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缓缓还是个十六七岁的亭亭玉立的少女,那会儿,缓缓上高中。
每次学校放月假是缓缓最盼望的,那样就可以在家里好好享受几天了再去学校。那天放月假回来,妈妈高兴地告诉她,哥哥要结婚了,哥哥也一脸兴奋,搓着手说:你就有新嫂嫂了。婚期定在腊月里,于是,缓缓也跟着盼望着腊月的快点到来。经过两个月的筹划准备,终于盼来了那天。缓缓清楚地记得哥哥娶亲的那天,哥哥一脸的喜气洋洋,新嫂嫂穿一身复古的大红旗袍,头上挽着高高的髻,一串红色珠花在头上缠缠绕绕。众人都围着新娘子看,缓缓悄悄地给新嫂嫂送了一杯茶,嫂子明媚地看了缓缓一眼,给了缓缓一个红包。缓缓相信那一刻嫂子是美丽自信的。那一刻的场景很深刻地留在了缓缓的记忆里。
缓缓天真地以为,哥哥娶了嫂子,家里会热闹些,她也多一个可以说说笑笑的姊妹。可哥哥娶亲一个多月后,嫂嫂彻底暴露了她的本来面目。缓缓再放月假回家时,见嫂嫂目中人,对老人极其礼,用手指点着母亲的鼻子跟母亲说话,就像教训一个小孩子。母亲气不过,说了一句:是谁教你这样对老人的?嫂嫂便不得了了,扯着嗓门道:我对您怎了?打您了还是骂您了?现在不比封建社会了,做媳妇的要在婆婆面前低声下气,服服贴贴,您也不看看现在什么年代?嫂嫂顺脚就踢翻了脚边上一只凳子。母亲气得说不出话来,便离嫂嫂远点。嫂嫂就在家缘故和哥哥吵架,哥哥要是说句公道话,向着母亲一点,嫂嫂就寻死觅活,没几天就彻底把哥哥拿下了。母亲怕了嫂嫂,唯有暗地里垂泪:光辉算是瞎了眼睛,娶了这样一只母老虎。
有的人认为一个人厉害就是让所有的人怕她,畏惧她,其实,这样的人恰恰是最愚蠢的。缓缓想到《红楼梦里“薛文龙悔娶河东狮”,嫂嫂就是夏金桂的现代版,可惜的是嫂嫂没有嫁到一户富户人家里去。
母亲关了房门对缓缓低声诉说嫂子如何如何。缓缓不敢相信现在的年轻人还真有这样的。缓缓对母亲说:要不,我和嫂嫂去聊聊,讲讲道理?母亲说:你住学校,放月假才回来几天,何必去得罪她。她这没教养的东西,你以后可千万别学她,以后嫁到人家可要对人家老人好。母亲叹口气,这是一个人的命哩,你妈这一辈人,年轻时媳妇不好做,年老了婆婆又难做。命哩,命哩。母亲也就认命了。
缓缓再放月假回家时,爸爸和妈妈搬到了村外鱼塘边的小瓦屋里。俗话说“千里搭长篷,没有不散的宴席”,儿女成家了,总是要分家的。家分开后,父母一生积蓄辛辛苦苦盖起来的三层楼房让与了哥哥嫂嫂住。缓缓想,嫂子撒泼的目的也许就是要将父母从楼房里赶出来,虽然年轻人与老人住着不习惯,但也不必这样,嫂嫂可谓用心良苦。
小屋是父亲看护鱼塘照夜的地方,放下两张床铺,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后,就转不过身了。但母亲看起来却是愉快的,她在小屋前后种了桃树,杏树,又见缝插针地种了各样蔬菜;养了十几只鸡鸭。爸爸和妈妈又抽闲在小屋旁边自己和泥,自己砌墙,盖了一间小瓦房,这样,住着才舒展开了些。父亲除了种庄稼外,便把余下的精力都花在鱼塘里。勤劳的人总是能把日子过得井井有条。回家时,虽然也听到母亲抱怨嫂嫂不贤良,她不贤良自是她的事,与旁人何干?那时,缓缓还不知道什么是忧愁,有着父母的疼爱,忧虑,并不会为着从高楼大厦里住到了这小瓦屋里了不开心,反而觉得住在鱼塘边的小屋子更有诗意。
可生活似乎从来都不会让人遂意,用母亲的话说,那就是命吧。又是学校放月假,缓缓提了一堆换季的衣物从学校回家,小屋用一把铁锁锁着,并没看到母亲在屋前屋后忙碌的身影,也没看到父亲割草喂鱼的情景,几只鸡在屋前的菜地里刨食,把菜园子糟踏得不成样了,以前收拾清爽的门口一片狼藉。缓缓把鸡赶出菜园子,举目四望,鱼塘周围很静,只看到村里的三大伯在鱼塘边的地里浇水追肥。缓缓从门背后摸出钥匙开了门,屋里也是杂乱不堪,有些霉味,像是好些天没人住。爸妈会去哪了呢?他们就是走亲戚也不会超过两天。缓缓来到院子里,三大伯来鱼塘边汲水,缓缓问:“三大伯,三大伯,晓不晓得我爸妈去哪了?”
