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轻侯的声誉在民间直线上升,无数门阀不远千里赶赴河内郡,一定要追杀胡轻侯。
某个门阀阀主捋须而笑:“胡轻侯有君子风范矣。”
这个夸奖丝毫没有夸张或者拍马屁的意思,一群门阀阀主需要拍一个小小的县尉的马屁?这个夸奖是经过最严格的考验,被无数门阀公认的。
君子最重要的品德是什么?
是息事宁人和稀泥啊!
皇帝刘洪脑子有病,竟然在与士大夫的斗争之中见血了,这实在是太过分了。
皇帝与士大夫的斗争难道不该是互相在朝堂之上你抓我的把柄,我抓你的小辫子,你找一群人弹劾我,我找一群人告你黑状吗?
铜马朝士大夫与皇帝又不是第一次争斗了,一直按照规则争斗,大家都在朝廷发力,不论是士大夫架空皇帝,还是皇帝罢黜官员,坚决按照这个规则。
可是刘洪忽然用袁韶的人头敲打士大夫,那就是坏了规矩。怨不得受了刺激的汝南袁氏近乎公然的找边军干掉朝廷官员。
对于原本可控的朝廷官场斗争忽然上升到了(肉)体毁灭,铜马朝的士大夫们是既不习惯,也不愿意参与的。
大家斯斯文文的你弹劾我,我弹劾你,十年下来不过是几个小官员被罢黜,岂不是好,为何要忽然事态升级,就不怕不可控吗?
对于胡轻侯的“诚意”,士大夫们一致高度评价为“君子”。
努力降低事态,不让矛盾升级并且失控,维护君主和士大夫的和睦相处,维护国家的和平稳定,维护社会的和谐,这不是君子还能是什么?
“胡轻侯真君子也!”另一个门阀阀主大声地赞叹,然后看紫玉罗,我都夸奖了这么多了,价格能够便宜点了吗?
紫玉罗点头:“既然大家都有诚意,那我也有诚意。”放下一面紫色旗帜。
那门阀阀主大喜:“吾家终于要发达了!”
作为偏远地区的小门阀,想要被汝南袁氏利用都不可得,如今有了送上门的机会一定要抓住。
“我家必须有九成男丁战死,妇孺上场厮杀,亦战死!”那门阀阀主眼中精光四射,之前已经有门阀半数男丁战死了,不死九成男丁一点震撼力都没有,要不是他惦记着抱上汝南袁氏大腿的幸福感,他差点就想要“全家战死,只剩下一个七岁男童”的疯狂剧本了,就不信全家都为了袁氏死翘翘了,汝南袁氏能够不收养“孤儿”,不把“孤儿”培养成人才。
门阀中人一齐点头,还是“全家死了九成男丁”的好,毕竟人口数字随便编,在族谱上加几个人名,每一代人都生了十七八个儿子,“死九成”那是妥妥的毫无破绽,最重要的是他们也要享福的,绝不可能接受“全家战死”,隐姓埋名的狗屎下场。
有门阀中人幸福地抹着泪水:“我将以后当自称忠义世家了。”为了替袁氏报仇,为了士大夫的利益,整个门阀死了九成人口,这不“忠义”还有谁忠义?
有门阀中人道:“汝南袁家必须保举我等当官。”为了汝南袁氏死了九成的人,汝南袁家只要不想被天下唾骂,就必须保举他家的人当官。
一群门阀中人欢喜无比,用点小钱表示“诚意”就能抱上了汝南袁氏的大腿,世上还有更好的交易吗?
既然大事已定,未来可期,大堂中酒菜如流水般拿了上来。众人一齐向紫玉罗敬酒,颂词如涌。
酒过三巡,气氛极好,有门阀子弟随口问道:“紫公子仙乡何处?”
紫玉罗道:“在下是颍川人。”
众人肃然起敬:“颍川可是好地方,人杰地灵。”
紫玉罗微笑点头:“是啊,颍川是个好地方。”他心中苦涩,颍川真是好地方,豪门大阀无数,才子大儒层出不穷,荀阀、钟阀、陈阀、徐阀、辛阀、杜阀、赵阀、李阀个个人才辈出,时常被朝廷征辟,州县官员无不是出自这些门阀之中。
可他这样的小家族……
紫玉罗苦笑,说家族都有些托大了,他就是一个平民,哪里有资格自称“族”。他这样的平民哪有机会出人头地?
