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天空中最后一位月之女神撒下的光辉被云层遮蔽,萤火虫们悄悄藏在野草和树梢休憩,就连果酒湖内的鱼群都安静了下来。
蒙德城内最受欢迎的酒馆此时也要打烊了,在“天使的馈赠”中,酒保查尔斯正熟练的擦拭着因客人集聚而产生的种种污渍、酒垢和难闻的呕吐物。
并在拖地时熟练的将一个头戴绿色吟游诗人帽,正抱着桌腿睡觉的小矮个搬到了桌子上,又给他身上盖上了一床薄毯,以及一张大约是不能指望还上的账单。
他不知道这个近两年才出现的吟游诗人为什么总是喜欢赖在店里不走,还总以各种理由喝酒不付钱,但迪卢克老爷让他别管,那他也懒得管他,反正这店是迪卢克老爷的,老爷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只要确保对方别像某些酒鬼一样被冻死,或者被呕吐物闷死呛死就行。
收拾完楼下的十几桌后,查尔斯拎着水桶和拖把走到酒馆二楼,见昏黄的油灯下仍然有人坐着喝闷酒,便出言提醒道:
“优菈小姐,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休息了。”
“嗝……知道……了……”
喝的半醉不醉的优菈摇摇晃晃的站起身,一个翻身便从一旁的栅栏处翻了下去。
高跟鞋优雅的点在地上,即便在醉酒之时,这似乎也已经成了她的身体本能。
“小姐,你的包,请慢走。”
楼上的查尔斯摇了摇头,熟练的从优菈可能是故意忘在座位上的包里拿出来些许摩拉抵了酒钱,而后便把包扔了下去。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位优菈小姐刚出了一趟远门回来之后就又跑到酒馆里来买醉了,但他也不想知道。
反正大体上也就是优菈小姐那些不尽如人意的家事,或者是受家庭影响而不顺的私事或者公事。
劳伦斯家族……这个名字光是想起来就让查尔斯觉得恶心,他们总是能干出一些危害所有蒙德人利益的事情来触犯众怒。
优菈小姐……她既法下定决心和家族彻底脱钩,又不能管束她的家族,大概也只能用买醉的方法来逃避这一切了吧?
楼下的优菈把手一抬,就把包拿在了手里。
包上的劳伦斯家族族徽有些刺眼,只要看到这个标志,族中那些恶心人的老东西的嘴脸就又断断续续的从她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她是出于对家族的责任感和对亲人的那一点点仅存的关怀,才一路折腾到须弥,把莱斯格那小子找了回来。
结果她收获了什么呢?什么都没有。
噢,还是有的,有同龄人对她为什么不赶紧退出骑士团的责问,仿佛她加入骑士团唯一的意义就是把莱斯格给找回来一样。
还有长老责怪她居然不把流形蜃境里的宝物带回来振兴家族,认为她已经彻底背弃了所谓“劳伦斯的荣耀”。
她怎么不知道劳伦斯家族还有荣耀这种东西?
不过这些都算好的了,至少和她父母的催婚相比,族里其余人的直言职责和阴阳怪气听起来都是那么的和蔼可亲。
优菈是个叛逆的孩子——至少在父母眼中是这样,而在优菈看来,她的父母都和家里的其余人一样,是旧时代的老古董。
双方的婚姻观但凡有一点相同,也不至于截然不同。
在她父母眼中,劳伦斯家的许多表亲都是“青年才俊”,是“家族复兴的希望”,是她需要“高攀”的对象。
而在她眼中,那些人一个个都面目可憎,充斥着古老贵族子弟用的浮华和不晓世事,从里子到面上都令人作呕。
也就只有历经世事的莱斯格在她眼中稍微好上那么一点,但现在,这家伙也要成为她的梦魇了。
要知道,她能够一直保持婚约的自由之身至今,都是得益于她对家族的反抗,导致族内子弟基本都看不上她。
但凡族内能有一个点头的,她恐怕就要在不知情中变成“已婚”状态了。
何等讽刺啊,在所谓自由的城邦中,她却连自己的婚嫁都不能做主。
而这种一点都不自由的婚姻,却还是风神慈悲,看在当年一同奋战,一起建立第一蒙德的那一点情分上,保留给劳伦斯家族仅剩的“特权”。
毕竟,如果不允许劳伦斯家族将自己的子女内部消化,这个家族恐怕早就要在失去名誉和地位后绝嗣了。
——除却自家人外,又有谁能看上这些罪人之后呢?
或许,哪怕是英明的风神,当年也没料到劳伦斯家族还能出现她这么一个……“叛逆”。
当初的恩典有多么厚重,此时压在她身上的包袱就有多么沉重。
而险些要击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甚至还是她刚刚从流形蜃境里救回来的莱斯格!
哪怕她和莱斯格已经在回来的路上说好要抵制这种内部指婚的旧贵族陋习,也抵不过他们各自的父母在这次事件之后觉得他们可以互相扶持,复兴家族。
她愿意相信莱斯格会遵守承诺,极力抵制父母的意愿,但当对方的父母多次以莱斯格的名义出现在她眼前,令人作呕的惺惺作态,俨然将她当成未来的儿媳对待时,她也忍不住怀疑,莱斯格到底是不是有认真的遵守她们之间的君子约定。
其实这对她来说没有区别,不论是他父母执意要让莱斯格娶她,还是莱斯格自己有这个想法,她的处境都是一样的。
对立面是自己的父母,对她有养育之恩,除非她狠下心彻底切断她和劳伦斯家族的关系,不然她就只能逃避,假装不知道有这回事。
只是……如果莱斯格能遵守约定,那她心里至少能好受一些。
面对家人的催婚,可奈何之下,她只好祭出自己一直以来的法子——酗酒。
一直以来,她都是用这种表现来劝退族内的那些人,让他们不要把寻求配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这种法子也确实有效,作为古老的贵族,抱着旧日荣光不放的族人们自然是不愿意找一个自己打不过的酒鬼做妻子的。
但若是可以的话,谁又想真的整天沉溺在酒精之中,用这种虚假的麻痹来忘却现实的苦闷呢?
心绪烦闷的优菈迈着即便在半醉状态下依然优雅的步伐,经过那张躺了一个少年吟游诗人的桌子,看也没看那似乎真正酒醉到发出微鼾声的小诗人一眼,而是径直推开了酒馆的后门。
一阵夜风拂面,让她略显迷离的眼神又清醒了一些,也吹走了身后似有若的轻叹。
该回去休息了,早上还要赶回小队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