合成的脸。”
……
北江分局张局办公室
杜城、林涛和沈翊齐刷刷站在办公桌前,跟张局汇报张国栋案件挖出的新线索。
“经过我们前期调查发现,这些案子背后还隐藏着一个诈骗团伙,他们利用AI换脸技术假扮亲人,目标大部分都是老年人。”
“同意你们的立案申请。”张局面色严肃的点头。
正说着,敲门声响起,经侦队的队长周晨星走了进来。
张局示意大家坐下,“晨星,杜城他们这次侦办了一个自杀案,背后涉及了一个诈骗团伙,你们俩都是我们分局的破案高手,这次强强联合,希望你们早日捣毁这个犯罪团伙。”
周星辰和杜城相视而笑,两人也不是第一次合作了,而诈骗案让经侦队介入,那真是专业对口了。
周星辰简单翻看了一下卷宗,心下了然:“张国栋这样的悲剧肯定不是个案,而且一旦牵扯诈骗团伙,肯定不单只涉及我们辖区。”
张局点头:“好,必要的时候我会请示上级,联合兄弟单位做并案联调。”
杜城:“目前来说,我们可以兵分两路,一路针对老人死亡案件入手,特别是有自杀、意外等非正常死亡的,调查是否有被诈骗的可能,这方面由我们刑警队负责;另一路去各大银行调查异常的转账记录,找到更多的受害者,晨辰这路交给你们队,查经济是你们的长处,眼光可比我们毒。”
张局:“嗯,希望你们两队的精英干警们精诚合作,抓紧时间侦办,争取在更多老人受害前,将这些人绳之以法!!”
“是!!!”
北江分局的两张‘王牌’联合办案,让4-6楼的办公区气氛非常紧张。
经侦大队没有现场,除了少部分人出去走访调查外,大部分的警员们都埋首在成堆的卷宗里找蛛丝马迹,每天海一样的打电话询问,整个办公区都是此起彼伏的讲话声,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卖保险的。
刑侦大队则是排查所有注销人口里的非正常死亡,法医部这两天忙的是人仰马翻,韩栋、李大宝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头上真长出三只眼,欧阳月更是忙得连去医院拆左腿的石膏都没空,直接在办公室拿电锯给锯开了。
经过两天紧锣密鼓的调查,这个诈骗团伙逐渐浮现在警方眼前。
会议室里,两队人马集合在了一起。
“目前可以确定,这一系列AI换脸诈骗案的源头就在我们北江,受害人都是儿女不在身边的老年人,手法恶劣,好多老人都上当受骗。”
经侦队的吕宏恺,年轻的小伙子提了个寸板头,非常精神,讲话铿锵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