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让华弥月自己来选,她也不可能就这样轻易地抛弃养育了自己十几年的母亲,回到曾经抛弃了自己的人身边去。这种重新开始听起来非常美好,充满了宽恕和希望,就好像某种歌颂人性和爱的戏剧中会出现的情节,但华弥月觉得,大概没有多少人会希望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人生成为没有瑕疵的完美戏剧。
如果母亲真的想让顾雪衣和顾女士和解,她们就不会等到今天才见面,顾女士也不会在见面之后又突然甩出一句那么唐突的话来。
这次见面非常仓促,顾女士也显得心事重重,华弥月相信母亲一定对她说了些什么。
对母亲来说,妹妹的感觉,就好像完全所谓一样。
这是当然的,人偶、玩具、宠物狗,怎么可能会反抗,怎么可能表达出自己的感觉呢?
华弥月轻轻叹了一口气,她抱紧了顾雪衣,轻声问:“想和妈妈好好谈一谈吗?”
妹妹的身体僵了一下,华弥月明白她可能有些害怕,其实就连她自己都有些害怕。她摸着妹妹的头,用很小的声音说:“我是……姐姐。我会帮你的。”
顾雪衣轻轻地应了一声。
她们沉默着相拥,过了好久,华弥月才慢慢道:“起来吧,快到晚餐时间了。”
母亲在很多事情上都像是有着强迫观念,比如午餐一定要在十二点十五分开始,晚餐则是一定要在七点整开始。如果提出早一点或是晚一点吃饭,或是时间到了,餐桌上人却没有到齐,她就会轻易地变得歇斯底里。
就算是华弥月不想吃饭,也必须在晚餐开始的时候乖乖坐在那里。就算只吃一口就走,母亲也不会生气,但如果华弥月不在,母亲就会变得异常愤怒。华弥月在中学的时候试过不去吃饭,自己躲在房间里反锁房门,结果,母亲指使家里的施工机器人拆掉了她的房门,然后把华弥月拖进了餐厅。
后来……后来,吃饭时间之前十分钟,一定会有机器人来敲华弥月的房门叫她去吃饭。
除此之外,母亲还有很多很多华弥月法理解的规矩,她对这一切都比痛恨,最后,她厌恶的一切都落在了顾雪衣身上。
以前她为此感到庆幸,现在她只觉得非常后悔。
她和妹妹慢慢走到餐厅时,母亲果然已经回到家,坐在桌前了。
华栾坐在母亲身边,似笑非笑地望着华弥月,脸上写满了期待。
华弥月觉得自己的腿好像在发抖。她咽了一口唾沫,和妹妹一起走到餐桌旁坐下。
今天的桌布和餐巾换了新的,是没见过的颜色和式样。白色的桌布上织了银线,而墨绿色的餐巾边缘织了金线,华弥月怀疑母亲出门就是为了这个。
晚餐开始之后不久,母亲便挑起了话题。她微笑着望着顾雪衣,问:“雪衣,和顾阿姨的午餐开心吗?”
“……”顾雪衣说不出话来,她呆呆地望着母亲,表情一片空白。
华弥月在母亲的眼中看到了期待与愉悦的神色,她几乎确信了自己的猜想——母亲对顾女士说了些什么,所以对方才会那么急切地说了那种话。
气血上涌,华弥月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笑着开口,替妹妹答道:“顾阿姨让雪衣和她回家。”
母亲有些惊奇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又将视线移回顾雪衣脸上,露出了温婉的笑容:“然后呢?”她的声音也很温柔,好像一点都不惊讶或是焦急:“雪衣是怎么说的?”
她明明已经对答案胸有成竹了,但还是装模作样地逼迫顾雪衣说出她的的选择。
“我……”顾雪衣咬了咬嘴唇,用发着抖的声音说:“我……没有答应……”
“乖孩子。”母亲愉快地笑了起来:“雪衣是妈妈的女儿,怎么能跟着顾阿姨走呢,对不对?”
华弥月再也忍不住了,她站起身来,狠狠地瞪着母亲:“你为什么要让顾阿姨来见雪衣?”
母亲莫名地看了她一眼,眼中满是辜与责备,脸上却还是温柔的笑容,就好像华弥月在理取闹,而她在温柔地包容着自己的女儿一样:“又不是我要她来见雪衣的,是她一直不停地打电话给我,说想要见雪衣,说她很后悔。雪衣肯定不想见她吧,所以我就说了,只给她一次机会,如果雪衣愿意跟她走的话……”
果然是这样!华弥月气得狠狠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银质餐具和瓷质餐盘被震得相互碰撞,发出了轻微又清脆的声音。
但母亲只瞥了她一眼,一点停顿都没有地继续自顾自地说着话:“那就可以带雪衣走。如果雪衣不愿意的话,她就不能再见雪衣了,之后也要尽快搬家去新的城市。”
华弥月深深地吸着气,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她想,就算雪衣看起来确实不想见顾女士,母亲也没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况且……
真正让妹妹痛苦的,其实就是顾女士的那个问题。
母亲是故意的。
她死死地盯着母亲的脸,母亲依旧温柔地看着她笑,像是宠溺地看着自己的傻孩子一样。
“你是故意的吗?”过了好久,华弥月只能用气到发抖的声音,问出这样的话来。
“什么?”女人笑着,看起来又在装傻。
华弥月忍着把声量提高的冲动,又深呼吸了几次,才盯着母亲慢慢道:“雪衣很难过,你不知道吗?”
