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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旬休过得快,转眼陆云停和江于青便一道返回书院。临行前陆夫人叮嘱陆云停要顾惜身子,要是身体不适,及时回家,又对江于青道读书不是一日之功,慢慢来,不要操之过急,言语温和,让江于青对这样的温柔贪恋不已。
陆云停打小听惯了他母亲这般絮絮叨叨,随口应了声,见一旁陆夫人说一句,江于青就应一声,还颇有几分不舍之态,啧了声,伸手一把拽住他后领就对陆夫人道:“娘,我们又不是不回来了。”
陆夫人嗔他一眼,道:“你这说的什么话。”
江于青道:“等下个旬休,我便和少爷一起回家。”
他吐出一个家字,说完了,自己都愣了下,陆夫人却笑道:“好,好,到时让厨房给你们准备好吃的。”
江于青欢欢喜喜地应了。
陆老爷也在,对江于青说:“虽说不可操之过急,不过依你的年龄,你已落了别人许多,还是要多加努力,免得辜负了你的天赋。”
江于青神色一肃,应道:“是,老爷。”
陆云停不耐烦,道:“走不走了?”
江于青当即道:“走!”
“少爷请!”他侧身作请,陆云停瞥他一眼,施施然从他身旁过去先上了马车,江于青对着陆老爷和陆夫人抬手施了个礼才上了马车。
礼节是在陆府和书院中所学的,陆府没人强行要求他守礼,书院中却有夫子教导,尤其是书院中规矩多,一言一行都要庄重,不可孟浪轻浮。
江于青聪明,又肯用心,自是学得周到,书院中夫子没有不满意的。
上了马车,陆云停说他,“婆婆妈妈。”
江于青嘿地笑笑,也不恼,望着陆云停,殷勤地道:“少爷,您渴不渴?饿不饿?”
陆云停:……他才刚离开家。
他看着江于青那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殷勤狗腿模样,哪儿能不明白,他爹娘对江于青越好,江于青对他就越殷勤。
换而言之,江于青对他好,都是因着他爹娘。
这个念头浮现时,陆云停心里生出几分古怪,不痛快,可又说不清有什么可不痛快的,思来想去,只能归咎于江于青蠢。
外头的流浪狗似的,谁给他丢根肉骨头,它就能朝着对方摇尾巴。
陆云停眯了眯眼睛,面表情地说:“江于青,收起这幅蠢样儿。”
江于青傻傻的:“啊?”
陆云停一只手捏他的两颊,直接合住了他扬起的嘴角,硬邦邦道:“笑得难看死了。”
江于青闭上嘴,“噢”了声,一板一眼地坐着,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能听见车轮子碾在地上转动前进的声响,分明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可陆云停又觉得有哪儿不对。他皱起眉毛,目光又落在老老实实坐在车上的江于青,江于青已经捧起了一册书卷在看,正是自天元寺回来后陆云停丢给他的《张鹤诗选。
他看得专注,可陆云停知道,江于青字儿都没认全,能读懂的不多,只有前头几首是他昨夜教他的。
陆云停不过读了两遍,江于青已经背了下来,他还央陆云停将天元寺石壁上的诗也写了下来,而后妥帖地夹入了他带回的书中。
陆云停想起他如获至宝一般,反复地摩挲着那张宣纸,连夹入书中都恋恋不舍,如待美人珍宝,没来由的,竟生出了那么点不自在,又有几分自得。
那是他题在上头的。
陆云停收回目光,强行让自己的思绪回到手中的书卷上,可卷上字入了眼,却不知飞向了何处,路都行过大半,一页也不曾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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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书院的日子变得平静,每日里读四书,习六艺,偶尔和陆云停,赵子逸一道用个膳,不知从何时起,江于青开始习惯于向陆云停请教学问。他问的都是顶容易的,赵子逸见过两回,说了句杀鸡焉用牛刀便兴致勃勃地要来教他,彼时陆云停握了满手江于青给他剥的莲子,拈了颗正中他眉心。
赵子逸抽了口气,捂着自己的脑袋大叫道:“干什么呢!”
