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墨固然担心气恼,但还是顾全大局之人。
他轻轻放下小徒儿,仔细查看她的脸色。
文慧紧紧扶着师父齐墨的臂弯,宽大的袖袍掩盖住了她颤抖的手指,尽量让心情平缓下来。
她直视天子威容,站在场中央,坚定开口道:“小女文慧,乃文太师府之女。今日侥幸得此桂冠,又三生有幸能在此得见天颜,这等殊荣实则百年难得一遇,深感荣幸。故而斗胆借琴艺大会想向陛下讨一物。”
天胤帝王故作惊讶,感兴趣道:“哦?你便是寡人赐婚与辰儿的文家之女?哈哈哈,正好今日你二人也算初相识,这么说还真是天赐良缘,才女配将军,好!好!好!”
天胤帝王显然十分高兴,觉得机缘巧合实乃天意。
他大笑几声,愉悦地继续问询:“寡人对这个琴艺大会早有耳闻,听说凡获胜者可得场内一人所带之物,不知你想要什么宝贝?可惜此番微服私访,今日所带之物怕会让你失望了”
文慧恭恭敬敬地回道:"陛下所携带之物,即使纤毫亦是天下珍品,更何况小女所求并非奇珍异宝,而是君子一言,有道是君子之诺重如山岳”
这话一出,场内俱静。
良久,在众人以为圣主要拒绝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请求之时,只听这位久居高位的天胤朝之主似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缓缓威严应声道:“既你提出此等要求,那寡人便容你一次,但你所求不可违前言,不可违国法,不可违天道,寡人便应你一诺。你且说说。”
前言,自然指圣意,凡所下懿旨不可违,国法,指国之律令不可违,天道,乃万物自然不可逆。
文慧露出果然神色,将眼眸中那点失望掩盖,按下心中焦躁,将请求一一道来。
“慧娘幸得陛下恩旨,不日将与武昌侯缔结婚约……”
文慧恭敬而感恩道。
“圣恩浩荡,感激涕零,只愿共结两家之好。今日所求亦不敢妄自尊大,贪求度。”
她先将感激之情上表一番,又表明所求甚微之意。
“作为女子嫁为人妇,文慧不求陛下金口,只求未来夫君一诺即可,愿陛下为此诺见证。”
天胤帝王不解,眉峰一挑,疑惑道:“哦?既与寡人关,那你所求为何诺?若是寡人能够做主,必定允你。”
文慧见状,忙感激俯身一拜,继续说道。
“请恕小女尚未来得及详思,自从得到陛下恩赐的婚约,小女日夜忧思,心中充斥着雀跃和不安,喜忧参半。”
文慧故作小女儿姿态,详实地交代着前因。
“……喜的是得到将军这般天人威仪的良人为夫君,忧的是怕将军嫌弃小女。文慧自小体弱多病,一怕将军不喜,二怕日后与将军二人相处难免磕绊,让太师府和侯府两家关系生出嫌隙。今日得见天颜,小女便斗胆想同将军讨一诺,如若日后小女惹将军不悦,可讨饶一二。”
文慧言辞恳切,面露羞怯和不安,她目光柔弱望向高台,视线不偏不倚落在那尊煞神的身上。
“……小女子希望以此诺求日后一分薄情,将军可应得?”
此番恳求当着天胤帝王和众人面,大丈夫一诺千金,定不敢轻易背弃。
思及此文慧言辞也愈加柔弱恳切,面上愈加娇柔扮可怜,完全是一副手缚鸡之力的弱小女子模样,那份楚楚可怜的姿态,在场之人皆我见犹怜。
文慧眼眸深处藏着叛逆,此时算盘里打的什么?只有熟识她的兄长看得出,可惜兄长今日不在,过了一番好戏。
她早猜到天胤帝王不会允许她驳回赐婚旨意,因此故意退一步,只要不违抗圣旨,等成婚后一段时间,找个原由说夫妻之间不和睦,再以这个借口求和离。想必到时候圣人就算猜到被诓骗,也计可施,总不能再用强硬手段逼迫她。
这般胆大妄为的想法,在此时任谁也没猜测出来,众人都对这一请求感到不值得,甚至觉得浪费了难得一遇讨要赏赐的机会。
高台上的天胤之主和后妃贵人们都被文慧娘柔弱可欺的外表给迷惑,更有随侍内官窃窃私语,觉得小题大做,浪费了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而从始至终冷眼旁观的那位镇国大将军却毫不留情地冷嗤一声,心中暗道:所谓才智双绝的太师府明珠也不过如普通女子一般,愚蠢胆小,投了个好胎而已。
他语气漠然,十分不屑,所谓地应许。
“你既然想要本侯允你这一诺,你须立下誓言不违家国法度,不伤辜性命。”
“小女子愿立誓所求不违国法天道,不伤及任何人性命。”
文慧毫不犹豫,信誓旦旦地承诺。
这迫不及待的样子令高台上的镇国大将军神色不虞,心生警惕。他方才应许后心底有一瞬间的觉,好似掉入了敌人挖好的陷阱,这是战场厮杀之人面对诡计的直觉。
可话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便覆水难收。
毕竟这可是圣人和这么多双眼睛都亲眼见证的承诺,到时候就算任何一方想抵赖都难。
不等镇国大将军还要反应补充一些话,天胤朝最为一言九鼎的帝王便已经欣然答应下来,那位帝王自然不会去计较儿女私情的那些小事,他只希望两位当事人不要让这门亲事生事端。
“好,那寡人替武昌侯答应你,等你入了大将军府,这个诺言就生效如何?”
