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其重轻,俾申贬黜……颇招情故,殊非至公……有司奉法,其若是邪?……光禄勋衙署五官侍郎……左侍郎……虎贲侍郎……左监丞胡轻侯举止轻佻,有失官仪……罚俸一年……”
胡轻侯听着宦官宣读圣旨,肝疼极了。光禄勋衙署几个年俸三四百石的小官吏打架,你丫不会假装不知道吗?至于直接下旨吗?就算你要下旨,好歹等光禄勋衙署或者其他衙署的官员上奏本啊,这里刚打完人,你立刻就下了圣旨,这分明是欲盖弥彰,此地无银三百两。
胡轻侯慢悠悠地转头看四周光禄勋衙署的官员,每个人都用一种恍然大悟的眼神看着她。
胡轻侯悲伤了,你们这么聪明干什么?知道会刺激皇帝吗?
一群官员看胡轻侯的眼神放光,没想到胡轻侯走的门路竟然直接到了天上啊,太厉害了。
胡轻侯咬牙切齿,是只当了一天官就被恼羞成怒的皇帝罢官免职回家种豆子,还是大鱼大肉花天酒地,只看这些官员是不是真聪明了。
她眼巴巴地看着四周的官员,恶狠狠地道:“你们应该不知道我的靠山是谁吧?”
一群官员瞅瞅胡轻侯色厉内荏的表情,秒懂,皇帝的细作游戏!
有官员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胡左监丞有靠山?我怎么不知道?”一群官员点头附和,胡左监丞什么时候有靠山的?太不够意思了,竟然没告诉我们。
胡轻侯大喜过望,都是一群好同志啊!负手而立,仰头看天:“胡某的靠山是谁,你们怎么可能猜得到。”斜眼看众人,都机灵些,皇帝要玩《无间道》《潜伏》,谁要是不知趣,后果自负。
一群官员看胡轻侯的眼神哀怨极了,不就是假装不知道胡轻侯是皇帝的金牌小卧底吗,你早说啊,我们头上又没有长角,一定会配合皇帝的,何况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大家开心不好吗?
某个官员一脸的傲然,大声道:“天下聪明人不只胡左监丞一个人,光禄勋衙署内所有人都偶知道胡左监丞的靠山是谁!”
胡轻侯眼珠子都要掉了,本官与你有仇吗?
一群官员看他的眼神如看白痴,阁下有脑子吗?
那个官员傲然看着众人,声音自信又带着自豪:“……胡左监丞的靠山就是何大将军!”
胡轻侯专业素养极高,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严肃无比:“不错!本官的靠山就是何大将军。”
一群官员后悔了,忘记还有这一招了。
一个官员认真地道:“胡左监丞替何大将军报了血海深仇,何大将军感激涕零,自然是要为胡左监丞谋取官位的。”另一个官员摇头晃脑,道:“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不失一桩美谈啊。”
某个官员指着众人,厉声道:“吾从未见过如此愚蠢之人!胡左监丞的靠山怎么会是何大将军?胡左监丞的靠山难道不是杨太尉吗?”
他负手而立,冷冷地看着胡轻侯,道:“不用掩饰了,我早就看穿了,你其实是杨太尉的死间!杨太尉故意用孔二十的苦肉计助你打入我光禄勋衙署!”
那官员脸上散发着智慧的光芒,厉声道:“杨太尉为何要助你打入我光禄勋衙署?”
“那是因为杨太尉觊觎我光禄勋衙署的桃树不是一日两日了!我早就看穿了,你与杨太尉想要窃取光禄勋衙署内一千年开一次花,一千年结一次果的蟠桃!本官岂会让你得逞?光禄勋衙署的蟠桃是属于光禄勋衙署内所有人的,纵然是杨太尉也休想得到我光禄勋衙署的蟠桃!”
