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胡轻侯杀了袁韶?”刘洪睁大了眼睛,猛然推开浑身(赤)裸的嫔妃,“那个逆贼死了?”
张让对那全(裸)的嫔妃视若无睹,刘洪在宫中西园建千余间屋舍,引水围绕台阶,植荷花及各类奇花异草,命嫔妃宫女全(裸)嬉戏,取名为“(裸)游馆”。张让等宦官早已对此习惯了,他微笑着道:“是胡轻侯虽身负重伤,却惦记着陛下的任务,用破烂之躯拼死杀了袁韶,此刻伤重,已经不良于行。”
刘洪听了,只是笑道:“好,好!胡轻侯做得不错,是朕的忠臣。”那个袁韶竟然敢无视朝廷的权威,无视他皇帝的威严,那已经是大罪,更私养死士,其心可诛,胡轻侯就该不顾一切地杀了那袁韶。
刘洪笑了许久,问道:“那袁隗如何反应?那杨彪呢?那何井呢?”前两句他犹自带着嘲笑,到了最后一句,刘洪的声音中带了一丝寒意和期待。
张让道:“已经派人去探了,很快就会得到消息。”
刘洪催促着:“快去,快去!”
张让点头,扫了一眼四周几十个眼睛看着地面的宫女和宦官,轻轻微笑,一切顺利。
……
司徒府。
某个袁氏门生故吏还没有回到家,接到了消息,飞一般赶了回来,直冲进了大堂,厉声叫道:“是真是……”他看到了放在地上的袁韶的尸体,陡然止住了言语,慢慢靠近,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那盯着袁韶尸体的目光仿佛要把他看穿。
“真的是袁本初……”那袁氏门生故吏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喃喃地道。
大堂内,数百袁氏门生故吏端坐在案几后,阴沉着脸,飞快地转念,是谁干的?为什么?
门外,又是一个袁氏门生故吏冲进了大堂:“袁本初!袁本……”然后仔细查看尸体。
袁氏子弟群中,袁述呆呆地看着前方,不时有袁氏子弟和袁氏门生故吏有意无意地看袁述一眼,然后又飞快地转头。
袁述知道大厅中的那些人在想什么,袁韶死了,这个大厅中嫌疑最大的就是他。整个汝南袁氏亲友圈,不,整个铜马朝谁不知道他与袁韶势不两立,恨不得对方死?
袁述心中冷笑,他确实不在意袁韶的死活,无数次大骂过“我一定要杀了庶子韶!”但他其实没有想过要杀了袁韶的。袁韶是不是“庶子”,是不是“不伦子”,他丝毫不在意,大家族内乱七八糟的事情多了去了。袁述没有想过杀袁韶,不是因为他记着兄弟情,或者手段不够狠辣,而是他知道门阀内部权(力)斗争的规则。豪门大阀或许会有意纵容年轻子弟争(权)夺利,却不会支持门阀内部见血。无他,不想全家被一个疯子杀光而已。袁述怎么会不知道汝南袁氏的这点底线?他憎恨袁韶与他争夺门阀阀主的位置,用各种方式攻击袁韶,因为汝南袁氏的阀主的权力超出了外人的想象。
汝南袁氏四世三公,四代人出了五个人位列三公,仅仅这五个人就将袁氏的力量扩散到了无非估计的地步,整个铜马朝过半的官员都与袁氏有牵扯,过半的高门大阀都是袁氏的姻亲。袁氏的地位已经到了跺跺脚,这铜马朝都要摇晃的地步,这袁氏的阀主是何等地位?
袁述听着不断有袁氏门生故吏冲进大堂,惊呼尖叫,看着大堂内密密麻麻的人,半个洛阳的官员都在这里了。这是何等强大的力量?
袁述微微有些晕眩,若是他做了袁阀的阀主,袁阀的海量资源堆积到他一个人身上,他会有多大的权力?
他悄悄握紧了拳头,鄙夷地看了一眼袁隗。袁隗无才也就罢了,竟然没脑子,甘心做一个臣子。袁氏拥有天下一半的力量,为什么要认刘洪为主,为什么不取而代之?
袁述想到自己登高一呼,带领所有士大夫推翻铜马朝取而代之,心跳加速,未曾饮酒而微醺。
原本袁韶是袁阀阀主的强力争夺者,如今袁韶死了,谁还能够与他抢夺袁阀阀主?