陆云停脸上没什么表情,说:“你那一二两墨还敢晃荡,也不怕误人子弟,”他对江于青说,“过来。”
江于青看看陆云停,又看看赵子逸,他并不在意谁能教他,书院中任意一个学子学问都比他高,夫子说达者为师,便是比他小的,只要他能教自己,江于青都愿意以礼相待。
可陆云停那两个字一出口,江于青想也没想,下意识地就靠近他,叫了声“少爷”,陆云停满意了,有意意地瞥了赵子逸一眼。赵子逸啧了声,对江于青道:“你好歹也是陆家表亲,怎么过得像陆家下人似的,”他道,“陆姨可是拿我当亲儿子看的,要不要我回去就和陆姨说,云停成天拿你当下人使唤——”
江于青当即摇头道:“赵少爷您误会了,少爷没有拿我当下人。”
赵子逸道:“哪儿没有,端茶送水,唯命是从,你这不是下人是什么?”
江于青眨了眨眼睛,笑笑没有说话。陆云停一直在一旁看着他,但凡江于青露出一丝不愿,陆云停——他就收拾江于青,好教他认清自己的身份。
可什么身份呢?
江于青不是陆家的下人,而是他爹娘为他寻回来的福星,给他冲喜的童养媳,他们在府衙里立过婚书,过几年,他们年纪再长些,江于青就得嫁给他——想到此处,陆云停心中竟莫名地不如最初得知此事那般抗拒,甚至,隐隐有那么一丝愉悦。
赵子逸懂个屁。
陆云停抬手捏了捏江于青的后颈,对赵子逸道:“赵子逸,你什么时候这么喜欢多管闲事了?”
赵子逸理直气壮道:“自家表弟的事如何是闲事了?”
陆云停:“你姓赵。”
赵子逸不甘示弱,“你姓陆,于青姓江。”
陆云停面表情地看着他,江于青忙打圆场,道:“赵少爷,多谢你的好意,少爷没有欺负我,我照顾少爷是我应该做的。”
他认真道:“您这样的话就别说了,让人听见了不好。”
赵子逸恨铁不成钢,可不过须臾,又酸溜溜地道:“这么乖的表弟哪里来的,我也想要。”
陆云停毫不客气地说:“别想了,你求不来。”
赵子逸:“……回家我就问我娘给我接个乖巧的表弟过来。”
陆云停不以为意,心道,那也只是表弟,江于青和他又不是真表兄弟。
又过了半个月,周黎昇终于姗姗来迟返回了学堂。没想到,学堂里大变了样,平日里都不搭理江于青的同窗竟都围着他打转,就连平日里年纪小,对人都爱答不理的楚言都爱同江于青说笑。
周黎昇茫然措,偌大的个子干巴巴地杵着,瞪着那和楚言谈起课堂夫子所授文章的江于青,不知是不是他的觉,竟觉得不过半个月——江于青好像看着……看着好看了一点儿。
旋即他就一个激灵醒悟过来,江于青根本就不是寻常人。
他是狐狸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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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娘说了,狐狸精最擅长蛊惑人心,他能让男人都迷上他,就像他爹后院里的那些姨娘,一个个妩媚风骚,把他爹勾引得团团转!
周黎昇直勾勾地盯着江于青,他能让学堂里的学生都喜欢他,不是狐狸精是什么?可他仔仔细细地看江于青,少年生得瘦小,掐都掐不出二两肉,周黎昇一只手都能将他提起来,和家里颜色姝丽,搔首弄姿的姨娘全不相同。江于青好看吗——要说好看也好看不到哪儿去,就是那双眼睛亮些,大些,笑起来很乖,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养着小狗,温顺乖巧。
但周黎昇知道,江于青不是温顺的小狗,他会咬人,打起人来凶得很,拳脚相加,劲儿又大,他身上挨过揍的地方都隐隐作痛起来。
周黎昇满脑子胡思乱想,一会儿是江于青,一会儿他爹后院的狐狸精,冷不丁的,听见一声“周黎昇”,他茫然地抬起头,就见夫子沉着脸,说,“周黎昇,又在干什么——”
“狐狸精——”他想也没想,几个字脱口而出,话出了舌尖就反应过来,果不其然,夫子气得胡子都抖了抖,指着他道:“你,你简直有辱斯文!”
