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很少有人知道港口黑手党的首领死期将至。
“咳咳……咳咳咳……”
太宰治捂住自己的嘴唇低低咳嗽了两声。他的咳声极为有力,听起来简直要将自己的肺泡一起咳裂一样凶狠。可分明咳声如同患有重病命不久矣,太宰的脸颊上却氤氲着异样的红晕,瞧上去似乎刚饮过两杯小酒迷蒙。他晃了晃头粗喘了两声试图平复自己的呼吸,却一如既往地失败了。
倘若是中岛敦此刻正在首领办公室里汇报工作,大抵此时就要忍不住向首领投来僭越的担忧问询了。
然而、此时在办公室里的除了他以外只有作为首领护卫的最高干部——中原中也。那位站在他身后的橘发青年抿了抿唇,不自觉地微微动了动,但是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一年前,几家境外黑手党组织联合起来对太宰治进行了暗杀,虽然暗杀本身没有成功,但在当时其中一位杀手腰间携带的、可能是打算自用的药物却被打散,猝不及防下被太宰治近乎全数吸入。
那药其实也算不上多麻烦,一般是在黑市上用来调教或是折磨人的,偶也有人用来充作房中趣味所用。若是与爱人做些爱人间的事,不消几日药效自然就会解开。但如果心里有人,又不能与之接触就会不定期被刺激到法抑制地如野兽一般发起情来,要是长期得不到缓解数年之后便会衰弱而死。
自然,如果心里不曾有什么挂念的对象,这服药最多也不过是普通的春药罢了。
故而在当年中原中也发现太宰治的异常时还有心情嗤笑,带着嘲讽的心情居高临下地欣赏太宰的丑态——直到他发觉那并不是所谓的春药药效为止。
……可是这怎么可能。
被情潮所折磨法得到缓解的那副姿态,论怎么看都揭露着一个本该为零的可能性。
——太宰治确实是有着一个比在意的、恋慕着的对象。
言的荒谬感让彼时的中原中也闭紧了嘴巴瞪视向陷入昏迷的太宰治,可哪怕他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抗拒那个显而易见的事实,真相都摆在那里不会为他的质疑而动摇半分。
任何有理性的人都应该明白这时候应该做什么。找到那个恋慕着的人,狠狠做上几天解决药效……分明是这样简单的事,可是太宰治却宁可自己被这药效折磨也不愿意吐出一个字,简直愚蠢透顶。
有时候中原中也都忍不住怀疑起太宰治是不是什么时候又捡起了他多年没犯过的自杀癖好,而现在这些也只是这家伙选择的一个自尽小手段。可负责保护首领安危的中原中也是决计不会任由港口黑手党首领死于调教春药这种丑闻发生的:于是他尝试回忆自己与太宰相识的那些年里太宰治都认识过什么人,又与谁做过接触,可是论中也怎么绞尽脑汁地去搜查、去寻找那样一个人,最终的结果都只是一片空白。
不如说这人竟然会喜欢上谁都属于想象力以外的事件。
……再这样下去的话,太宰真的会死。
在太宰治第五次被那个药的效果弄到不得不住进医疗室时,中原中也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件事。
“你还记得你是首领吧?”站在太宰治病床前的中原中也低声发问,“那个人是死了吗?如果是这样的快点移情别恋还来得及。”
可那条见鬼的变异青花鱼只是笑着,那笑脸看上去温柔到碍眼至极。
“那个人可还好好活着呢,别咒他去死嘛,中也。”
“再这样下去你会死得很难看,”中原中也说,“就连尸体恐怕都是那副没办法堂皇入殓的丑态吧。”
太宰治轻声说:“我知道。”
那是拒绝的意思,他们两个都明白。
中原中也最终只是冷冰冰地、像一座雕像一样伫立在太宰治身后。
“……别忘了你的命只能由我来拿。”
太宰治都只是笑了笑,像他每一次这么说时那样带着让人不爽的笃定。
“那可还不行啊。”
中原中也是不会放弃的——这点太宰治也明白。
说真的,中也几乎要钦佩于太宰治在这件事上那惊人的意志力了。放做是他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接受长期把被情欲折磨的倒霉样子给别人——尤其是太宰看到的结果,一想到自己会因为这种事情被嘲笑中也都想把自己吊死。
可即使会被中原中也冷言冷语嘲讽,太宰治也只是装作什么也没听见,甚至还会用“哎呀,体会不到恋爱是什么滋味的中也真是可怜”这样的屁话来回击——他没有空闲去谈恋爱到底都是谁的啊!
