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娘?”
突然一声惊讶的呼唤,打断了文慧的掐指盘算。
殷辰自幼耳力过人,那声惊呼他自然也听到了。
尽管隔着一个练武场和一堵墙,那句“慧娘”仍是穿过一众兵器铿锵和呐喊助势之声,传到了他的耳中。
听到有人喊假山上女子的闺名,“慧娘”二字刚入耳,他便猛然转头去看,冷睿的眼眸露出果然是她神色,难怪总觉得似曾相识,她不就是琴艺大会场中见过一面的那位未过门的小娘子——文太师府的小姐。
“呵呵”他低低笑了一声,神色也有细微的变化,嘴角难得勾起一抹弧度,冷厉的眼神透露出“有趣”二字。
“完了…”文慧心里嘀咕,转头往下望——哎哟,要遭!
看清来人,文慧心中大呼果然是这家伙在乱喊乱叫。
这声中气十足叫喊的不是别人,正是南麓城最有名的商贾大户,如今还开了家武馆的徐凤之女徐玖,家中排行老九,人称九姑娘,绰号铁锤姑娘。
徐玖这个人,什么都还好,就是性别认知上有点障碍,她整日扮作男子与男人厮混也就算了,还真把自己当成男子,四处嚷嚷要非文太师府的千金小姐不娶。
这件事还得从两家人的关系说起。
文家与徐家算得上是世交,两家祖辈便有交集,尤其到了爹爹这一辈,更是关系匪浅。早年徐家善于经商之道,家中富裕,徐家的女儿与文家原配夫人以及爹爹三人幼时一起长大,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当时文家落魄,曾一度揭不开锅,多亏徐家接济,而文家当时的独苗文远,正是如今的文太师。文远年轻时刻苦勤学,一心考取功名,后来不负重望,在朝为官多年,因文采斐然,才华出众被圣上任命为当时的太傅。
而徐家因当时的连年战乱,生意中落,元气大伤,徐父操劳过度病倒,家中大小事务暂时交由徐家女儿徐凤。当家的徐凤在一次交货途中救了一位伤重的异族男子,这名男子武功高强,多次出手帮助徐凤走货,二人日久生情。因徐家只有徐凤这一个独女,女子当家本就艰辛,故而为保徐家于战乱之中能够安稳延续,徐家便生出了招上门女婿的想法。于是招了这位来历不明自称姓高名陵的异族男子就顺理成章地当上徐家的入赘夫婿,也成为了徐家如今的掌权者。徐凤与高陵婚后恩爱非常,可惜多年难求一个女儿,一连生了七个儿子,终于在四十四岁高龄产下一对龙凤胎儿,这对龙凤胎中较晚出生的便是徐玖,徐家最小的女儿。
同年,年逾四十的文远续弦,次年诞下一女。当时徐家上门道贺,徐凤带着双胞胎徐琼徐玖一起来看文府刚出生的小妹妹,徐玖那会儿才一岁多,路都走不稳,看到刚出生的妹妹就嗷嗷想抱,徐凤自然不敢让女儿抱,只让儿子女儿各自亲一口妹妹,徐玖先亲了一口,等到双胞胎哥哥徐琼要亲就开始哭闹,死活不放手。徐凤奈,只好哄她,以后娶回家,天天给你亲,还打趣说两家订个娃娃亲,到时候就不是妹妹,是亲嫂子。
徐玖还小,只听懂娶和亲,后半句是一点不记得了。
逢年过节,两家相聚一堂,两个小奶娃儿就凑一块,过家家,嘴里嘟囔娶新娘子,大人怎会当真,顺着逗弄放任不管。
可这若是孩提童稚时期,打闹玩笑也就罢了,长到了十一二岁,徐玖竟然还要娶新娘,认死了这个理,坚定不移,那可就怪了。
这一对儿要说是青梅竹马,总得有带把儿才能成亲家,结连理。金童玉女,没有童子身,如何是好?
徐凤倒是曾提议亲上加亲,让文慧嫁给徐琼,哪知儿子女儿都不同意。徐玖肯定不愿意,没想到徐琼也拒绝了这件事。徐玖为此还生气了半年,也不知道是气徐凤的提议还是徐琼的拒绝。但那之后徐凤就再也不提结亲家的事情。而徐琼那之后也愈发嘲笑徐玖有心力,不男不女,每次都被徐玖追着打。这个情况闹得南麓城人尽皆知,徐家几位兄长都十分苦恼,徐玖却不在乎,她就爱,而且谁劝解都不待见,只有文慧能治得住她。
如今两人毕竟都长大了,分得清男女,也知道什么是夫妻,两个女子如何能成婚呀?