“朽木不可雕也,不可雕也!”夫子气道,“给老夫出去!”
学堂学子都哄笑起来,就连江于青都抿着嘴偷笑。
周黎昇脸颊红了又白,“……夫子,我了……”
夫子:“出去!”
周黎昇可奈何,恶狠狠地瞪了江于青一眼,狐狸精果然害人不浅!
江于青一脸辜地望着他,周黎昇声地骂了句“狐狸精”,转头就走了出去。
没多久就散学了,蒙童班中有两个学子已经和江于青成了好友,一个是楚言,一个是叫庄玉鸿的学子,楚言年纪小,约摸七八岁,庄玉鸿十岁,二人都比江于青年纪小。
楚言说:“周黎昇又寻你麻烦了?”
江于青摇摇头,说:“没有。”
楚言道:“要是他再寻你晦气,我就帮你揍他。”
江于青看了眼比他还矮一个头的小孩儿,忍不住笑了,口中却道:“嗯,”他说,“周黎昇也打不过我。”
楚言在家中也是年纪最小的,又生得粉雕玉琢如女童,所有人都拿他当孩子哄,唯独江于青会将他视为小大人,楚言便觉得江于青是知己,平日里也爱和他一处。
楚言聪慧,在蒙童班中是佼佼者。
楚言道:“于青,中午和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江于青说:“你们先去吧。”
楚言皱了皱眉,道:“又要和陆云停一起?”
陆云停已经考上了秀才,若论身份,楚言当称他一声师兄,可他心高气傲,自恃聪明,也瞧不上秀才功名,只是不喜欢自己的朋友称别人一口一个少爷,端矮了身份。
更不要说只要陆云停一句话,江于青就会去找他,从来不和他们玩在一起。
楚言有种自己的朋友被别人抢走的感觉,对陆云停自也谈不上喜欢。
江于青笑着点了点头,说:“少爷和赵少爷正等着我呢。”
楚言和庄玉鸿只得作罢。
二人走后,江于青正想走,没想到碰上了周黎昇,周黎昇盯着他,说:“江于青。”
江于青瞥他一眼,想绕过他,却被周黎昇拦住了,说:“你是狐狸精吧!”
江于青:“……什么?”
“你要不是狐狸精,怎么他们都鬼迷心窍,和你这么一个陆家的下人玩!”周黎昇说得义正辞严。
江于青看傻子似的,扬扬下巴,说:“当然是因为我人好。”
周黎昇:“?”
江于青说:“让开,我要走了。”
周黎昇杵着不动,凶巴巴道:“我娘说,狐狸精都不得好死,早晚要扒了你的狐狸皮,让你现出原形!”
江于青气笑了,他挑了下眉,隐约有几分陆云停的影子,道:“你想怎么扒?”
他抬了抬拳头,说:“还是没挨够揍?”
周黎昇缩了缩脖子,气鼓鼓道:“你等着,来日方长,我一定会让你现出原形的!”
江于青:“嗯嗯,我等着。”
“让开!”江于青说,“再不让,狐狸精现在就要作法吃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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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于青没想到竟然有人将他视为狐狸精,他觉得周黎昇脑子一定坏了。他这些日子也曾听同窗悄悄议论过坊间盛行的话本子。话本中的狐狸精都是貌美的女妖,妖艳美丽,他这样的,莫说是狐狸精了,就是变成过路书生,狐狸精见了说不定都不愿意现身。
偏偏周黎昇一口咬定他是狐狸精——他的脑子不会被自己打坏了吧?
江于青心里惴惴不安。
这一日,回了庄园里,二人沐浴过后,陆云停正坐在床头看书,便见江于青凑镜子前看了许久。
这可稀罕,江于青鲜少揽镜自照。
陆云停说:“看什么?”
江于青随口就道:“看狐狸精。”
陆云停:“……?”
江于青回过神来,抓了抓脑袋,朝陆云停捱了过来,说:“少爷,您说我会不会把周黎昇打坏了?”