女人唇边的笑容好像更大了:“啊?”她装出一副很惊讶的样子,担忧地看向了顾雪衣:“雪衣觉得难过吗?和妈妈在生活在一起,不开心吗?”
沉默降临,在几秒钟的寂静之后,一声憋不住的轻笑声响了起来。
“噗……”华栾捂住了嘴,肩膀在不断地抖着。
母亲先是冷漠地看着她,接着又露出了温柔的笑容,伸出手去想要碰华栾的肩:“怎么了?想起什么好笑的事了吗?”
华栾非常自然地挡开她的手:“没,没事。噗嗤……”她看到母亲的脸,就又笑起来,好像看见了什么滑稽的东西一样。
母亲对这样的华栾投以担忧与怜悯的视线,就像在看脑子不好的人一样。
华弥月看着自己的双亲,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她看了一眼顾雪衣,对方也正呆呆地望着她。于是华弥月对着妹妹露出了一个笑容,想让妹妹安心一点,然后她转过头望向母亲,叫道:“妈妈。”
被叫了“妈妈”的女人带着慈爱的微笑回过头来,姿态优雅地望着华弥月,看上去完全是端庄而美丽的贵妇人。
华弥月看着她,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呼出。她站着,望着坐在桌子对面的母亲,用平淡的口吻道:“去看医生吧。”
母亲看着她,慢慢地歪了一下头。
她不知不觉站了起来,盯着华弥月的眼睛看了好久,才慢慢笑着问:“嗯?什么医生?”
“心理医生。”华弥月看着她,突然感觉心中的忐忑已经被一扫而空。
都已经说到这种地步了,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当然,当然,她是了解母亲的。就算华弥月这样说,她也一定会认为是华弥月有某种精神上的问题。
母亲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她困惑地看着华弥月,然后转过头去,对着华栾笑了一下:“你看,小月在说什么笑话……”
“啊,要去的话,我可以帮你预约医生。”华栾的语气非常轻松,这让女人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瞪着她。华栾带着讥讽的笑容望着她,又看了一眼华弥月,愉快地摊了摊手。
“……”她意识到了什么,她重新将视线投向自己的亲生女儿,对方脸上的表情异常坚定。
林瑶将视线慢慢移到了沉默的顾雪衣身上。
啊,当然……她笑了起来,笑容极尽温柔:“雪衣?”她用极为柔和的声音问:“雪衣觉得,小月说的笑话,好不好笑?”
顾雪衣呆呆地望着她,看上去有几分不知所措。
“雪衣?”女人充满期待地看着顾雪衣,温柔地催促道。
她知道,雪衣一定会给出令她满意的答案的。
雪衣是完美的,和小月不一样,听话又乖巧,永远都只会做正确的事情。比起小月,雪衣才更像是合她心意的女儿。
她知道,雪衣也是爱她的,这么多年下来,她们和真正的母女已经没有区别了,甚至比许多有血缘关系的母女感情都要更好。
所以,雪衣不能走。如果可以的话,小月也不能走。
如果小月一定要走的话,至少要留下雪衣。
她倾注了不知多少心血才将孩子养大,但她从未想过,就算养育孩子也会遭到背叛。
她的妻子离开了她,女儿也想离开她,现在她就连最小、最可爱的雪衣都快要失去了。
雪衣是聪明的孩子,一定会满足她的心愿,配合地笑出来的。
但仅有沉默在蔓延着,雪衣只是呆呆地看着她,眼中有着近似悲伤的情绪。
这样的眼神令她感到有些不安。以前小月会这样看她,有时,雪衣也会这样看她,但只要她坚持自己的想法,这样的眼神总会慢慢消失的。
……对,华栾也曾这样看过她。
这对她来说,是象征着不祥的眼神。
顾雪衣慢慢地吸了一口气,她望着自己的母亲,僵硬地扯了一下嘴角。
“妈妈……”她的声音很小很小,她安静地望着母亲,过了好久,才用细细的、带着忐忑的声音道:“我……妈妈如果想去的话,我也会陪妈妈去的。”
“……”林瑶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她慢慢地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了。
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林瑶谁都没有看,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沉默地拿起餐具,冷漠地开始继续吃她那份已经凉了的晚餐。
啊,全部都结束了。
她想,她连自己最后仅有的一切,都彻底失去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她此刻,依旧感到与之前的每一次一样,感到不敢置信和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