女追女这件事先前几年在南麓城闹得人尽皆知,搞得沸沸扬扬,成为不少人茶余饭后的笑谈,直到十二岁那年文慧遇上琴圣,得了机缘上山拜师了,两人也就分开了。
这几年见不着人,所有人都以为徐玖肯定会消停了,不会再有犯浑的想法。谁曾想,徐玖爱慕慧娘之心,一刻不曾相忘,每年都寄书信表相思之情,连战场传密令的信鸽都敢使唤,可信鸽只能送些轻便的纸物,徐玖不甘心,又花了点时间熬鹰,别人训鹰捕猎,她训了一批送点心送果子送珠宝的雄鹰,后来甚至担心文慧呆山里太久聊憋出病来,听人说乌鸦聪明又跑去抓乌鸦,指挥一片黑压压的鸟儿在天上飞来飞去,摆弄出各种花样活儿,再后来又怕文慧人说话逗趣儿,亲自上戏班里花钱教了两只鹦鹉说话,差人送上山,就为了代替她同文慧解闷说话儿。
两人之间有着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文慧也觉得头疼,从山上回来后就尽量避着她。
徐铁锤这猛地喊了一大嗓子,文慧慌了神,只觉得天降霉神,脑袋瓜子哐哐哐地被自己的闺名砸中,后脑勺麻了,娇躯也僵硬了,仅仅一瞬间,脑子与身子做出了指令相悖的行为,竟向后倒去,在这不算高的假山上滚了两个囫囵,玉面娇容失色,直直朝着下方厚雪地扑下,摔得七荤八素五体投地。
“噗……”文慧抬头吐了一口冷雪,僵硬着四肢撑起身子,好疼。
那个被文慧唯恐避之不及的九姑娘反应迅速,只见她丹田一提气,足下运力,飞纵而去,双手大张,却没来得及一把抱住滚落的黄粉团子,这一幕与想象中说书先生段子里上演的巾帼救美完全背道而驰。
文慧在往下倒的一刹那,脑子陷入慌乱,手脚也完全被惊骇住,整个人动弹不得。掉下去一瞬间她心想:还好这时周围没有观众,不然丢脸丢大发了。
拍拍全身的乱雪碎冰渣渣,勉强站稳的文慧越想越丢脸,登时热气上脸,气血翻涌,手心传来刺痛也让她怒心顿起,暗道“好你个徐铁锤。狸奴儿急了还会挠人呢!”
徐玖双手虚虚环抱着脸孔朝天不敢直视,眼角却下瞥正欲看那人是否受伤,却见对方碎发凌乱,一张清丽雪白的小脸气得染粉。
文慧被气到语反到静下思考如何摆她一道,默了两秒,灵光一现,心思如电。
两人目光交须臾间,文慧神色陡变,突然目露惊恐,惊慌失措的视线落在徐铁锤的肩膀上,伸出一只颤巍巍的白细手指,轻吸着冷气,小声叫唤“虫~~虫~~~~虫~~”
“虫”这个字眼一出,徐玖脸色吓得煞白,原本还假意尴尬望天的双眸猛然地瞪圆,那神色,那眼神,惊恐极了。
要知道,这铁锤姑娘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树上掉下来的软体虫子。
看这位铁锤姑娘肉眼可见的面色惨白,细密汗珠爬满鬓角额际,嘴唇惊惧的颤抖,整个人都僵硬住,文慧这才觉得胸中那口恶气顺了,那双清泠泠的黑亮双眸露出一点点得意,忍不住笑出声。
“噗……哈哈”
徐玖脑子已经转不动了,恶心麻木惊惧笼罩着脑海每一根弦,只当她在笑自己胆小,不过一条虫子而已。
但她最害怕这种小玩意儿,软趴趴的爬来爬去,恶心至极,一想到那种东西在身上蠕动,浑身上下都僵硬起来,冷汗直冒,肌肉都控制不住颤抖。
徐玖怕极了,红着眼咬牙求助那个只顾着嘲笑她,正笑得开怀的少女。
文慧笑了一会,见这个家伙还僵硬不动,脸色却越来越难看,她没忍心再吓她,摆摆手,勾唇清嗓:“假的,吓你玩儿~”
徐玖一听假的,悬着的心半响才落回原处,好一会儿才彻底反应过来。
徐玖气急败坏,狠狠地剜了面前的少女一眼,但却拿眼前的人儿没辙,只好自个生闷气。
文慧恶作剧结束,哪里还搭理她,自顾自往前走,直接视还堵在眼前的人,打算走回院子听课,徐玖可比上课的嬷嬷难缠多了。
徐玖看她抬腿就走忙跟在后面,隔着三步远,就默默盯着她。
两人一前一后就这样走了好一会儿,眼见快要到书院宿舍,徐玖瞧人丝毫不回头看搭理她,只好主动喊住人:“慧娘!我娘说你要嫁给镇国将军了?”