陆云停淡淡道:“怎么说?”
江于青想起今日周黎昇说的话,匪夷所思道:“他说我是狐狸精!”
陆云停都愣了一下,江于青道:“他还说要扒了我的狐狸皮,少爷,您说我怎么就是狐狸精了,有长成我这样的狐狸精吗?”
“黑狐狸?”江于青说,“杂毛狐狸?”
陆云停看着江于青一脸认真地思索自己要是狐狸精,那得是什么品种的狐狸,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陆云停清咳了一声,提醒他:“他骂你呢。”
江于青眨了眨眼睛,他刚洗了澡,身上还带了几分潮湿的水汽,脸颊干干净净的,透着股子健康的红润,看着实在很乖。
江于青说:“可他骂的没道理啊,我怎么成狐狸精了?”
陆云停心想,要是骂人还要讲道理,那这世上的纷扰可就少了许多。
陆云停说:“他为什么骂你狐狸精?”
江于青想了想,说:“他说书院里的同窗都喜欢我,都和我一起玩,我一定是狐狸精,把他们都蛊惑了。”
陆云停将书搁在腿上,闻言眉梢微挑,道:“你的同窗都喜欢你?”
江于青犹豫了片刻,摇头道:“他们只是心善,愿意教我读书,喜不喜欢我,我也不知道——要说喜欢,楚言喜欢吧。”
陆云停想了片刻才将记起楚言是谁,“楚家那长得像小姑娘的?”
江于青笑道:“少爷,这话您可别当着他的面说,楚言不喜欢别人说他长得像小姑娘,”他顿了顿,“不过楚言确实很好看,像玉娃娃似的。”
陆云停冷哼了一声,道:“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儿有什么好看不好看的?再说,他这个年纪,心性未定,今日看你顺眼便和你说几句话,明日就翻脸不认人,算得上哪门子喜欢,也就你会当真。”
他说:“他们这些人年纪小,懂的事情可不少,玩得也花,江于青,别忘了你怎么答应我爹的,要在书院好好读书,别转头就跟着他们胡闹。”
江于青对陆云停所说的似懂非懂,他不知楚言懂什么事,玩得花又指的是什么,可他这些日子和楚言相交以来,楚言虽有些娇气,可从未欺负过他。他抿了抿嘴唇。低声道:“少爷,楚言是好人。”
陆云停眉毛都拧了起来,这才几日,楚言在江于青眼里都成好人了,要是时间一长,江于青岂不是都能教人卖了还帮着数钱?他面上有几分不愉,道:“好啊,他是好人,我是坏人,那你在我这儿作甚?”
江于青措地看着陆云停,低低叫了句,“少爷……”
陆云停一言不发。
江于青小心地勾了勾他的衣袖,小声道:“少爷。”
陆云停本想甩开他,可看着江于青巴巴地望着他的样子,想起他实在好骗,如今楚言都成了好人,他要是再冲他发脾气,那岂不是自己就是坏人?
陆云停竟鬼使神差地忍住了,他不咸不淡道:“不要轻易相信他人,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好人。”
江于青想,可他就碰到了许多好人啊——陆老爷,陆夫人,少爷,赵少爷,他也明白过来,陆云停这是担心他被人骗呢。
他哪有这般好哄骗?
江于青抿着嘴笑起来,用力点头道:“嗯!我知道!少爷是这世上最大的好人!”
陆云停瞥他一眼,江于青补充道:“最好的好人。”
陆云停看着江于青笑意盈盈的眼睛,心里那点儿郁气端就消散了,他没来由地想起周黎昇说江于青的,说他是狐狸精——狐狸精,啧,好像确实有那么一点道理。于青30
莫名被冠上狐狸精名号于江于青而言并没有什么影响,他原本担心周黎昇被他打坏了脑袋,可陆云停和他说,没坏,他又补了一句,就算真打坏了,周家也不能拿你怎么样,言语间很有几分少年人的骄狂。
江于青眨了眨眼睛,问陆云停,说,少爷,这岂不是成了狗仗人势?