袁述对周围众人怀疑的目光丝毫没有愤怒,若不是不合时宜,他很愿意还以微笑点头示意。不是他干的,他有什么好暴怒的?他只要淡定地任由其他人调查真相,然后清清白白地成为袁阀的新阀主唯一的候选人。
大堂门口脚步声响,远远地就有人撕心裂肺地哭喊:“本初!本初!本初!”
一道人影冲进了大堂,扑倒在袁韶的身上,放声大哭。
袁述没能看清来人,听着声音异常的熟悉,难道是大哥?他探身仔细观看,果然是大哥袁基。
袁基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袁韶的尸体,眼神之深沉之悲伤之炙热,宛如死了亲爹。
“本初!”袁基凄厉地大叫,伸手抚摸袁韶尸体冰凉的脸,“虽然你早早过继给了大伯,但是你在我心中一直都是我的亲弟弟啊。”
袁述眨眼,啊?
袁基看着袁韶满是鲜血脑浆污渍的脸,深情地道:“我还记得你三岁的时候摔倒了,是我将你抱在了怀里,安慰你不要哭。”
“我还记得你五岁生日,我送
了你一把银弹弓,你采了一朵花送给我作为回礼。”
袁基颤抖着,从怀里取出一块手绢,慢慢打开,一堆花瓣落在了地上:“快三十年了,我一直随身带着,因为这是我的亲弟弟送给我的第一件礼物。”
袁述死死地看着袁基,啊啊啊?
袁基闭上眼睛,热泪顺着他的脸庞肆意流淌。“我还记得你七岁的时候,我为你启蒙,你脸上满是墨水。”
“我还记得你十五岁的时候,我带你去骑马,你欢笑的声音。”
大堂内无数人掩面而泣:“没想到袁基与袁韶竟然有如此深厚的兄弟感情!”更没想到袁基演技这么高,相比之下袁述就是菜鸟。
袁述看袁基的眼神如看怪物,啊啊啊啊啊啊?
袁基深情地抚摸着袁韶的脸和头发,道:“我还记得你成亲的时候,我送你的宝剑,你稚嫩的脸上故作老成,我对你说,你成亲了以后一定要做个有担当的豪杰,你说,你一定会成为顶天立地的英雄。”
几十个跪在大堂外的袁韶死士嚎啕大哭:“主公!主公!”有死士用力捶胸:“主公真的是英雄啊!”有死士伏地痛哭:“主公你怎么就去了呢?”
袁基泪水长流:“我还记得你辞官归隐的时候,我劝你莫要消沉,你注定了是英雄,挫折只是暂时的,你回答你不会消沉,你只是在急需改变世界的力量。”
袁述盯着袁基,可以清楚地看到袁基的鼻涕长长地垂下,真是无语了,原来大哥的鼻涕都这么富有演技。
袁基捶胸痛哭:“我记得你窘迫地向我借钱,我问你为何,你说,有无数英雄豪杰时运不济,饥寒交迫,你不能看着英雄落魄。我说,你要多少钱,只管开口,做哥哥的不善于言说,不善于与英雄豪杰打交道,但是这一生都敬重英雄豪杰。”
几十个死士看袁基的眼神温和无比,这个是主公的哥哥,是自己人,与自己一样爱戴主公。有死士泪眼朦胧,原来自己花的钱其实是袁基给的。
袁述瞅袁基,然后再瞅瞅四周,我现在也开始嚎啕大哭,其实我内心对袁韶无比敬仰,来得及吗?
一群袁氏子弟和袁氏门生故吏淡定地看袁述,迟了!这次教你一个乖,别以为稳赢,人生处处有惊喜,世间处处有影帝。
袁基盯着袁韶尸体紧闭的双眼,道:“我记得你说,你要与我一起站在天下至高处,俯视天地。”
几十个死士哭得更悲伤了:“主公有豪情壮志,为何就这么死了?”
袁基握住了袁韶尸体冰凉的手,泪水低落在袁韶尸体的脸上,长吟道:“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注1】
几十个死士听着熟悉的歌颂战友情谊的《击鼓》,哭得死去活来。
袁基的眼泪排山倒海般涌了出来:“本初,我遵守约定,一直在支持你!”
“本初,你为何不守约!”
“你为何不守约!”
“本初!”