胡轻侯长长叹息:“没想到竟然被你看穿了……我好想吃蟠桃啊。”说着说着真的想吃了,瞅那官员,你家有蟠桃吗?那官员尴尬极了,现在是秋末啊,哪来的蟠桃?蟠桃核都没有。
光禄勋衙署内,又是一个官员摇头:“荒谬!毫无逻辑!作为官员怎能感情用事?作为官员要时刻保持冷静,从无限的线索之内寻找有限的有用的信息。”
他指着众人的手指都在颤抖:“你们难道没有注意到胡左监丞的客栈距离袁司徒的府邸很近吗?那是为了便于联系。胡左监丞是袁司徒的人无疑!”
胡轻侯大惊失色:“想不到这都被你看穿了?不错!本官的背后靠山正是袁司徒。”顺便问一下袁司徒是谁啊?我对朝廷官员不熟悉。
一群官员热切地胡扯,一脸的绝对猜不到胡轻侯背后的人是谁,然后更热切地看着胡轻侯:“胡左监丞,今日小弟在府中为胡左监丞安排了接风宴,胡左监丞务必赏光。”“老夫家中有美酒,胡左监丞且稍待,老夫这就派人回去拿酒。”“胡左监丞,我家在西街有一间成衣店,有新货到,胡左监丞不如去看看?”“胡左监丞,我家就在东街,我与胡左监丞有缘分啊!”
光禄勋衙署内都是小官,想要抱大腿之心久矣,铜马朝还有比皇帝更大的大腿吗?何屠夫可以因为皇帝而从杀猪仔平步青云位极人臣,若是能够借胡轻侯之手抱上了皇帝的大腿,岂不是好?再说谁知道胡轻侯会不会同样成为封疆大吏,现在关系
和睦,以后说不定就成为自己抱得上的大腿了。
胡轻侯瞅一群机灵官员,欣慰无比:“若是人人都如诸位般为国为民,天下无忧矣。”大家合作愉快,若是有好处,我一定与大家平分。
一群官员温和微笑,在官场不机灵的人都去最偏僻的乡村为人民服务了,能够留在洛阳的小官员就没有不机灵的。
胡轻侯一掌排在案几上,大声道:“以后我们好好合作,共创美好未来。”
一群官员灿烂微笑,皇帝的密探胡轻侯能够有什么任务?想想孔梨、何井、杨赐三个人就非常清楚了,与他们毫无关系,配合起来毫无难度。
有官员反应极快,悄悄召唤仆役,买了糕饼玩具,而后送到了小轻渝面前,道:“伯伯有好吃的糕饼。”
一群官员怒视那官员,无耻!然后飞快地到了小轻渝面前:“哎呀,小妹妹好可爱啊。”“小妹妹喜欢什么,叔叔给你买。”“那朵花漂亮吧,哥哥摘了戴在你的头上可好?”
小轻渝看看四周,急急忙忙躲到了姐姐的身后。一群官员挤出最温和最慈祥的笑容,胡轻侯小小年纪能够攀上皇帝的大腿,只怕不是他们可以搞定的,但是这个小不点就不同了,讨好一个小不点几乎不用花什么精力。
胡轻侯摸摸小轻渝的手,伸长了脖子大叫:“炜千!炜千!快拿披风来,轻渝有些冷了。”
炜千应着,拿着一件狐皮小披风畏惧地看着四周围着胡轻渝姐妹的官员们,那些官员坚决不让路,让开了之后未必就能距离胡轻侯这么近了,只是微笑着鼓励炜千,莫怕,只管挤过去,踩着我们的脚过去都没关系,踩踩更健康。
……
皇宫中,一个宦官小心地搀扶着刘洪在御花园中散步,边走边道:“陛下果然计谋过人,小小一个罚俸,让众人摸不到头脑。光禄勋衙署中众人胡乱猜疑,怎么都猜不到胡轻侯的背后是哪位大神。”
刘洪得意地笑,问道:“那些官员都猜了些什么?”