陆云停噎住,拧着眉毛看江于青,说:“不是狐狸就是狗,江于青,你读的书都进狗肚子里去了?”
他话说得不客气,江于青却半点也不恼,还有点儿莫名地高兴,挨过去撞了撞陆云停的手臂,说:“小时候我们村的小孩儿欺负我,我哥都不理我,少爷,您怎么这么好?”
陆云停看着他脸上的笑模样,江于青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天真,又乖,倒真像是一只小狗,得了好处不住的摇尾巴,看得陆云停有几分心痒。
他抽回衣袖,说:“挪开。”
江于青“噢”了声,屁股往旁边蹭了蹭,又看向陆云停,眉梢眼角都是笑。陆云停抬手按住他的脸掰偏了,瞧不见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心才定了定,口中道:“打狗还得看主人,我陆家就是一片叶子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摘的。”
江于青大声道:“少爷说得对!”
“谁摘咱们陆家叶子咱们就揍他!”
陆云停看着自己掌心里的半张脸,江于青长了些肉,贴上去温热软腻,他鬼使神差地捏了一下,不冷不热道:“谁跟你咱们陆家?”
江于青心情好愉快,眉开眼笑道:“对!少爷的陆家!”
陆云停一顿,到底没忍住,又蹭了一下他的脸颊,说他,“软包子。”
江于青转过脸来,颊边留了一道浅浅的红,“什么软包子?”
陆云停抽回了手,施施然起了身,瞧着江于青,说:“包子吃过吗?”
江于青愣愣的,点点头。
陆云停道:“面皮软和,想怎么掐就怎么掐,江于青,你就是那软包子。”
说完,他若有若地笑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走了。江于青呆了呆,咕哝道:“我才不是软包子”,说完,脸颊边被捏过的地方似乎隐隐发热,他抬手压了压,又追了上去,“少爷,我不是软包子!”
江于青自然不是软包子,不知是他那顿揍让周黎昇记着了疼,还是陆家对周家施过压,周黎昇心中虽对江于青颇有怨气却也没有再和他动手。
周黎昇眼见着江于青在学堂内如鱼得水,不但同窗亲近,一贯严苛的夫子都对江于青慈爱有加,隐隐有将他收为关门弟子的架势,简直跌落了眼睛。
张夫子在平岚书院中虽教授的都是蒙童,可他学问极高,在平岚书院里也是数一数二的。他这一生收的亲传弟子屈指可数,不是名动天下,多少世家大族领着自家子弟送到张夫子门下都吃了闭门羹。
狐狸精!
江于青一定是个狐狸精!
周黎昇忍不住盯着江于青,甚至想问他娘哪个道士道行高,去求几张灵符好教江于青现出原形。可兴许是看得久了,周黎昇再不甘心,也不得不承认江于青于读书一道确实是很有天赋——他不但过目不忘,而且悟性极佳。
江于青窥得一线门,堪称一日千里,和蒙童班中的学子的差距也不断缩小。
蒙童班中所学本就是基础,简单,只消用心,都能有所收益,更遑论江于青天赋努力二者兼备。
书院中是有考试的,往年周黎昇都吊在后头,他也不在意,他娘说了,他是周家嫡子,将来周家的一切都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他根本用不着科考。
可不知怎的,听着夫子对江于青的赞赏,看着他日复一日的苦读,周黎昇心中莫名地生出几分紧迫和不甘——他怎么能被这么一个不知从那儿来的,十几岁才开蒙的人甩在身后?
