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气音,尾音听上去轻微又脆弱。
她像是想要补救什么一样,用颤抖而不安的声音说:“就当我是在开玩笑吧。”
顾雪衣还是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眼角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她听见了女人的叹息声:“我知道,你讨厌我……所以我,只是来见见你而已。”
讨厌。
顾雪衣在听到这个词的时候,有些惊讶,又有些迷茫。
这是讨厌吗?她只知道,自己不想见到她,只要见到面前的顾阿姨,她就会觉得心口很难受,灰暗的记忆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她还记得每夜缩在被窝里恐惧又助的感觉,也还记得自己看到弥月叫着“妈妈”的时候心中的刺痛。
她明明最喜欢妈妈了,她想一直和妈妈在一起。那她为什么,会讨厌她呢?
为什么呢?
对方真的是明白的吗?
如果,顾阿姨能够理解这件事的话,为什么还会出现在她面前,为什么还能说出这种话来呢。
沉默又持续了一阵,顾雪衣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她低着头,好想伸出手去抓住姐姐的手,和姐姐一起逃离这个地方。
但在她即将这样做的时候,对面的女人又说话了。
“雪衣……”她先是用近乎叹息的声音叫了顾雪衣的名字,然后才轻轻地,慢慢地道:“你出生之前,我在医院的床上……经常看着窗外。”她说着这话的时候,也望着窗外,像是没有勇气去看顾雪衣的表情。
“那时候,总会有一只白色的小鸟来看我。”
顾雪衣感到困惑,事到如今,她不能理解对方提起这种事来有什么意义。
“自从你出生之后,它就没有来过了……”女人吸了一口气,用有些局促的声音说:“你的……你没见过的妈妈,她,她在窗台捡到了白色的羽毛,非常漂亮。”
对,没,生出她的,她直到四岁为止的妈妈是……面前的女人。
这是顾雪衣从未听过的话题,但她已经不想继续听下去了。她想要打断对方的时候,她听到了女人哽咽的声音:“所以,雪衣,雪衣是……白色的,小鸟的羽毛。”
顾雪衣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就算她的喉咙哽住,她也必须发出一点什么声音来表示自己知道了,但女人并没有等她。
她本该非常熟悉,但此刻又感觉异常陌生的女人,在说完“小鸟的羽毛”之后,便像是想要逃避一样,匆匆站起身来,提起了自己的拎包,用格外快的语速道:“今天……就到这里吧。”她说完这句话,没等顾雪衣回应,便逃一样快步走向了楼梯。
妹妹低着头,什么都没有说。
华弥月呆呆地望着顾女士的背影,对方在走到楼梯口时,脚步突然顿了一下,回过头来朝着这边看了一眼。
华弥月的直觉告诉她,对方似乎在看自己。她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便莫名地对她点了点头。
女人的脸上有着泪痕,她深深地对华弥月低下了头,做出了近乎鞠躬的动作,然后才慢慢走下楼梯。
高跟鞋的声音逐渐远去,沉默还在继续蔓延着,华弥月不想开口说话,也想不到自己该说什么,只是握住了妹妹的手。
她感到非常力。就算跟着妹妹过来,她好像也只是坐在这里而已,什么忙都没有帮上。
说实话,在妹妹用沉默拒绝了顾女士的时候,华弥月自私地松了一口气。
妹妹也慢慢地握住了她的手。
雪衣的手温暖又柔软,妹妹论哪里都非常可爱,华弥月一辈子都不想放开。
手臂被妹妹的接触,重量一点一点压上来,妹妹慢慢地靠在了她的肩上。如果换成是几个月前,华弥月一定会觉得非常烦躁,但现在她却惊讶又自满。
看,妹妹想要依赖她。
华弥月干脆揽过顾雪衣的肩,让妹妹完全靠在自己身上。
就算是临时标记,她现在也是顾雪衣的Apha。
在不远的将来,她也将成为妹妹的伴侣。
过了好久,顾雪衣才慢慢动了一下。她像是终于恢复了一点精神一样,用显得非常疲惫的声音问:“姐姐……等一下想做什么呢?”
啊,现在还是下午。
华弥月忍不住将视线投向了玻璃窗之外,旁边的生态公园有着大片的绿地和湖泊,还能看到不少白色的水鸟起起落落。
也许,她可以带着妹妹去旁边的公园散心。顾雪衣一定很难过了,她面对顾女士几乎没能说出话来,如果带着她去呼吸新鲜空气,引导她把心里话全都说出来,说不定能让她好受一些。
但是……妹妹看上去好像已经很累了。她只是面对顾女士,就那么难过,那么疲惫,华弥月不明白妹妹为什么不能干脆地拒绝这次会面。
华弥月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你不想见她吧?”