他曾经恭恭敬敬地去找荀阀和钟阀,他都想好了说辞。他只希望对方能够夸奖他几句,让他有一个“好名声”,然后他绝不在颍川求取“孝廉”,分几大门阀本来就不够分的蛋糕,他会老老实实地去京城求取机缘。
有荀阀和钟阀的“赞赏”,他就能成为“名士”,然后进出其余名士的聚会,若是因此被那些可以决定自己命运的名士遇上,他就可以从此飞黄腾达。
可是,荀阀和钟阀根本没有让他进门。
一个平民怎么配进荀阀和钟阀的大门?荀阀和钟阀的人哪里有空会见一个平民?
紫玉罗自负满腹才华,在颍川却没有一丝一毫出人头地的机会。
大堂中恭维声不绝,紫玉罗饮了杯酒,滚烫的酒水让他的身体暖洋洋的。
他在洛阳蹉跎年许,四处求见门阀士人,却一事无成。就在他意识到门阀
士人是有意识地在维护士人阶级,隔绝平民上升通道,心灰意冷准备回颍川种地的时候,遇到了出身比他更低,境遇比他更差的胡轻侯。
他见识了胡轻侯疯狂的将全部希望赌在“泼水”上后,终于知道自己或者说他这一类平民想要成功只有靠孤注一掷。
成了,锦衣华服,输了,回家任命。任何中间路线都只是浪费时间。
紫玉罗举杯向四周的人敬酒,娴熟地礼貌微笑,心中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期待,不是期待胡轻侯能够给与他什么,胡轻侯只是一个小小的县尉,又能给他什么?
而是他已经从胡轻侯的行为中看清了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不是士大夫的,这个世界中跪求士大夫是求不来未来的。未来要靠自己与士大夫抗争。
他期待看到推翻士大夫,推翻门阀的世界。
哪怕那可能需要几百年。
……
胡轻侯认真写奏本:“……仆役死伤无数,每日招揽流民补充,少则数百人,多则千余人,次日又战,仆役尽死,复而招揽流民……”
“……武器粮草战马皆坏……”
“……抚恤如流水……”
“……杀敌亦无数,刀剑卷刃,不堪用……”
她转头看蹇硕,道:“要不要再写一句‘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蹇硕坚决摇头:“陛下文武双全。”
胡轻侯懂了,写得比皇帝好,分分钟被记恨。想了想,重写奏本,内容一个字没改,错字瞬间上升到十个字错八个,字体架构更是惨不忍睹,狗写的都比她写得好。
张獠乐呵呵地,道:“若是再这么大战下去,我可能要升官了。”
看看战报,每隔几日就杀了成百上千的人,这战绩加一下,绝对有好几万,搞不好都可以分征西大将军了。
胡轻侯瞅张獠,再瞅蹇硕,你怎么有这种蠢货手下?
蹇硕板着脸,恨不得把张獠痛打一万遍。
炜千小心地道:“若是再这么下去,这河内郡的人都死光了……”这战报越来越夸张,一开始还是几十人的死伤,现在少于两千人都不好意思拿出手,再过半个月会不会出现几万人的大战,这河内郡是不是应该已经“千里孤坟,十室九空”了?
胡轻侯满不在乎:“别担心,满朝公卿都不食人间烟火的,他们知道个P。”
她吹干了奏本上的墨汁:“胡某能做的都做了,能说的都说了,胡某是真的尽力了,总不能让胡某不要脑袋去拯救世界吧。”
众人莫名其妙,胡轻侯脑残了?
