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慧自然知晓朝堂水深,想要避开党争明哲保身实属不易,她心底有些猜想和担忧,但此时不便显露出来,只捡些不要紧的话。
“兄长还是这般抬举我,慧儿只是女子,哪里懂得朝政之事?兄长还是自己多留心些。”
文栩知道她故意不接他的话,也就由着她的心思。
文慧此时不想思考她的联姻在这当中起到了什么作用,兄长又是否有推波助澜的嫌疑,只好避重就轻说起了另一件事。
“听闻兄长得了状元,一直未曾亲口恭喜,不知兄长可还要这迟来许久的贺礼?”
文栩眼睛一亮,忙点头:“那当然,慧儿给为兄带了什么好物件?”
“等晚点送去你房中,一看便知。”文慧也学着他故意卖关子,不老实交代。
“那也行。”文栩忍不住笑了起来。
文慧卖关子成功,还要继续打趣:“还以为兄长这般模样,怎么也得是探花,不曾想竟是靠才华取胜。”
文栩一愣,失笑片刻,方才表示确有这么一位气度容貌更胜于他之人。
“这个人说来与我和你都有关联。”文栩挑眉道。
“哦?为何?”文慧被他勾起好奇,顺着问下去。
“我去参加殿试那一年,正值一位少年将军班师回朝,举国同庆,那少年将军于殿前领封,顺道旁听殿试。圣人瞧了他一眼,不知为何竟然临时起意为这位少年将军安排与我等参试之人一同殿试。于是那年殿试不再是前十中选三甲,而是十一人。圣人有言意在与国之栋梁共同挑选天胤未来的治国人才,因而文试与武试都是与那位将军比。”
说到这,那少年将军于殿前的绝世英姿又再次浮现,文栩的面上少见地浮现出复杂又叹服的神色。
“圣人的本意难测,但是最终殿试结果便是我文试第一,武试第三。他文试居第二,武试夺第一,我和他二人虽然都在前三甲榜上,但自古文第一,武第二,实则是我输了,且论容貌威仪他也远胜于当时的我。最终因殿试参与人数和临更考题已破例,早已声名远扬的少年将军自愿把机会让给别人,所以拒绝了状元封号,这才落在你兄长头上,而探花之名,虽明令直接颁予,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当年的探花之位非那位少年将军莫属。”
兄长殿试那年,正是天胤朝历三十九年,彼时已远在深山的文慧自然不曾听闻这朝堂之上发生的曲折,只知道当年兄长一举夺得状元,同年正式入朝为官。
文栩接着说道:“那位将军便是圣人赐婚与你的未婚夫婿武昌侯,也就是现在的镇国大将军。”
“果然,我已猜到了。”文慧轻笑了一下,有些奈。
文栩看了她一眼,继续道:“……后来圣人得知文太师府还有一位才华出众,天资聪颖的小女儿十分好奇,而你虽入了深山拜师学艺,可幼年的盛名在南麓城也算远近闻名,圣人只需派人打探一二便可知晓,也就自那时起,圣人旁敲侧击多次,有意为武昌侯赐婚,让文武两家联姻,而爹已经多次以小妹你年纪尚小,要我在朝堂之上拖延婉拒,可圣人不知为何,执意等你年满十五便赐婚于文武两家。”
结果弯弯绕绕说了一大堆,最后又绕回了这个必经的话题。
“原来如此,这场赐婚并非临时起意。”文慧若有所思。
“没……”文栩欲言又止。
“兄长想说什么?”文慧伸手轻拨了两下琴弦,看着弦丝在指尖震颤,神色平静,不知所思。
“慧儿,你是否……打算退婚?”文栩有些踌躇,不知道该不该提这个事。
“兄长何出此言?”文慧反问。
“你这性子……兄长岂会不知,外柔内刚,又自小与那些刀枪剑棍的不对付……”
“将军他……”文栩叹口气,“那位将军也不是什么省油灯,恐怕表面上接纳赐婚,内心也是抵触的。”
兄长几次提起话头又说得断断续续,欲言又止,可文慧却听出了他想说而未言明的话。
“兄长,若是退,如何?”文慧又问。
“也不如何,如今兄长在朝为官,或许圣人生气迁怒于我,短暂会失了君心,毕竟是拂了那位圣人的颜面,只是怕其他朝中的有心之人以此为话柄对付东宫那位……”
“兄长你参与了太子党争?对吗?”文慧一针见血问。
“是……”文栩神色微变,毕竟太子少傅是他恩师,况且文太师府已经在朝中冷落多年,论是主动还是被动,表面上都是不得圣心,他这么做倒也是情有可原。
“兄长你不该如此。”文慧轻吸一口气。
“可如今局势早已形同水火,不入棋局,怎知执棋者意。况且东宫太傅是我恩师,就算我不参与,也会被诸多猜疑,更何况爹爹私下与恩师关系匪浅,若是连兄长都避嫌,东宫那位日后也会心怀不满。”文栩奈辩解道。
文慧微蹙眉头,担忧道:“爹爹曾告诫于你,论如何也不要参与党争,你可是忘了?”
“兄长没忘,可如今情势不同。”文栩心有愧疚,深深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心里清楚,文太师府并没有从这变幻诡谲的朝堂之中真正的摘除干净。他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已经猜出了大概。
爹爹当年为何同意年幼的小妹入山学艺?
为何多次婉拒之后,圣人仍执意赐婚文家?
为何圣人如此看重武昌侯府却不把公主婚配与将军?
为何天胤朝各地藩王表面上都在讨好那位镇国大将军,却迟迟人敢把自家郡主嫁入侯府?
这些他曾经一知半解的疑惑,早在这几年的朝堂权力争夺中渐渐嗅出了问题所在。
那些难以明白的问题一旦与利益挂钩就会迎刃而解,而很多事情一旦与权力牵扯就会变得危险重重。
他自然不愿意小妹的婚姻与这些权力关联,可是他实在想不出能够安然恙拒绝赐婚的理由,更何况圣心莫测。
“你可有什么计策?”文栩把这希望寄托在小妹自己身上,说来可笑,这不过是十五岁刚及芨的少女,可是他确实相信她能有解决的办法。
“兄长宽心,我并执意退婚的打算,也不是不能嫁入武侯府。我只是不喜欢那样被囚禁在深宅一辈子罢了。”
文慧微微一笑,她心想若是不能退婚,那也可以换种方式结束这场政治的牺牲,她会想办法瓦解被权力包裹的不幸婚姻,而不是认命蹉跎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