声嘶力竭地凄厉叫声中,袁基倒在了袁韶的尸体上,冒似晕死了过去。
不等袁氏子弟和袁氏门生故吏搀扶,几十个死士抢入大堂扶起了袁基。
有死士哭喊着:“大公子,大公子!”
有死士叫着:“快送大公子去看大夫!”
一群死士抬着袁基快步出了大堂,直奔后院。
大堂内,众人止住了哭泣,冷冷地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叫嚷声:“大夫在哪里?大公子晕倒了!”
众人一齐转头看袁述,然后转头看袁隗,拱手道:“司徒无忧矣!”
袁述死死地瞪众人,什么意思?王八蛋!无忧你个头!你们全家都无忧!
袁隗露出笑容,心里痛骂,为何又是袁逢的儿子?他缓缓点头,道:“袁韶惨死,如今最重要的是凶手是谁,为何要杀袁韶。”
众人一齐点头,极力忍住不去看袁述,若是袁述下手,这次是为袁基做嫁衣了。
有人淡淡地笑,想不到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温厚老实谦虚的君子袁基其实是个隐忍不发的厉害角色,有如此人物在,汝南袁氏定然更加强大。
某个门生故吏问道:“可有刺客的线索?”
袁隗挥手,有仆役提了一个食盒进了大堂。
袁隗缓缓地道:“袁韶的仆役亲眼看到那刺客提着食盒靠近。”
那仆役掀开了食盒,一块竹片平静地躺在食盒中,上面镌刻着六个字。
袁隗冷冷地道:“杀人者胡轻侯。”
满室众人低声惊呼,完全不理解胡轻侯为什么要杀了袁韶。
袁述左顾右盼,看!冤案昭雪,不是我干的吧。
众人看都不看袁述,幼稚若斯,怪不得先被袁韶抢了风头,今日又被袁基抢了风头。
一个袁氏子弟皱眉问道:“真的是胡轻侯杀了袁韶?胡轻侯有何理由要杀袁韶?”
另一个袁氏子弟道:“袁韶在京城隐居七八年了,胡轻侯如今不过十四五岁,定然没有旧仇。胡轻侯进京城的时候袁韶不在京城,也没有新仇。这胡轻侯与袁韶当真是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绝不可能为了私人恩怨杀了袁韶。”
一个袁氏门生故吏道:“可为了‘公事’,胡轻侯更没理由杀袁韶了。且不说汝南袁氏四世三公,德高望重,杀了袁韶就是激怒了半个铜马朝士大夫,只说胡轻侯看似癫狂,其实很有分寸,杨太尉府上虽然狼狈,却不曾有一个人受到皮肉之苦。胡轻侯为何要忽然下(毒)手?”
大堂内众人一齐点头,别看今日刘洪打击士大夫,明日说不定就跪在士大夫的脚下了,何井都知道左右逢源,胡轻侯没理由与袁氏结死仇。
众人皱眉,怎么都不理解胡轻侯或者刘洪为什么要杀袁韶。
大堂外又有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叫道:“本初!本初!”
大堂内众人立刻恢复了严肃悲伤和安静。
杨彪带着杨休热泪盈眶,脚步踉跄着进了大堂,哭喊道:“本初!”
众人娴熟地悲伤地看着杨彪和杨休,杨彪的夫人是袁逢的女儿,论公论私都该来的。接下来,会有更多的朝廷官员赶来吊唁或探问消息。
半个时辰后,袁隗收到了董太后从宫中传出的消息,“杀人者胡轻侯。”
袁隗大怒,厉声呵斥:“欺人太甚!”
……
铜马朝最近十余年的大朝第一次有这么多官员参加,整个洛阳以及洛阳附近的官员都赶来了,大殿内密密麻麻站满了人,竟然还站不下,不得不站到了大殿外。
刘洪心中有些紧张,就杀了一个小字辈的白身袁韶嘛,至于闹腾这么大吗?他有些紧张地看了一眼张让和赵忠。张让和赵忠点头,陛下莫慌,有老奴在。
鸦雀无声的大殿中,司徒袁隗慢慢出列。
“昨日,光禄勋属官羽林左监丞胡轻侯无故杀死吾侄袁韶,请陛下诛杀凶手。”
数百官员一齐躬身道:“请陛下诛杀凶手!”
刘洪的手悄悄握紧,袁隗竟然带着数百官员逼宫!太放肆了!他转头看何井,期盼何井站出来呵斥袁隗。
何井盯着脚尖,看都不看刘洪。刘洪急了,何井你倒是看我一眼啊!