不过就算太宰治拼尽一切意志去忍耐了,人类也终究是人类,拥有着承受和忍耐的极限。
情况变得越来越糟糕,既然就连中原中也也能看出这一点,那么就证明太宰治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维系若其事的假象。随着药效作用次数的增加,太宰治能维持住的意识也在减弱——若不是这样,中原中也根本没办法从那张嘴里翘出一点关于那人的信息。
“想要你……抱我吧,拜托……”
“……如果是你的话,做什么都可以。”
竟然是个男人。中原中也在知道这点时确实有些五味杂陈。他可没想过自己这位心思深沉的前搭档会有心甘情愿被男人抱的一天——他连私下搜查时主要聚焦的都是女人。
作为首领被人抱也有些太损伤黑手党颜面了吧……虽然偶尔会这么想,但与首领的性命相比,颜面也并不是不可以割舍的东西。
于是中原中也按了按眉心深深叹了口气,默不作声地装作没有听见太宰治在意识模糊时嘴里偶尔吐出的、有关于那人身份的只言片语,在背后继续悄悄根据那些线索缩小搜查的范围。
最终,中原中也还是等到了那个突破口。
饶是理智如太宰治也有终于法再忍耐下去的一天。在太宰治跌下首领的椅子前,中原中也下意识上前一步扶住了他的肩膀。
这一扶叫他下意识僵在了原地。通过手掌下的接触,他能感受到太宰治在发抖。
“太宰?”
从太宰治的口中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不断钻进中原中也的耳朵里。
“喂,你没事吧?”
可是太宰治却听不见他的话。
青年的手死死抓住了中原中也的胳膊,像是要把这股力量穿过时空施加在某个人身上。他转过脸,那双平日里看不出什么情绪的冷漠瞳孔里的感情如今是如此清晰,如同一汪一眼见底的湖泊。
那是名为绝望的情感。
“不要走,织田作——”
他失声尖叫。
2.
……好了,这回破案了。
“织田作、织田作……织田作……”
被送进医疗室的首领意识模糊,双腿拢着微微磨蹭,嘴里一直在叫唤一个人的名字。看诊的黑医全都安静如鸡,额头上不断地冒出冷汗,垂着头装作什么也没有听见。
中原中也反倒是松了一口气,甚至心里还有一种久违的快慰。
终于能把这档子事给解决了。
他立即让自己之前私下里安排负责搜寻的人转到明面上,按照之前掏出来的设定范围缩小调查条件,甚至动用了安插在政府里的人脉调查了户籍。可是在仔细调查过后,唯一一个靠谱的人选竟然是武装侦探社的成员织田作之助。
中原中也拿着那叠织田作之助的资料,神色莫名。
“……喂喂,不是吧?”
自己家的首领会爱上敌对组织的普通成员什么的,真是让人笑不出来的玩笑。
可中原中也也只能暗中骂了一声,随后亲自去武装侦探社要求谈判。
“你们有什么目的?”武装侦探社的社长福泽谕吉警戒地问。
中原中也磨了磨牙,用了好几秒钟才开得出口,他指着织田作之助,语气也带上些恼怒:“我们需要借他一晚。”
“织田现在是不会杀人的。”
“我们也不需要他杀人。”
“那么请问贵社需要织田做些什么?我们不可能那么轻易将自己的成员交给你们黑手党。”
中原中也咬咬牙,心知如果不说实话大抵都没办法安然度过旁边那位侦探的那一关,更何况在这件事上确实是他们有求于人不假。他在心里恶狠狠地掐住了某个依然在神志不清的青花鱼脖子揍了十几拳,只觉得要在谈判中把这种破事摆在台面上简直丢人到要死。如果可以,中也都恨不得把自己的脸嵌进他和武装侦探社社长之间的长桌里。
他不甘不愿地用了一些春秋笔法略有些含糊地说:“……我们那有个人中了药,解不掉。需要那个织田去跟我们那儿的人、呃、做一晚。”
江户川乱步突然开口:“是你们的首领吧。”
中原中也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中原中也不善于隐瞒,他的反应让江户川乱步猜到了不少,倒也认为是真的。只是即使如此也不能轻易应答,毕竟即使是他法百分百判断这种古怪到偏离现实的三级情节是不是那位未曾谋面却名声开外的黑手党首领布下另类阴谋。
在带来作为当事人的织田作之助进行一番商榷后,黑手党承诺了很多利益以及互不侵犯条约。虽说是互不侵犯条约,但就港口黑手党和武装侦探社现在的体量来看,依旧是武装侦探社占的便宜更大。
“……只是我们要求届时侦探社的数位成员必须同样在宾馆看守护卫。”
“哈啊?”
