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触晓晓之前,邵辰夜其实从来没有想象过,自己会亲手照料小孩子。她以前一点都不喜欢小孩,但事情非常自然地发生了奇妙的改变,她想成为苏桃的伴侣,成为苏桃的妻子,那就理所当然地需要开始学习育儿知识和技巧了。而当她开始和软绵绵的、总是在哭泣和睡觉的婴儿产生接触之后,她居然意外地觉得,小孩子也没有那么讨厌。
她们已经确定叫苏曦的第一个孩子非常可爱,她被邵辰夜抱多了之后,就会开始看着她笑了。最近她叫她“妈妈”的次数也越来越多,邵辰夜很难形容自己心底那股奇妙的感受究竟是什么,她一想到这是她和苏桃共同的孩子就觉得开心,在察觉到她们的女儿喜欢她、信任她之后,又感受到了某种成就感和责任感。
小孩子非常敏感,非常脆弱,需要耗费许多心力去保护和照料,但她很快就发现,她从中获得的远比付出的更多。把她们的孩子抱在怀里时,邵辰夜的心情会自然而然地变得平静,而且,如果她能好好地照顾苏曦的话,苏桃说不定也能安下心来。她很清楚苏桃心里还有许多疑虑,所有的一切都发生的那么快、那么仓促,这也是难免的。她想要苏桃,想让苏桃留下来,就理所应当地应该承担起责任,一点一点地让苏桃放下顾虑,让她能够放心地做她的妻子。
最近工作也还算顺利,邵辰夜用空下来的时间专心照顾自己的妻子和女儿,虽然照顾孩子并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但她的努力总算有了成果。家里的氛围有了一些变化,苏桃和她相处的时候不再显得像以前那么紧张,最近也会窝在她怀里,小声地说一些心里话了。
“她还那么小……”苏桃曾经担忧地看着晓晓,发出这样的感慨。邵辰夜一开始没能够理解,后来才慢慢推测出了什么。苏桃或许在担心,还那么小的苏曦有可能会在第二个孩子出生之后被忽视。邵辰夜曾经读过的书上也提到过,家长太过关注新生儿可能会令年长的孩子感到失落,她暗暗记下这一点之后,决定尽力避免这样的事情。
新出生的小孩子应该都是差不多的,邵辰夜并不认为血缘不同会导致什么大问题,她以为,对孩子来说,重要的应该是成长的环境和受到的教育。这又是一个新的问题了,苏曦才一岁,她们还未决定好名字的第二个孩子甚至还未出生,邵辰夜就已经开始担忧地收集学前教育的资料了。以后她们该去哪间学校,要怎么做才能尽可能地让她们的人生顺顺利利呢?教育基金该存多少,信托里要放多少钱,其他的保险又该买多少呢?邵辰夜小时候学过的乐器、去学过、玩过的一切,是否也该让她们全部都体验一次呢?
焦虑和烦恼就这样自然而然地产生了,连邵辰夜自己都觉得奇怪,但一旦她真正拥有孩子,她好像就很快地理解了那些好像疯掉了的怪兽家长。冷静,冷静下来,克制住自己……邵辰夜抱着晓晓,给她喂午餐的时候,才强迫自己把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开——现在就想这些也太好笑了,看,她才这么小,连话都不太会说,现在正是她该好好地长身体的时候。现在晓晓只需要负责睡醒了就吃饭,吃完饭玩一下就睡觉,睡醒了继续玩耍和吃饭。等她再大一点,邵辰夜和苏桃就可以带着她到处看看,总而言之先把各种各样的事物都先尝试一遍,让她能从广大的世界里找到自己喜欢的、自己想要的。这样一想,人生其实也没有很复杂吧?