那宦官微笑道:“有人斩钉截铁的认为一定是何大将军,有人以为定然是杨太尉,有人唯一是袁司徒。”
刘洪看着眼前凋零的御花园,心情好到了极点,这铜马朝是他的铜马朝,那些老狗凭什么以为可以限制他做事?难道是想要掌控朝廷,可是他是这么好掌控的吗?他是天子,而且是铜马朝少见的明君,是他善用人才,平了凉州之乱,是他果断提出了党锢。他只是生的晚了,否则这铜马朝的开国皇帝就是他而不是世祖光武皇帝了。
刘洪笑了片刻,心念一转,道:“郭常侍,你好好盯着胡轻侯,莫要让她泄露了朕的身份。”
郭常侍微笑点头:“是。”
御花园外,孙璋与张让并肩而立,望着落叶遍地,心中有些萧瑟。
“也就只有郭胜依然死死抓着何屠夫不放。”孙璋缓缓地道,何屠夫拉拢门阀士人对抗十常侍的行动明显到了极点,郭胜这个老东西却不肯相信,处处信任何屠夫,真不知道这么愚蠢的人是怎么成为十常侍的。
张让淡淡地道:“老郭与何屠夫是同乡,他觉得何屠夫与他是自家人。”
孙璋冷笑,郭胜若一直这么愚蠢,以后定然死无葬身之地。他目光平视前方,嘴中低声道:“你为何要向胡轻侯示好?她不可能取代何皇后的。”刘洪好色,但不是见了女人就扑上去的老光棍。刘洪这辈子见多了举止优雅青春活泼单纯善良的绝色美人,而胡轻侯容貌普通,言语粗鄙,举止失措,怎么都不是刘洪所喜,想要靠胡轻侯取代何皇后纯属做梦。
张让转头深深看了一眼孙璋,道:“当初我们也没有想到她会成为皇后,更没想到她的哥哥会忘恩负义。”
孙璋慢慢地转头,张让却已经平视前方,不再言语。孙璋嘴唇无声地微动,终于也慢慢地转头平视前方。
前路漫漫,何处是终点,何处埋伏了杀机?
……
太尉府。
杨赐低声笑着,怎么都无法停止。还以为出现了什么变数,原来是刘洪拔擢了胡轻侯啊,刘洪还是这么愚蠢,竟然以为别人看不出他要做什么。
杨彪冷笑道:“陛下还算机灵的,知道找个人牵制士人,可惜眼光不怎么好。”
杨赐终于停住了笑,悠悠道:“有陛下的帮助,何屠夫应该看清楚了。”
……
大将军府。
何井与何苗相对而坐,两人的脸色都极其的难看。
许久,何苗才慢慢地道:“大哥,陛下这是警告我们……若是我们与士人走得再近些,只怕就会失去了陛下的恩宠,没有陛下的恩宠,我们难道回去杀猪吗?”他从头到尾不支持何井与士人走得太近,当今格局非常明显,皇帝与十常侍是一伙的,而士人是另一伙的,皇帝憎恨士人权力过大,士人不愿意皇帝权力过大,两伙人正在拔河,而何家原本是处于皇帝十常侍一方的,这些年渐渐向士人靠近,终于到了中间点。皇帝认为何家要倒向士人了,因此在最后时刻出手警告。
何
苗嘴角发苦,何家的一切富贵荣华都是在大妹妹何皇后的身上,抱住皇帝的大腿,与十常侍穿一条裤子才是何家的未来,为什么大哥就是不懂呢?
何井沉默不言,看都没看何苗一眼。他知道何苗想要死死站在皇帝与十常侍一边。可是,这在他看来是最差的道路。
许久,何苗都要愤怒了,何井终于慢慢地道:“何家可以站在陛下一边,可是陛下一定会站在何家这一边吗?”
何苗道:“这还用问?陛下宠幸大妹妹,未来的皇帝定然是我何家的外省,陛下不站在我何家这一边又站在谁这一边?大哥如今是当今大将军,这难道还不是陛下站在我何家一边的铁证吗?”
何井古怪的看着何苗,慢慢地问道:“大妹妹进宫前,皇后是谁?”