胡轻侯瞅蹇硕:“你什么时候押送马车回京城,捎带上我的马车。”
最近收钱收到手抽筋,但是,其实一大半都不是她的。
“唉,过眼云烟。”胡轻侯看着身后无数马车,心如刀绞。
蹇硕直接分了一半,大家一起弄虚作假,分钱分得理直气壮。
还要给京城的十常侍三成,想要与十常侍有良好关系,有人在朝中透风和打掩护,这笔钱不给不行。
张獠那一份的数量就相对小多了,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如此,到手的也就是两成而已。她又将理应分给蹇硕和十常侍的粮食尽数折算成了银钱,手中的粮食倒是充裕极了,可银钱就更加少了。
蹇硕皱眉,道:“急什么,此刻人人关注,若是运钱回去,只怕被发觉。”
胡轻侯坚决反对:“再不运一些回去,我们的车队要延绵十几里了!管得过来吗?”
蹇硕想了想,点头答应,到手的钱财确实要赶紧运回去,入袋平安。
胡轻侯催促道:“派两百骑护送,莫要出了差错,速去速回,马车金贵,胡某非常非常需要马车。”
蹇硕理解,看看胡轻侯招揽的流民数量越来越多,没有马车协助,好些老弱妇孺根本走不动。
胡轻侯看着蹇硕,量你都没有搞明白其实马车也是要对半分的。
“回来的时候顺便把朝廷补给的铠甲刀剑带来,胡某看着这许多流民,而我手里只有棍棒,心里不安。”
蹇硕点头,这容易。
胡轻侯板着脸,又坑了一笔刀剑铠甲,果然坑公家的物品就是没人在意。
“若是有战马顺便也给我一些。”胡轻侯期盼地道。
蹇硕板着脸:“做梦!”
胡轻侯急忙微笑,难道被识破揩油的事情了?
蹇硕道:“朝廷哪有多余的战马,肯定是给银钱的。那是我的,没你的分。”
胡轻侯怒视蹇硕:“说好了都分一半的。”
蹇硕淡定无比,那不是“俘获的物资”,那是他一支笔得来的,关胡轻侯P事。你奏本中索要的东西我也绝对不碰,这是规矩。
数里外,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炜千拿着刀子指着一群人的鼻子,厉声道:“现在,你们被胡县尉俘虏了,以后就为胡县尉做苦力,每日有饭吃,谁
敢不愿,立刻杀了!”
一群流民丝毫没有反抗,要么冻死饿死,要么成为苦力,需要选择吗?
一群流民跟着炜千到了县城内,立刻有人招呼:“这里,这里!管家姐姐,都准备好了,这里,这里!”
炜千带着流民们到了篝火边,早有热水热羹准备着,一群流民紧张地看着篝火和热水热羹,心中羡慕极了。
炜千道:“过去烤火和吃饭吧,只要你们好好干活,少不了你们吃的喝的。”她顿了顿,低声道:“绝不会让你们饿死冻死的。”
一群流民没有听见,疯狂地冲到了篝火边,争抢热羹。
有人叫着:“不要抢,有的是,每个人都有!”
那些流民依然奋力争抢,拼命灌着热羹,一股暖流从喉咙到了肠胃,又到了全身,好些人舒服地呻(吟)。有人却开始哭泣,哭声越来越大,直到嚎啕大哭。
其余篝火边的流民早已司空见惯了,只是微微叹息,有人道:“能够活着遇到胡县尉,就是好命了。”
有人取来了厚衣服,道:“醒来的,来取厚衣衫,一人一件。若是不够暖,且加些芦苇秸秆,裹紧些。”
一群流民惊喜地看着厚厚的衣衫,又有人开始哭泣。
……
京城。
刘洪看着胡轻侯的奏本,十个字中有八个字是错的,而且难看无比。但他依然心情愉快无比,反复看了几次。
“蹇硕果然善于用兵,朕的御林军果然骁勇。”刘洪大声笑道,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觉得略微有些凉了,扫了宫女一眼。宫女脸色瞬间惨白,等待着被拖出去打死的命运。
张让笑道:“那是陛下独具慧眼,若无陛下,哪里会有蹇硕。”
赵忠道:“陛下年幼的时候就能分辨忠奸贤愚,不然何以会任命皇甫规、张奂、段颎三人平定西凉?陛下识人善用,天下无双。”
刘洪大笑,得意非常。
张让的手在身后微微一晃,一个小宦官会意,急忙取了热酒给刘洪满上,而那倒酒的宫女极馒极慢地呼出了一口气。
张让继续道:“只是蹇硕和胡轻侯损失惨重,这人手还能就地征用,这粮草、兵器、战马就有些缺乏了,在灭了士大夫的狂妄之前,还是要给他一些的。”
刘洪缓缓点头,心中肉疼,但是为了打击士大夫,无论如何要坚持。
你去调集一些银钱给蹇硕,让他好好干,朕不会亏待了他的。”
张让点头,刘洪只记得蹇硕,忘记胡轻侯了?他微笑着,为什么就不忘记何井呢,真是可惜。
刘洪眼神渐渐凶狠:“何以有如此多的门阀支持袁氏?朕万万不能让袁氏留在朝廷之中。”他慢慢地思索,在自己的庞大计划中又加上了“将汝南袁氏驱赶出朝廷”,该从哪里抓到袁氏的把柄呢?