江于青在读书一道的天赋是陆家人所不曾想过的,可他既有这样的命数,陆家人自不会让他明珠蒙尘。时下诸多大族不但会送族中子弟读书,更会寻着些寒门书生,供他们读书,将来考取功名,于家族亦是一份助力。
陆家二老不曾想过江于青能为陆家所用,只是想着便是陆云停当真不喜江于青,不愿成亲,二人分道扬镳,论江于青能走到哪一步,看在今日相扶之恩,二人想来也能好聚好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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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夏去冬来,江于青在平岚书院已经读了半载的书,这半年里,他成了张夫子的亲传弟子,在蒙童班中的考试也由最末,升到了中上流。
他启蒙晚,纵有天赋,到底是差了旁的学子数年,所幸有张夫子悉心教导,他又勤勉努力,如此半年,竟让人丝毫瞧不出他是半年前才开始读书的。
他还过了他的十五岁生辰。生辰那一日,陆夫人亲自给他做了一碗长寿面,江于青受宠若惊,捧着那碗面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眼睛都红了。
“每年老爷和云停生辰,我都会给他们煮一碗长寿面,”陆夫人笑道,“你先尝尝,合不合胃口。”
江于青瓮声瓮气地说:“好香,一定很好吃。”
陆夫人被他哄得掩着嘴笑,陆云停因着生病,性子冷淡,从来不会对她撒娇示乖,江于青虽是买回来的,可心性纯粹,别人对他一分好,他能还十分,欣喜喜欢都展露在眉眼,让人看得见摸得着,心里熨帖。时间一长,倒真像是成了她的半个儿子。
江于青将那碗长寿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陆夫人看得更是高兴,她看着江于青,平日里不觉得,如今仔细一看,竟发觉江于青大变了模样。
权财养人,读书养魂。
江于青褪去了拘谨胆怯,彷徨和茫然,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举手投足间有几分书卷气,可又夹杂着少年人的青葱活泼,灵动如鹿。他皮肤白了,干瘦的脸颊也充盈起来,俨然是哪家娇养出来的大家子弟,实在很讨人喜欢。
这一日,陆老爷送了江于青一套顶精贵的文房四宝,就连陆云停都丢给了他一方锦匣,匣子里装的是一块品相极佳的碧甸子玉佩。
这是他第一次过这样郑重的生辰,夜里兴奋得睡不着觉,在榻上翻来覆去的,陆云停听着他窸窸窣窣的声响,叫他:“江于青。”
江于青抱着被子腾地坐直了,说:“少爷。”
陆云停说:“你烙煎饼上瘾?”
江于青掩不住笑,“少爷,您想睡觉吗?”
陆云停轻哼了一声,江于青却趿着鞋子,裹上被褥就跑了过来,挨陆云停床边,说:“少爷,我陪您坐会儿好不好?”
陆云停心想谁陪谁啊?他听江于青的动静就知道江于青这是心里高兴得睡不着了,就像当初他头一天去书院。
今日江于青咧起的嘴角就没放下来过,一副找不着北的模样,傻得很,真该让书院里赞他的夫子同窗都见一见。
陆云停没说话,江于青已经轻车熟路地挨上了他的床尾,说:“少爷,夫人煮的面真好吃。”
陆云停随口道:“我娘只会做长寿面。”
已经是深秋了,陆云停身体不好,畏寒,被褥都比江于青的厚实,江于青知道陆云停体寒,手先钻进了被褥里碰着了陆云停的脚。
陆云停皱了皱眉毛,说:“你干什么?”
江于青道:“少爷,你脚真冷,我给你暖一暖。”
屋子里留的那一盏烛火照不亮整间屋子,显得昏暗,陆云停看不清江于青的脸,却察觉搭在他脚上的那双手热乎极了,江于青直接钻进了陆云停被窝,将他的脚捂住了,道:“还凉不凉?”