短暂的沉默之后,妹妹发出了小小的声音:“嗯……”
“那为什么还要来呢?如果是因为妈妈的话……”
“妈妈……”顾雪衣的声音很轻,又显得非常恍惚:“妈妈想……让我来做决定……”她几乎把体重全部压在了华弥月的肩上,她感觉凭自己的力量已经很难好好坐稳了。
“妈妈,妈妈是……”顾雪衣不太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她感觉自己的喉咙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她好像需要大口地喘息才能维持大脑的清醒:“妈妈是,妈妈……”
悲伤和痛苦的情绪在一瞬间将她淹没,顾雪衣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抓着姐姐的手,不断颤抖着吸气。
她觉得眼睛好难过,她好想哭出来,但是眼泪却论如何都流不出来。
妹妹颤抖的吸气声就像是在哭泣一样。
华弥月愣住了。
“妈妈”,论是上一次还是这一次,她都没有听到顾雪衣对顾女士叫出“妈妈”来。
但是,妹妹却轻易地、理所当然地如此称呼着她们的母亲,即便她们都很清楚对方并不是顾雪衣的亲生母亲。
华弥月一开始猜想,这也许是因为妹妹法自立而被迫做出的选择,最近她想,这也许是因为妹妹法原谅顾女士。
同时,她也对妹妹一直对不正常的母亲言听计从而感到非常困惑。顾雪衣疑是有着自己的意志的,她也会有喜欢的事物,也会有讨厌做的事情,那为什么直到被逼到这种地步的时候,才开始偷偷反抗呢?
现在华弥月突然觉得,真正的答案有点出乎她的意料。理解了一切之后,她突然也变得慌乱起来,虽然心急又心痛,但她能做的也只有紧紧抱住妹妹了。
怀中柔软的躯体甚至在发着抖,顾雪衣过了好久才能够恢复平稳的呼吸。
华弥月摸着她的头,轻抚着妹妹的背部安慰她。就在她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她听到了怀中的妹妹发出了闷闷的声音:“我……我的每一句话,她都有在听。”
少女的声音深处仍有着颤抖:“我画的每一幅画……她都会好好地看。”
说的是母亲吗?华弥月觉得心里乱糟糟的,只好抛开杂念,叹了一口气。
她在理解了什么的同时,开始感到头痛了。
事情似乎变得比她想得还要麻烦了,这么说的话,只能……
“她是……我的……”妹妹又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用哭一样的声音说出那个词来:“妈妈……”
妈妈……顾雪衣,妹妹是认真的。
母亲在一开始说过,她是为了让顾雪衣不要离开她,才想让顾雪衣怀孕的。现在她却让顾雪衣和亲生母亲见面,让她自己做决定,也就是说……
她对这件事胸有成竹。
她有顾雪衣不会在此刻选择离开她的自信。
顾雪衣也确实将母亲当做是母亲。
这和华弥月之前设想的有所偏差,她本来想着,既然妹妹也想要搬出去自立,那她们当然是应该跑得离母亲越远越好,但现在看来……
从来都不会反抗母亲的顾雪衣,真的会愿意彻底远离母亲吗?
华弥月越想越难过。
对于母亲来说,顾雪衣也许是轻易就能得手的可爱人偶,在提供对母亲而言并没有多少的金钱之后,就能肆意地打扮和玩弄,像是玩某种游戏一样安排着顾雪衣走自己理想中孩子该走的道路,让顾雪衣去做她希望孩子该去做的事情。
但对于顾雪衣而言,就算是只把她当做玩具的母亲,也是她独一二的妈妈,是她唯一可以依赖的对象。
有问题的是母亲,而不是顾雪衣。就算华弥月对某些事情理解得并不完全正确,这一点也决不会改变。
华弥月叹着气,摸了摸妹妹的脸。
妹妹的肌肤柔软又细腻,她小心地用指尖轻轻碰触着,心中有着奈的同时,又为她们之间的距离这么近而感到高兴。
顾雪衣在依赖她,就算华弥月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妹妹也还是在依靠着她,信任着她,这比什么都令华弥月感到高兴。
顾雪衣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的眼睛一直都很难过,酸酸涩涩的,却没办法流出眼泪。
姐姐温柔地抱着她,在这种时候有人能陪伴着她,令她感到比安心和幸福。
她把脸埋在姐姐颈间,想,其实姐姐的气味,闻起来会有温暖的感觉。
这是她喜欢的、她可以信任的人,顾雪衣可以把想说的话说出来,可以放心地和姐姐生活在一起,不必担心姐姐会提出可怕的要求。
头被摸了摸,她听到了弥月比以往都要温柔的声音:“回家吧。”
顾雪衣听着这句话,觉得眼睛更难过了。
眼泪夺眶而出,她把脸埋在姐姐胸前,终于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