今天是休息日,天气也非常好,很适合进行一些家庭活动。邵辰夜抱着晓晓这样提议以后,苏桃也觉得这是个不的主意。但究竟该做点什么成为了问题,邵辰夜本想去公园散步或是野餐,又或者去植物园,但她想到休息日的人流或许不太适合苏桃出门,便只好放弃。
“那就在花园晒晒太阳吧?”苏桃见她这么烦恼,反而觉得有点开心。但邵辰夜总觉得只是在自家的花园晒太阳实在是太奇怪了,于是,作为折中方案,邵辰夜在后院花园的草坪上铺上野餐布——结果显得加倍奇怪了,连她自己看着草坪上的野餐布都觉得好笑。
她本来想把这块布收起来,但晓晓在她动手之前就兴高采烈地跑过来,扑到了那块野餐布上。在邵辰夜发愣的那几秒钟里,苏桃也很高兴一样在上面慢慢坐下了。她们一起望着还站着的她,于是Apha自然地放弃了之前的计划,带着轻松而纯粹的快活心情,和自己的妻子与女儿坐到了树下。
野餐布上空荡荡的,邵辰夜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在很久以前的一次购物中顺手买下它。苏曦先是趴着,然后快乐地翻过身来,滚了一圈之后又翻回去,用软乎乎的小手慢慢地捏着她们身下的野餐布。她只是做着这么简单的事情,好像就很开心了,她对着邵辰夜和苏桃“咯咯”地笑起来,纯净暇的眼神令人只是与她对视就感到心底变得十分柔软。
邵辰夜好想抱抱她,但她按捺下这股冲动,决定先弄一点食物——她们如果只是在草地上晒太阳,也太单调趣了吧?
“桃桃想吃什么?我想做几块三明治。野餐的话,喝果汁会比较好?我让他们送一点水果过来吧……啊,还可以做烤燕麦饼和糖渍番茄。”邵辰夜努力地想着郊游或是野餐该吃些什么、做些什么,心底居然隐隐有些兴奋。她从来都没有体验过这种事情,她在小时候曾经向往过这些,但她从未向自己的双亲透露过这样的愿望。在成年之后,偶尔去公园散步时,她也会看到在绿色的大片草坪上野餐的温馨家庭,但她也并没有特别地感到羡慕。
和家人一起,在普通的草地上铺上野餐布,普通地晒晒温和的阳光,吃一些简单的小食。这怎么想都只是一件几乎所有人都能轻易办到的简单小事,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当她真正迎来这一刻,真正地和自己的家人一起在野餐布上懒洋洋地晒太阳的时候,她居然兴奋得心跳都加快了不少,甚至连点着手机屏幕的手指都有些不听话了。
直接订购食物一定更快,但今天,她好想亲手做点什么。野餐不需要准备多复杂的东西,一些简单的冷食就已经足够,她可以做几个三明治,把水果切成可爱的形状,还可以给晓晓做一小杯奶昔……或许她该再买一点什么,像是那种复古的编织竹篮或是木篮,增添一点气氛?
心脏在不停地跳,突如其来的热情似乎难以冷却,她在树下抱住苏桃,小心翼翼地收紧怀抱。最近邵辰夜总是忍不住想要这样做,她想要抱住她的妻子,想要抱住她的孩子,想要亲亲她们的脸颊和额头……真是奇怪,以前她从来都不会这样做,她在小时候也没有过这种习惯,但这种变化似乎也不坏。
苏桃自然地靠在她怀里。她们没有说话,在不长不短的一段时间里只是安静地依偎在一起,这种氛围令人安心,令人不知不觉就沉迷其中,完全不想分开相贴的身体。
微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气温也令人感到惬意,邵辰夜闭上眼睛,几乎有了一点倦意。她好想在这样安稳平和的氛围中,在妻子和女儿的围绕下静静地睡过去。但很快,孩子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平静。她们的女儿因为受到忽视而发出了声音,她现在还只会几个模糊又简单的词,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让大人一头雾水,不知她究竟想要表达什么。
小孩子的世界对于成年人来说几乎是谜团。他们总会因为很小的事情开心起来,也会在令人莫名其妙的时候开始不开心地吵闹,发出震撼耳膜的哭声。这一切都是邵辰夜早就预想过的,她有点恋恋不舍地放开苏桃,笑着对女儿伸出双臂:“要妈妈抱吗?”
当她背靠在树干上,把兴高采烈的女儿抱进怀里的时候,某种非常安稳、非常惬意的感觉一下子就漫上心头。怀里的孩子小小的,又软软的,她侧过头,望着苏桃,她的妻子也正温柔地望着她。于是,她忍不住慢慢地、慢慢地倾斜身体,把头靠在了苏桃肩上。苏桃笑着放松身体,轻轻地亲吻了她的额角。
极为轻柔的触感带来的那股冲动有着甜腻而轻盈的味道,几乎要让邵辰夜颤栗起来。她慢慢地摸着孩子的头,忍不住闭上眼睛,总觉得脸上的肌肤变热了。
远处传来清脆的鸟鸣声,和风与阳光让她感到舒适又平和,她喜欢这样的氛围,喜欢和自己的妻子与女儿待在一处。
她摸索着握住了苏桃的手,Oga的手温暖又柔软,纤细的手指慢慢地回握,熟悉而暧昧的触感令人不禁心底一动。
手被苏桃握住,带到了Oga的腹部。耳边传来了柔软的声音:“再来想想她的名字吧?”