何苗陡然一怔。
何井慢慢地道:“是宋皇后。我还记得宋皇后的微笑。那日,我去探望大妹妹,遇到了宋皇后。宋皇后真是温和善良啊。”
“然后呢?”
何苗盯着大哥,终于知道何井为什么不敢完全信任皇帝了。
何井慢慢地道:“然后宋皇后就因为巫蛊被废了,没几日就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冷宫。陛下都没问一句怎么死的。”
他看着何苗,问道:“大妹妹国色天香,比宋皇后美丽了数倍,深得陛下宠幸。可是大妹妹永远都会国色天香吗?陛下就只爱大妹妹一人吗?”
何井冷笑,刘洪真是好色无度啊,常在后宫之内命嫔妃(裸)体嬉戏。
他继续问道:“若是下一次选秀,有一个比大妹妹更年轻更美丽更活泼更会讨好陛下的女子,大妹妹是会像宋皇后一样被废,还是会得到陛下全心全意的爱?”说到最后一句,何井都要笑了。
何苗沉默。
何井盯着冥顽不灵的弟弟,道:“你以为十常侍与我家关系深厚,我倒是问你。若是陛下宠爱了新人,十常侍会杀了那新人,还是杀了大妹妹?”
何苗继续沉默,大哥总是想着有的没的,怎么听得进不同的意见。
何井冷冷道:“我再说十常侍。”
“十常侍只手遮天?那是假象。”
“朝廷内弹劾十常侍的奏本何时消停过?只是陛下不理而已。若是某一日,张让在某件事上惹恼了陛下,陛下会看在‘阿父’的情分上放过他吗?”
“段颎平定西凉,何等大功劳?又支持中常侍王甫,对陛下忠心耿耿,为陛下打击士人,然后呢?在士人围攻段颎的时候,陛下有站出来支持段颎吗?陛下只是看着段颎被士人围攻,不得不服(毒)自杀了。”
何井冷笑着:“宋皇后无声无息死在了冷宫,陛下不过问,只顾与新人笑。功臣段颎被牵连而自杀,陛下不过问,只是想着与愤怒的士人们妥协。”
“我们的陛下可不是一个记得他人好的人。”
何井想到这些年来见到的大佬垮台,丝毫不看好自己的未来。刘洪心中只有自己,为了自己少被士人骂几句,可以牺牲功臣全家性命。
“若是十常侍倒了,我这个大将军是死在大狱中,是服(毒)自尽,是被菜市口砍头,还是流放到交趾?”
房间内寂静了片刻,何苗慢慢地问道:“可是,大哥结好士人,就能免于死于大狱了?”
何井坚定地道:“不错!”
“十常侍的威权不能久,数年内定然覆灭。陛下的恩宠不能久,下一次选秀就是我等恩宠尽去之日。唯有世家门阀将是永恒,我何家不需要做三公九卿,不需要做大将军,我何家只需要成为世家门阀,我何家后代子孙的富贵荣华就不会断绝。”
大将军府的大堂中,一群幕僚皱眉苦思。
“陛下敲打大将军与太尉,我等该如何行事?”这个问题在每一个幕僚心中徘徊。
陈琳看了一眼淡定地荀忧,道:“公达已经想好了?”
荀忧平静地道:“陛下与大将军君臣和谐,信任有加,我等为大将军效力就是为了陛下效力,何需考虑?”
陈琳大笑:“正是如此。”陛下没有公然表态怀疑猜忌何井,那么他们就不知道;陛下派遣密探胡轻侯挑拨离间,那么他们就任由胡轻侯挑拨离间。
陈琳笑道:“有个大家都知道的陛下的密探,何其之幸也。”想要“密探”知道什么,想要“密探”禀告什么,多简单的事情。只要完全不信“密探”嘴里的言语,“密探”就是一个摆设。
一群幕僚微笑点头,胡轻侯将会是全铜马朝人尽皆知的卧底。
……
大鸿胪曹高府邸。
一辆马车停在了门口,一个青年男子跳下了马车。
曹高的次子曹彬从府中迎接出来,拱手笑道:“皇甫兄如何此时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