太尉杨赐走出班列,道:“老臣听闻昨日袁韶与光禄勋属官羽林左监丞胡轻侯在城外发生龃龉,胡轻侯愤而杀人,这置国法于何处?请陛下诛杀凶手!”
又是数百官员一齐躬身道:“请陛下诛杀凶手!”
司空张济,大司农张温一齐出列,道:“据传袁韶辱骂胡轻侯,此袁韶之罪,但罪不至死。胡轻侯杀人泄愤,有违国法,按律当斩。”
又是数百官员一齐躬身道:“胡轻侯按律当斩!”
刘洪看着何井,你倒是快站出来说话啊。
何井终于转头看了刘洪一眼,慢慢地出列。刘洪大喜,有何井在,朕无忧矣。
何井拱手道:“胡轻侯无视国法,肆意杀人,此天理不容也,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诛不足以谢天下!请陛下定夺。”
四五个官员跟着何井躬身道:“请陛下定夺!”
大殿内外千百个官员齐声道:“请诛胡轻侯!”宏大整齐的声音震得瓦片都在颤动。
刘洪板着脸,想要呵斥,可看着大殿内外千百个官员只有寥寥无几站立不动,心中惶恐,这么多人逼宫,当如何是好?是不是就该杀了胡轻侯平息事态?
张让看着袁隗,慢悠悠地问道:“可有证据是胡轻侯杀人?”
刘洪用力点头,对啊,有证据吗?光凭一张嘴可不行。
袁隗取出一块竹片高举过顶,道:“这就是证据!胡轻侯杀人后留名,此獠目无王法至此,不杀胡轻侯,铜马朝律法何在?陛下威严何在?”
刘洪眼珠子都要掉了,胡轻侯竟然杀人留名?白痴!混账!
张让看了竹片半天,道:“一块竹片也算证据?我也有竹片一片,可是证据?”他慢悠悠地从衣袖中取出一块一模一样的竹片,在袁隗的眼前晃动着,道:“若是在此竹片上刻上‘杀人者袁隗是也’,弃于某尸体之旁,难道就是袁司徒杀人?此言何等荒谬,请袁司徒三思,莫要冤枉了好人,让凶徒耻笑,让袁韶九泉之下不得瞑目。”
一群官员冷冷地看着张让,随便就掏出一片一模一样的竹片,这是毫不掩饰的不要脸了吗?
刘洪严肃地道:“不错,一片竹片岂能作为证据?司徒太过悲伤,只怕被小人所蒙骗,误会了好人。”这可不是我替胡轻侯分辨,是张让说的,而且很有道理,我只是居中客观地判断。
袁隗淡淡地道:“袁府有人证当场看到了胡轻侯杀人。”要人证还不简单?
张让笑了:“那些袁韶的仆役?我听闻袁韶的仆役都是各地逃亡杀人犯,可有此事?一群通缉中的杀人犯有何礼义廉耻信,焉能作证?”
刘洪皱眉道:“真有此事?逃亡之徒的言语如何能信?不妥
,不妥。司徒请另寻人证,切勿被一群亡命挑拨离间。”被今日大场面吓住的心渐渐又生出了怒气,袁韶竟然纠结一群亡命之徒,好大的胆子。
张让打量着袁隗手中的竹片,惊讶地道:“以我之见,这是有人要栽赃陷害胡轻侯。整个洛阳谁不知道胡轻侯并不识字,写字多有缺少笔画,而那刺客留下的竹片上的字不但笔画完整,且字体优美,怎么可能是胡轻侯写的?胡轻侯写得出这么好的字吗?休要说笑。”
刘洪重重点头:“不错,胡轻侯不识字,前次孔梨之事上尽显无疑。这竹片上的字怎么看都不是胡轻侯的。”
张让笑道:“胡左监丞生性顽劣,屡有作弄他人,但其实本性良善,何曾取过朝廷官员的性命?太尉府对此知之甚深。诸位君子何以会怀疑胡左监丞行刺?胡左监丞与袁韶有何冤仇需要以命相搏?”
袁隗冷冷地看着刘洪,若不是董太后传了消息,他也不信这些垃圾证据,但是事实就是刘洪下令,胡轻侯执行,杀了汝南袁氏的子弟袁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