陆云停低哼了一声,却没有抽出,叫:“看你那点出息,我娘一碗面值得你高兴成这样。”
江于青嘿地笑了笑,没有说话,陆云停自然不会明白,他自小到大,从未过过生辰。年岁小时,尚会羡慕父母亲在他大哥生辰时独独给他煮的两个鸡蛋,后来知道他再羡慕,他爹娘也不会给他,江于青就不羡慕了。
他没有想到,陆家爹娘会给他过生辰,就连陆云停都替他备了生辰礼。
陆家于他,当真是恩重如山。
这并不是江于青和陆云停同在一张床上,江于青早已经习惯了睡在陆云停屋内的榻上,刚入秋时下过一场秋雨,江于青就得了风寒,咳嗽不止。他一得风寒,陆云停体弱,二人日日同进同出,不可避免的,也染上了风寒。
一下子庄子里就多了两个病号。
江于青愧疚极了,想照顾陆云停,管家见他自己脸颊都是红的,鼻尖也通红,生怕陆云停病情加重,忙道有他们来照顾少爷,他只管好好歇息,养身体。
江于青抿紧嘴巴,只好退开了好几步。
他身体好,风寒几日便好了,陆云停却卧了半月的床,后来有一个晚上,他见江于青还要回榻上,便让他在自己床上睡了一宿。
江于青身体热乎得像个火炉,陆云停醒来时,脚抵在江于青胸口,浑身都是热的。可陆云停想起二人的那纸婚书,竟莫名地生出几分难为情。
他索性让江于青去隔壁屋子睡,可睡到半夜,江于青还是回了榻上,说是换了床,睡不着,他就想看着少爷睡。
这话说得好露骨,好不知羞,陆云停瞪了他半晌,江于青已经眼一闭,抱着被子兀自睡了过去。
逢着天格外冷的时候,江于青就会给陆云停将床暖上一暖,有时回自己的榻上睡,有时就在陆云停床上睡着了,二人一头一尾,竟有几分新婚夫妻相敬如宾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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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贵人家子弟知事早,陆云停因着身体差,陆父陆母并未往他房中安排人,可耳濡目染之下,知道的并不少。
只不过这知是一知半解的知,陆云停清心寡欲,于风月一道并未开窍,连姑娘的手都不曾牵过。陆云停见过最多的姑娘,就是陆家中侍奉的婢女嬷嬷,陆父陆母担心陆云停过早地耽于女色伤了身子,在他院中安排的,也大都是少年,便是有姑娘,也是嫁做人妇的。
直到江于青进门,陆云停也从未想过二人行鱼水之欢,一来是江于青太小太瘦弱,二来一个男孩儿,胸脯平,他有的,自己也有,实在让陆云停生不出什么绮艳心思。
盛夏里尚且不觉得,天一凉,就觉出江于青体温比久病体虚的陆云停高得多,二人同在一榻的头天晚上,陆云停一双腿被江于青抱在怀里,脚丫子抵着少年的胸口,比他用过的所有汤婆子暖炉都舒适。
也太亲近,亲近得让陆云停有几分措。
所以第二天陆云停就严声命令江于青不准再爬他床上,江于青眨了眨眼睛,问陆云停,为什么?
要换了从前,陆云停能冷着脸说出极伤人的恶语,可看着江于青那张红润润的脸颊,不知怎的,只生硬地道了句自己不喜欢。
江于青“噢”了声,不再说话。没想到,到了晚上,陆云停带着满身潮湿的水汽进屋子时,就见江于青从被子里钻了出来,头发弄乱了,支棱起了几根乱糟糟的头发。他穿着白色的亵衣,手上还捧着一本书,不知扎在他床上待了多久,难怪他今天晚上没有在书房看见江于青。
江于青下了床,笑嘻嘻地说,少爷,床已经暖热乎了,睡着舒服一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洗完澡才上的床,干净的。
说者心,听者有意,陆云停心里莫名地教他这句话刺痛了一下,本想解释他并不是嫌弃江于青脏,可看着他打着哈欠的模样,竟没有说出口。
床上带了江于青的体温,又塞了汤婆子,的确是热乎乎的,陆云停一上床,整个人都暖和了。可不知是不是他的觉,他竟好像闻到了江于青的味道,分明二人沐浴用的都是一家香料行里买回来的皂角。
陆云停像是被江于青拥入了怀中。
这个念头一经浮现,陆云停心颤了颤,脸颊发烫,浑身都热了起来。
陆云停直挺挺地躺了许久,本以为会睡不着,可兴许是被褥太过温暖,钻入鼻尖的味道太合宜,陆云停就这么睡了一宿的好觉。
后来江于青再替他暖床时,陆云停也没有再拒绝。
江于青今夜心情极好,挨着陆云停,习惯性地夹着陆云停冰凉的双腿,不多时呼吸就平稳了,嘴角都是带笑的。陆云停却僵着一动不动,他抬头盯着床帐,二人挨得太近,亵衣又薄,他似乎能感受到江于青起伏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