江户川乱步没被中原中也吓到,他冷静地说:“你是不可能放任首领与织田单独处在一起一晚上的吧,我们这边也一样不放心织田的生命安全。”
这话说的也不道理,而且看武装侦探社的架势,如果港黑不同意的话先前的条例也会被推翻。
于是中原中也啧了声,最后还是不得不妥协地答应下来。
地点约在两个组织交界的一家酒店内。在约定的时间里,中原中也和那位今晚的主角一起准时赴约。
被中也失礼地扯着胳膊和腰一路拖过来的太宰治一眼看上去就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连脚步都和宿醉之人别他样,瞧上去随时可能会一头栽到地面上睡倒。
这位就是那个黑手党的神秘首领吗?
国木田独步作为为以防万一的状况而来的武力人员,忍不住看了一眼那个被整个侦探社全力防备的危险人物。而那个几乎把自己挂在中原中也身上的高个青年和国木田独步的想象完全不同,出乎意料地年轻,而且面容颇为好看。只是那人脸上蒙着一侧绷带,不知道是不是以前曾经受过伤。
可即使是仿佛处于宿醉中,青年那对混沌的眼珠却在看到织田作之助的那一刻起“唰”地亮了起来。
“……织田作!”他快活地叫道,踉跄两步扑过去抱住了那个僵立在门边的红发男性。
肩膀徒然一轻的中原中也臭着脸啧了一声,对太宰治毫留恋的背影翻了个饱含情绪的白眼——这会儿已经完全看不出什么对首领的“恭敬”态度来了。
织田作之助马上就明白眼前这人便是今夜要与他春风一度的那个首领了。他犹豫着伸出手去回抱住眼前这个用脑袋蹭着他胸膛的青年,叫出了中原中也告知过的、对方的姓名。
“……太宰。”
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这样一声普通的呼唤。眼前那个名声恶劣到让人闻风丧胆的港口黑手党首领就露出了险些哭出来似的表情。
“啊啊、是还活着的织田作……真好啊。”
太宰治闭着眼睛满足地笑着,将脸颊紧紧贴在那个宽阔的、温暖的、随着呼吸起伏着的胸膛上。
那个笑容实在非常好看,青年常年紧蹙的眉眼放松地展开,眼眶也好、耳根也好、脸颊也好,全都是红彤彤的。
站在离他们五六步外的江户川乱步眼睛微微睁开,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太宰治一眼。
织田作之助感受得到手下这具意外瘦削的身躯在发着烫,像是被点着了火,这时他才感觉到太宰治是真的中了药。
说实在的,港口黑手党首领暗恋他、必须要和他交合才能解开药效这种里都不敢出现的事直到现在还让织田作之助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他看了一眼代表港口黑手党方面的中原中也,又看了一眼代表武装侦探社而来的江户川乱步和国木田独步。
“人就交给你了……快点弄完。”中原中也有些不耐地催促道。
既然敌方的干部都这么说了,织田作之助就说了一声“失礼了”,随后拥住倒斜在自己身上的太宰治拉开已经预定好的酒店房间门。
门扉轻轻掩上,将室外或是忧心或是审视的目光隔绝在外。随着落锁的声音响起,织田作之助不着痕迹地悄悄松了一口气,一直以来有些紧绷着的僵硬身体也逐渐放松下来。他略有些苦恼地低头看了一眼拥抱着自己的太宰治,谨慎地试探一问。
“或许你认人了,这位……太宰首领。”
织田作之助可以确信的一点是:他确实从未见过眼前这位青年,也不曾与他有过什么堪称恋人的邂逅,更不曾因为被人用大铁锤从背后敲了脑袋而失忆——为了证实这一点,织田作之助甚至还靠在门上一边按住那个乱动的青年一边从头到尾审视了一遍自己的记忆,再次确认了一次自己确实没有那段记忆存在可疑的空白。
可作为前杀手的他也认出了太宰治现在所中的药物,同样比明了至少对方脑海里的那位“恋人”确实是“织田作之助”——所以他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这位素未谋面的黑手党首领大抵是认人了。
或许他那位恋人和自己长得很像?织田作之助不确定地想。或者名字是同一个也说不定。
“叫我太宰。”可那位青年首领只是强调,他伸出手握住织田的手,将织田作之助的掌心贴上自己滚烫的脸,满足地叹息了一声。
“那么太宰,我想你是认人了。”织田作之助说。
而太宰治的回应则是低头含住了织田作之助的两根手指发出了一声代表疑惑的“唔”声。
“……”
说实在的,下手去抱一个爱慕他人的人总归让人自觉有趁人之危的嫌疑,可是如果这趁人之危与性命有瓜葛恐怕也计可施了。织田作之助说了一声“抱歉”,伸手去解太宰治的风衣扣子。那身昂贵到足够买下织田作之助全副身家的黑色手织大衣落到了地上,随后是猩红色的领带、笔挺的西装上衣,再里面则是一层单薄的白色衬衫,衬衫之下则是一层白色的绷带。