还有几个月呢,还有几天呢?邵辰夜焦虑地数着日历,她觉得自己该冷静一下,但她一想到苏桃还在怀着孕,孩子又不知会在什么时候出生,就慌张得不行。最近的产检她们都有按时去做,但医生的话令邵辰夜稍微有一点不安。苏桃的第一个孩子是早产的,之后的孩子也有早产的可能性。她们在商量过之后,觉得还是在预产期之前就让苏桃住进医院会比较安全。就这样,苏桃住进医院,邵辰夜在附近的酒店住下,苏曦则是专门请人来照顾了。
事实证明,这是一个正确的决定。邵辰夜最近一直担心的事情在平凡的某一天毫征兆地发生了,她在工作时间接到医院的电话,被意外的消息吓得面色苍白。等她慌慌张张地冲到医院,苏桃已经进了手术室。她焦虑地在走廊里等待着,几乎六神主。医院安排的接待助理在不断地安慰她,但邵辰夜完全法冷静下来。之前说一切指征都很正常,那桃桃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吧?但是,不是说也有几率会……她每次想到这里就感到十分后悔:她们明明已经有一个孩子了,她居然还想让苏桃冒这种险……
她可能从来都没有这么焦虑过,某种尖锐的感觉压迫着她的神经,让她害怕又焦急。她不知自己究竟等了多久,那种微小的可能性有几率出现在苏桃身上,光是想到这里她就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她在打开家里的锁的时候也曾经感到焦虑,但那时她也抱有一些侥幸心理,她想,就算苏桃真的离开,她或许也有办法再让苏桃接受她。然而,现在这样的情况……就算她找到了最好的医院和最有名的医生,她也难以冷静下来。
等待的时间异常漫长、异常煎熬。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终于被打开,先出来的是两名护士,其中一个推着一个像是箱子的车,邵辰夜只透过玻璃看到了婴儿一眼,新生儿就被护士急匆匆地送走了。可能是她的脸色实在是太差,另一位护士放缓脚步,笑着对她报了平安,还礼貌性地夸了她们的孩子可爱,又说苏桃意识清醒着,再过一段时间就能出来了。邵辰夜因此稍微放松了一些,但胸口那股揪心的感觉依旧让她心乱如麻。
混乱的感情将理智完全冲散。她知道这是她和苏桃的孩子,论如何都会很可爱的。她或许该和新的家庭成员打个招呼,好好地看看她,但在此刻,她的精力只允许她去在意苏桃了。她该为新生儿的诞生感到高兴,她也确实感到开心,但这并不是单纯的加减法,这份快乐是法简单地和她心中极大的担忧相抵消的。她慢慢地喝着好心的护士递给她的一杯冰水,冰冷的液体从喉咙流入食道,这种微小的刺激也难以令她转移注意力。她在喝完一杯水之后,盯着自己有点发抖的手指,只觉得时间前所未有地漫长。
心跳难以平息,直到手术室的门被推开,她再一次看到苏桃的那一刻。邵辰夜在与苏桃对上视线之后,才颤抖着,强迫自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的,苏桃看上去还好,没什么的,桃桃现在还好……
苏桃侧着头看她,看上去有些虚弱,但她还是望着邵辰夜,勉强地对她笑了一下。邵辰夜觉得自己的呼吸似乎都变得困难了,她握着苏桃的手,一路跟着她走回病房,直到她在苏桃床边坐下,她才发觉自己的眼睛和鼻子有些酸涩。
护士在病房忙了一阵才走开,邵辰夜的头脑在护士离开房间之后才彻底降温。
“……你看到她了吗?”苏桃的声音有一点嘶哑,邵辰夜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有点想哭,她点点头:“看到了,很可爱。”此刻,包围着她的,让她微微颤抖,令她想要低下头的,是什么呢?她想,这恐怕是内疚和后悔。
“嗯……”苏桃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地翘起了嘴角。过了一阵,她又慢慢地抬起手,想要试着摸邵辰夜的脸:“怎么了?你想哭吗?”她惊异地看着自己的Apha,女人的眼睛里蓄了一层泪水,她还从来没见过邵辰夜流眼泪呢,之前从来都只有对方坏心眼地故意想看苏桃哭……