刘洪沉吟不定,当年“党锢之乱”的时候太心慈手软,应该将汝南袁氏也抓进去的。
他叹了口气,没有罪名不好抓人啊,而且汝南袁氏势力大,可不是好对付的。想到当日袁隗率领朝廷百官逼宫,刘洪就浑身发抖,这就是士大夫的力量啊。
张让离开书房,一个眼神,那倒酒的宫女无声无息跟了出去,立刻有其他宫女端着热酒替补上。
又走远了十几丈,张让低声呵斥那倒酒的宫女:“你不要命了!”
那倒酒的宫女直接跪下:“多谢常侍救命之恩。”
张让骂道:“你记住了,在宫中做事,任何一点小错都不能有,不然你有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
那倒酒的宫女用力点头,满脸泪水。
张让道:“这里你不能待了,换个地方。”
那倒酒的宫女又喜又悲,花了偌大的心思,大量的钱财才谋取了如今可以亲近陛下的差事,却因为一次小小的失误就不得不去低贱的衙署了。
但她知道这是为了小命别无选择。若是那一日刘洪见到了她,记起了今日的凉酒,下令将她打杀了,谁还能救她。
“多谢张常侍救命大恩,生生世世不敢或忘。”
张让看都不看那宫女,大步离开。皇宫之内生生死死只在一刹那,别说小小的宫女和宦官了,嫔妃都是如此。
……
司徒府中上千宾客欢声笑语。
袁隗举起酒杯道:“每日诛杀胡轻侯者前赴后继,如过江之鲫,陛下当知道我士大夫之风骨矣。”
众人一齐举杯:“饮胜!”
每过数日就会有某地的战报传到京城,河内各地门阀士人浴血围攻胡轻侯,这数字足以让刘洪感受到了士大夫的团结和愤怒,料刘洪再也不敢肆意杀戮士大夫。
何井道:“胡轻侯上报到陛下处的死伤累计已经有六七千人,杀敌亦有两万余人,何某震惊流泪,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今日观之,天下士大夫深得孔孟精髓,我士大夫当为天下立心矣。”
众人用力点头,纷纷道:“市农工商,只要有我辈在,天下就不会灭亡。”
袁隗微微点头,各地门阀写给袁阀的信件中的伤亡和杀敌数字基本与胡轻侯的数字相符,虽然有几百差异,但这点差异完全正常,这次胡轻侯赴任当真是一路尸体啊。
袁基长叹道:“为了我袁氏之祸,死伤惨重,真是有愧啊。”
众人对未来的袁阀阀主客气极了:“袁公子何以自责,这是天下士大夫之事,自当天下士大夫奋勇争先。”
何井笑道:“陛下见了河东之事,当知汝南袁氏之重,铜马朝人心所向。”
众人点头:“不错,汝南袁氏是我铜马朝的支柱,若无汝南袁氏,何来铜马朝,陛下当知当日之错,悔之晚矣。”
刘洪为了敲打汝南袁氏而下令杀了袁韶,此刻却见到天下士大夫力挺汝南袁氏,肯定后悔极了,以后再也不敢敲打士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