织田作之助另一只尚且自由的手掌附上青年的侧脸,手指拨动了一下里面不起眼的结,对于是否应该揭开绷带露出里面或许存在的伤痕犹豫片刻。
可是太宰治却主动捧起他的手勾过自己脸侧的绷带,暗示般叫那根手指多施了几分力道。于是织田作之助便从善如流地拨动了那个结。
绷带安静地散落在房间的地板上,太宰治看向他,柔和地微笑着。绷带下面并没有织田作之做所想象的烧伤之类的东西,而是和另一侧脸一样好看。他不太明白为什么太宰治要将一只完好的眼睛遮挡起来,但那双鸢色的、带着对他本人的情欲和少年情意的眼睛投向织田作之助眼底的时候,就算是他心底也忍不住跳了一跳。
有那么一会儿似乎有某种超越人体机能的意志突破了药的效果,将太宰治埋藏在内侧的灵魂带回了体表,以至于与太宰对视着的织田作之助法确定现下自己是否正在陷入某种致幻的觉。
……太宰治似乎确实是在注视着他、注视着织田作之助这个个体。这是直觉告知织田作之助的结论,可织田作之助少见地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信任自己的直觉,毕竟从理智上来讲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他转瞬又想起太宰治之前脱口而出的那句“是还活着的织田作”。
织田抿了抿唇,心里闪过几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太宰,我们上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他尝试着问。
可太宰并没有回答,他垂下头专心致志地用舌头一下一下舔舐着口中容纳着的两指指关节,在上面制造出带着某种暧昧含义的瘙痒。
织田作之助不太能够判断出这幅模样到底是在装傻还是药效之下的神志不清,可他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拿到自己像获知的情报。
那么、他大概也不必急于一时,想要完整地撬开蚌壳总是要付出一定的耐心和时间的。
于是织田作之助用那两根被太宰含住的手指掐住了青年的舌头。太宰治轻轻一颤,将身体主动又向他贴近了一些,嘴里也吐出一声低哑的、含糊的呻吟。
“织田作……”
比起之前的呼唤来说,这一声叫实在是有些色情,更何况这人嘴里在叫的是他的名字。
恰好,织田作之助也不在打算继续忍耐下去了。他没有松开太宰治的舌头,就这样揽住了青年的腰走向房间里唯一一个床铺,将浑身赤裸的太宰治全方位压制在了自己身下。
似乎感知到了危险的来临,太宰治不安地动了动。织田作之助用指腹摩擦了几下他的舌面作为安抚。
“……那么,这就开始了。”
3.
……这到底是又一场药带来的幻梦又或是真实的世界呢,太宰治已经分不清了。或许早在很久很久之前、早在获得书的时候他就已经没办法分清现实和梦境的分界线了。
可是那拥抱着、触摸着他的温度却熟悉到令人忍不住想要叹息,一时叫他觉得自己一半被淹没在暖和的温泉水中,一半又暴露在空气里。
织田作、织田作。
他咕哝着,而这不成字句的话语似乎被他所呼唤的人所捕捉和理解,于是太宰得到了一个紧密的拥抱。
如果这是梦的话,真想就这样沉沦下去啊。失去了意志的强制左右,太宰治的口舌和肢体在法纾解的欲望下义反顾地奔向了他们一直渴求着的那个人,如藤蔓一般缠绵地将自己卷在织田作之助身上。
“咕、唔……嗯……”
口腔内部被侵入搅动着,太宰治的手臂热切地主动攀上了织田作之助的脖颈,双腿也不知羞耻地向两边打开,从织田作之助的腰侧勾到了对方的背上,甚至向上抬到整个腰胯都腾在空中,把早在来之前就已经在勃起滴水的阴茎戳到织田作之助的小腹上。
可织田作之助却没有去计较某根阴茎的失礼,自顾自抱着太宰治的脑袋认真地吮吻着。说实话织田作之助的吻技并不是那种饱经沙场的游刃有余和技巧丰富,可那却是一个既有侵略性和控制性的吻。太宰只觉得自己的舌头变成了被人追捕的猎物,在猎人的追踪下处可逃,只能在对方的卷吸下狼狈不堪地丢兵弃甲。
不过就算没有这一层影响,太宰也觉得自己大概是没办法抵抗住织田作的吻的——毕竟那个人本身对他来说就拥有着远胜那堆药粉的效果。
直到嘴唇已经快被吸到失去知觉,织田作之助才终于放开了他。
“这一次我们接吻时有感觉比上次更好一些吗?”织田作之助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