邵辰夜微微侧过身体,抽了两张纸巾去擦拭酸胀的眼眶:“没什么……她很可爱,晓晓有妹妹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又重复了一遍赞美孩子的话。她其实没有好好地看清她的脸,只能生硬地用了夸赞小孩子的通用形容词。
“嗯,她们说不定很快就能见面了。”苏桃又露出了像是很开心的笑容:“她们能好好相处就好了。关系好的话,以后就可以一直在一起玩,遇到问题也可以一起解决。”
这听起来很好。邵辰夜慢慢地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平静一些:“是啊。等她们长大一点,我们还可以去很多地方,不同的地方……”她还有很多地方想和苏桃一起去,还有很多事情想要和苏桃一起做。但她之前单纯地出于私心,让苏桃在被动的情况下怀孕,真是蠢透了。她该做的是保护自己喜欢的人,而不是让苏桃去面临那种可怕的风险。她现在只是想想那个并不高的概率就开始感到害怕,如果她在工作场合遇到这样的数字,恐怕会不以为意,但当这样的概率要由苏桃面对时,邵辰夜觉得自己一刻都法忍受。
短暂的沉默之后,邵辰夜还是试着开口了:“两个孩子……就够了吧?”她望着苏桃,好想现在就紧紧地抱住她。她现在感觉好心疼,只觉得以后再也不要让苏桃面对这种事才好。但她转念一想,又害怕苏桃误会什么,急忙补充道:“但是桃桃喜欢的话,多少个都……”
“够了。”苏桃小声地笑起来:“两个就很难照顾了吧?”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又显出担忧的神色:“她也是早产……不知道要在保温箱里住多久。”
“不如多请几个人吧?”邵辰夜把自己预先收集好的资料发给苏桃:“可以再请一个专业的育婴师,产后护理应该也需要,还有厨师和家政服务……”她很清楚,自己或许算是个怪人,她对于自己的私人空间被他人踏足这件事感到非常反感,因此一直以来都极力避免别人进入自己的住处。但照顾孩子确实是非常辛苦的事情,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她只是单纯地想着,既然都已经雇了一位,那干脆再雇佣几位,让苏桃再轻松一点吧。
苏桃又苦笑起来:“之前不是都说了吗,太夸张了吧。”邵辰夜轻巧地说出口的话就像是在说,苏桃以后可以什么都不用做了。她很清楚,自己的Apha做得到这样的事,能够负担这样的开销。苏桃会因此过上轻松悠闲的生活,她可以将辛苦的工作全都交给别人,自己只负责很少的事情。这听起来不,但苏桃并不认为这是一个好主意。她单纯地觉得,或许也有一些不该交给他人的事情。
第一次面对婴儿时,她感到手足措,孩子一直在哭,但她怎么讲道理婴儿都听不懂,孩子饿了、不舒服了,她一开始也察觉不到。照顾婴儿真的是非常辛苦、非常煎熬的事情,她总是在半夜被吵醒,根本不可能从夜晚睡到天明,喂奶的时候,乳头也可能会被咬破,很痛很痛。婴儿随时都会需要她,她根本不可能走开,不可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时间。等孩子长大一点,可以自己移动,可以自己挥舞手臂的时候,她又会把家里弄得一团乱……
婴儿真的是非常麻烦的生物,但同时也是对苏桃而言非常重要的家人。她们几乎从来不会分开,她们在这种最为亲密的关系中经历了很多很多,苏桃能够轻易地回忆起与她度过的快乐时光,这些微小的快乐穿插在她们生活的每一个片段里,这令苏桃觉得,那些难熬的、令人痛苦的事情,或许也不全是毫价值的。
她在人生的某一个阶段,努力地照料了新出生的小生命,和她一起经历了很多事情。这些经历之中包含有意义的、意义的、快乐的、痛苦的,她可以在时光的长河中把那些令人开心的记忆一点一点地收集起来,再把那些苦涩的记忆抛之脑后。
“有一个人帮忙就够了。”苏桃望着邵辰夜,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把心底深处的愿望默默地埋起来:其实她觉得,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孩子的妈妈来帮忙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