不愧是一国之君,这句话既是允诺也是告诉她嫁入将军府才能有效。这样一来哪怕是文慧娘反悔,真的想要取消姻亲之事,也再可能,这个亲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文慧叩谢恩典,谢了圣恩后文慧感觉有一道视线如芒刺背,这么远的距离,彼此都看不清对方面貌神色,但她就是知道一定是那位煞神,因此愈发低着头,姿态卑微。
她的手背衣袖沾了鲜红的鼻血,在月色的衣衫衬托下显得狼狈,又被这道目光紧盯着审视,浑身都感到十分不舒服,齐墨似乎也察觉到了。
因为她感觉得到师父抬头望向某处,周身的冷意已经满溢,文慧正要动手拉师父的衣袖,一道威严的声音传来:“那今日到此为止,寡人累了,所有人依序退下吧。”
随后有侍从郑重的宣退声,这才令她某根紧绷的弦松了,那股劲儿强力支撑着意识,一松懈便轰然消弭,整个人眼前一黑便倒了下去。
“慧娘!”离得最近的齐墨眼疾手快,一手扶背,一手抱膝弯,打横抱起,仙姿如鹤,轻轻一跃而起便纵身离去。
另一边已经回到南麓一处行宫的圣主,坐在行宫内,目光打量向自始至终都面表情的武昌侯。
“寡人替你选的这门亲,你觉得如何?可有不愿意?”天胤帝王看向面前这位英俊威武的青年,缓和道。
“不敢。”被问话的武昌侯声线平稳,冷漠波。
“哦,那这文太师家的女娃,你觉得如何?”天胤帝王面色不变,轻敲着椅手。
“甚好。”武昌侯依旧惜字如金。
天胤帝王虽不知他此刻内心所思,但也能从言语态度听出一二。
“既然如此,那三个月后婚约便如期举行吧。”
天胤帝王言毕起身,示意武昌侯不用跟着,侍从紧跟其后离去。
待绕到行宫后院,御前监管太监顺德见自家陛下面色忧疑,眉头不展,察言观色地细声问道。
“陛下为何忧心重重?”
天胤帝王沉吟片刻,方道:“小德子,你觉得寡人这次赐婚是对是?”
“陛下为何有此顾虑?今日那位论身份和样貌,确实般配,奴才看着是个才艺兼备的佳人,性子文静,知书达理。”顺德不敢妄议圣人对,只好夸一夸圣人眼光好。
“寡人也觉得二人门当户对,可辰儿今日态度你可瞧见?他表面上看着平静不反抗,心里指不定气寡人自作主张。”
“陛下何出此言?奴才今日看小侯爷恭谨有礼……”顺德不敢非议武昌侯,只好说些场面话圆场,可话都没有回完,天胤帝王便自顾自说起气话。
“他一句不敢,甚好,明摆着是不满,你没听他那语气态度,明着是顺着寡人,实则是在跟寡人闹别扭,看来寡人平时还是太宠着他了!他倒是给寡人摆起架子!”
顺德不敢再插话,天胤帝王自个儿生气了一瞬,随即又语气奈道:“……此番赐婚……若非情势所迫,倒也不必如此。”
“将军日后定能明白陛下用心。”太监顺德立刻安慰道。
这边天胤帝王和太监一群人行至寝殿,由顺德和其他下人服侍着在行宫内殿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