“是啊,怎么了?”文慧也不回头,毫不在乎地回道。
徐玖噎住,半响才幽怨道:“你不是最讨厌那种舞枪弄刀的武夫吗?你……”
文慧娘这才停下脚步,默默咬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转头盯着说话的徐玖,不虞道:“女子立世,自古以来都需得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况那可是圣上亲自下旨赐予我文家的好姻缘。我这欢喜感恩都来不及,何来不喜?你可别乱扣帽子给我文府!”
“我没有……”徐玖被她一番话抢白,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只会反反复复说这两句。
“我……没有……不是……”
文慧也不出声,就静静看着,心里却在想这个徐玖三年不见,又高了这么多,好好地一个姑娘家怎么会这么能长个儿,她暗中比划了一下,确实高出她不少。
徐玖的爹长得人高马大,几个长兄也很高,而且七位兄长都长得高鼻大眼,只有徐玖和徐琼长得更像母亲。
“哎!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误会了我……”
徐玖猛锤两下脑袋,心急道:“我知道你有苦衷,若是你不愿意,我定想法子帮你,你……你若……”
听到她在这儿大声嚷嚷出这种混账话儿,文慧顿时心头一跳,气急冷声喝止:“够了!休要胡言,我哪里需得你帮衬?”
她缓缓转过身,走着最端庄的莲步,慢慢直走向徐玖,站在离她半步远的距离,将胸口的气闷压了下去,平静而轻声地问:“九姑娘,你觉得以我兄长和我爹爹在朝中都法左右的事情,你能帮得了我什么呢?”
“可……”徐玖愣住,满脸不解。
文慧道:“有些事你帮不了也不能帮。这世间对女子本就苛刻,你顾好自己,不必来操心我。回去吧,徐玖。”
“这件事你不要参与进来,否则连累的可不止你自己这条小命,难不成你还能抛却家中父兄与祖上留下的百年基业?”文慧娘冷然劝诫,点到为止。
自古天家赐婚,都是不可违抗的旨意,其中有多少双意义不明的眼睛盯着看,明着暗中,都在揣摩圣上的心思以及这背后的利益纠葛。文武两家只要一天没有完婚,就万不可懈怠分毫。
文慧娘十分清楚,这桩婚事论如何都不能让爹爹难做,更不能令武侯府失了颜面,令所有人蒙羞。
那么既要满足圣意,又要保全爹爹与文府上下,还不能让镇国将军丢面,这三全其美的法子,唯一的破局之人便是她本人,这种做法于女子而言并不公平,但却是最好的办法。
文慧甚至有一种预感,今年秋序过后,天胤可能要掀起轩然大波了。
徐玖很不甘心,两人好不容易见到一面,却又要分开,那道赐婚真的没办法拒绝了吗?她动动唇想要再说点什么,却怕文慧真的生气了,只好作罢。
“那……那我不提这件事情,我们……”
文慧打断她:“我们自然不可能,徐玖,你不该来找我。”
她叹了一口气,缓和下冷硬的态度,看着面前已经是个英姿飒爽的大姑娘,依旧不通人情世故的徐玖。
徐玖从小就生得女生男相,与徐琼一样,属于雌雄莫辨,五官英气却好看的那一挂,若是徐琼的心眼子能匀一些给徐玖就好了,这样她就不担心徐玖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幼时的玩笑话,你已经长大了,何必执着?你兄长和你娘应该不希望你来找我吧。”
文慧很清楚,只要她在南麓城,徐玖的母亲和那几位兄长就感到头疼,倒不是不喜欢她,只是一边要担心徐玖又折腾出什么笑话,让南麓城的人看热闹,一边还要担心给文太师府招来麻烦,让她也被外人议论。
“胡说!娘怎么会不让我找你,兄长他们说的话你不必管,我……”徐玖好不容易见着一面,却被泼了冷水,那些嫁娶啊喜欢啊的话儿不知道为何再也不敢像小时候那样直言心意,苦涩地在嘴里打了个转儿咽回肚子里去。
徐玖动动嘴唇,突然想起今日找上这儿来的目的,咧嘴笑了,讨好道:“我最近在学了一门烤果子的手艺,徐琼那小子前几日天天缠着我给他烤,你今天有空吗?我们三个许久不见正好聚聚,你……你觉得好吗?”
徐玖心中没谱,忐忑不安,满怀希冀地观察着对面那少女的神色。
文慧这段时间老是躲着徐玖就是害怕她露出那种讨好的神情,像被主人情丢弃,处可去的可怜小狗模样,明知道这家伙就是欺负她心软,不会拒绝她眼巴巴的请求。
徐玖所剩几的心眼子都用在文慧身上了,这几瞬的功夫立马看出来少女态度软化了,再接再厉诱哄着道:“真的很香甜,你也很久没见八哥哥了,难道真的不愿意见见吗?”
这会儿为了哄人,连八哥哥都搬出来了,这徐玖平时可从来不喊徐琼“哥”,也打心底不把他当哥哥,从小到大都是直呼徐琼,气急了还会骂人混球,所以被徐琼赠外号“铁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