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公子、二公子!老爷说了不见——哎、您不能进去——”
听到门外仆人的呼喊声越来越近时,宋怀齐正在看着密信,迅速将信藏好后,抬眼就正看到风风火火闯进来的宋明煦和跟在他身后人仰马翻的随从们。
只见宋明煦穿着骑装,随意披了个玄色大氅,手持马鞭急匆匆地冒着大雪就赶来了。
小郎君站在门口对着宋怀齐怒目而视,不过六七岁身上的威严就已渐现。还不待他开口,宋怀齐率先开口斥道:“煦哥儿!不经通传擅闯长辈书房,这是君子所为吗!?”
本来听到妹妹要被送走的消息就已经心头火起的宋明煦一听此言更是如同火上浇油,彻底火冒三丈。
他直接劈头盖脸地吼道:“难道父亲卖女求荣就是君子之行?!阿满她才刚满月不久,父亲您就要送她进宫!宫里难道是什么好地方——”
“住口!”眼见他越说越悖逆不道,宋怀齐一声怒喝打断了宋明煦的话,重重地挥手示意仆从们都退下。
看人都退下了,他才端起桌上的冷茶啜饮了一口,平缓心绪,斟酌着徐徐开口道:“淑姐儿还小,本也只是凑个数罢了,又不是进了宫就不回来了。”
“陛下刚登基,眼下正是需要人的时候。明面上说是召各家孩童进宫给太后解闷儿,实则就是让我们几家交投名状,况且若是有好的才会留待宫中。不过未来中宫之位,只在我们几家之中了。”
他抬眼看了看仍然气鼓鼓的宋明煦,见他还没醒悟,叹了口气接着耐心解释道:“不止我们宋家,还有白家、崔家、王家,都已经没落许久了。昔日我们也是世家大族,如今门庭零落,连世家之末流都要够不上了。
乘着新帝登基,借着东风,或许还能扶摇直上,延续百年,若是仍然与世家为伍,沆瀣一气。”
说道此处,宋怀齐顿了顿才继续道:
“先不说新帝将来是否清算,就说赵、庄、孙、万四大世家权倾朝野,背后势力盘综复杂,四家之间又互相勾连,日后恐怕我们连立足之地也没有了,迟早被他们蚕食殆尽。”
宋明煦听罢也冷静了下来,他又咬了咬唇,眼中逐渐浮现挣扎,还是决定说出口:“那贞儿、惠儿不行吗,实在不行二叔家和三叔家的几个妹妹年龄也大些,总比阿满合适吧!”
在宋明淑出生之前,家里都只有几个庶出的兄弟姐妹。而本来在他之前还有个嫡亲的兄长,只是两岁时就夭折了。
后来母亲生下他后身体就不太好,郎中也说母亲本是不易有孕的,加之失子之痛难以平复,能再有他已是万幸,后面也再难有孩子。
他本来以为他会是爹娘唯一的孩子了,没想到母亲几年后意外有孕,他和父亲都很欢欣高兴。
在宋明淑出生后,得知是位妹妹,他更是欢欣地不得了,拗着求着要给妹妹取小名,最终定了“阿满”二字,是希望她如皎洁满月,美丽高贵,一生团圆美满,幸福安康。
这些天他更是日日都去母亲院子里看望照顾小妹,生怕奶娘下人们照顾地不周到,导致小妹出一丁点的差池不慎。
他虽然只与小妹相处不过月余,但到底血浓于水,他是一日一日看着小妹从红彤彤皱巴巴的婴儿长成如今白白胖胖可可爱爱的样子。
现在要他眼睁睁看着尚在襁褓的小妹被送进宫,且不论宫中的照顾是否妥帖,到底不在眼前他都是不放心的。
他不像父亲那样,他做不到也舍不得!若是可以,他更宁愿家里两位年龄稍大的庶妹或者几位叔叔家里的堂妹进宫去。
“你糊涂!”宋怀齐听完他的打算,端着茶盏的手一下子重重将茶盏拍在桌面上,茶水一时激荡倾洒出来,桌面顿时一片狼藉。
“淑姐儿是长房嫡女,除了她,宋家别的女郎都不合适。她既占了长房嫡女的名头,受家族庇佑养育,这合该是她的责任!”
不光如此,还有个缘是因为其余几家送的都是嫡系入宫。倒戈新帝一事,非嫡系不足以示他们的诚意,新帝也不会这么领情。
若不是宋家嫡系只有这一个女儿,他也不会舍得送这么小的淑姐儿入宫。他是觉得新帝也不会选中淑姐儿,走个过场进宫住个一两年也就回来了。
宋明煦听罢,知道父亲已经决定的事已是力回天不能更改了。他心里难过,草草给父亲行了礼后便直奔着母亲院子里去了。
棠梨院,傅玉黎正低头逗弄着小女儿,听见宋明煦进屋的动静就抬头望去。
见他身上随意披了个大氅就来了,想必他是在马场听见消息便忙不迭地赶回家来。
她赶紧起身安排下人给儿子掸下大氅上的残雪,又拿了手炉来让他捧着暖手,吩咐婆子下去热碗姜汤来给宋明煦暖身子,见他囫囵喝了才放下心来。
随即她揽着宋明煦在榻上坐下,拿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轻嗔道:“你这样急匆匆赶来作甚,衣裳也不晓得换,得了风寒怎么办?”
“儿子随着师傅习武多年,不会轻易生病的。”宋明煦摸了摸额头感受到了母亲指尖残留的凉意,顿了顿才道:“娘,小妹真的要入宫了。”
“嗯。”傅玉黎轻声应了,屋内继而陷入了一阵静默。
她望着不远处小女儿的摇篮,看到她仍然知觉地睁着滚圆黑亮的眼睛望着她,又不忍地偏过头去。
本就微红的眼眶渐渐红遍了,盈盈的泪珠默默从颊边落下,声地哭泣。
傅玉黎怎么会舍不得这个得来不易的女儿,她才刚满月就要离开父母被送进宫去了。就算如夫君所说只是一两年的时间,但作为母亲,这一两年对她而言仍然太长太长了。
她伸手将儿子揽进怀里,紧紧地搂着,仿佛这样可以得到一丝安慰。
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垂头时的泪珠落在宋明煦衣衫上,晕开了一片深色痕迹。
感受到背后传来的一阵湿意,宋明煦语气坚定地安慰母亲说:“娘亲别伤心,多则两年小妹就会回来了。等我长大了一定会保护好小妹,绝不会再让她离开我们!”
他稚嫩的脸上满是坚决的神情,暗自下定决心要快快长大建功立业,和父亲一起撑起宋家,撑起他们的小家。
他要让母亲不再暗自流泪伤心,让小妹能健康长大,让一家人再也不用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