三大伯汲满两大桶水,站在塘边,说:你爸病了,你妈陪你爸上城里医院去了。
爸爸病了?缓缓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爸爸身体强壮,就像一座大山一样支撑着这个家。这样强壮的一个人怎么会生病?缓缓还想问三大伯爸爸是什么病,可三大伯挑着两桶水晃晃悠悠地走了。
缓缓见到哥哥之后,才深切体会到“养儿防老”是一句多么混蛋的话。缓缓想知道爸爸到底怎么病了,跑去找哥哥。缓缓去的不巧,缓缓去时,哥哥和嫂子正在吃面,嫂子挺着大肚子,端着大碗,懒洋洋的。缓缓只得站在屋外问哥哥:哥,晓不晓得爸爸妈妈去哪了?哥哥往嘴里扒着面条,说:爸妈去县城了,他们去的时候也没跟我说。我也是今天听爱民叔说爸爸病了,有点严重,要住院。缓缓心里骂,爸爸住院了,还没事儿一般,漠不关心的样子,看来爸妈算是白养了这个儿子。缓缓说:那我去了。哥哥说:吃了面再去。嫂嫂来得挺快,说:没看到锅都见底了,还说这样客气话。缓缓早去得远了。
缓缓恨恨地往家走,回头看到嫂子摸着肚子在门前慢慢走过来走过去,看来不久她就要做母亲了。
县城里就两家大点的医院,缓缓决定去县城医院找找。缓缓跑到小芬家借了一辆自行车就往县城里赶,在路上碰上了队里的赤脚医生爱民叔,爱民叔背个救诊箱,骑了摩托车出诊回来,缓缓和爱民叔一晃而过的瞬间,爱民叔停下来,叫住了缓缓:缓缓,你这是上哪去?缓缓也停下来:我爸去县城医院了,我看看去。叔,您晓得我爸在哪家医院吗?爱民叔说:市中医院,你爸咳了好些日子,咳得厉害,我让他去的。可能有些不妥当。什么是不妥当?缓缓的头皮发怵。爱民叔说:去看看你爸吧。爱民叔的摩托车已去得远了。
缓缓到住院部找爸爸,在病房的走廊上碰到了打开水的妈妈,妈妈看到缓缓,吃了一惊,问:缓,你怎么来了?不用上学了?缓缓说:学校放月假哩。爸爸到底怎么了?是什么病?妈妈把开水瓶放地上,低下身去系鞋带。缓缓看到妈妈嘴唇哆嗦,眼里含着泪,仔细看妈妈,妈妈憔悴了不少。缓缓抓住妈妈的手,道:妈,爸爸到底怎么了?妈妈在走廊边上一张椅子上坐下,说:缓,你坐下,听妈妈说。缓缓的心发凉。妈妈说:你爸得的是肺癌,已经到了晚期。妈妈捂着嘴哭了出来,多日的心里压抑与沮丧终于发泄出来。
爸爸平静地坐在医院白色的病床上,缓缓削了个苹果给爸爸,爸爸咬了口苹果,说:爸爸只是有点咳,没事,过两天就出院。缓缓只得扯动嘴角笑了笑,她却感到眼里笑出了泪。妈妈只是低头收拾爸爸的衣物,妈妈没事干也得找点事做,不愿停下来。
护士来给父亲输液。病房里的空气太沉闷,缓缓说和母亲到外面透透气,她和母亲便出了病房,一出病房,缓缓的眼泪就扑漱漱地掉了下来,母亲也揉眼睛,母亲看着一下子老了十岁。父亲是一座山,是家里的大山,这座山突然倒塌了,她和母亲可怎么办呢?父亲和母亲几十年来相濡以沫,不离不弃,父亲突然倒下了,可让母亲如何是好?
两天后,爸爸妈妈赶着缓缓去了学校。
父亲要求出院,他说在医院里也只是烧钱,还不如他回到家里去,空气新鲜,还有利于养病呢。父亲显得很镇静,他比每个人都镇静,其实他也早知道了自己的病。
父亲出院了。或许是田野间新鲜的空气使父亲看起来精神比医院里好了不少。他的睡眠越来越少,去医院的时候,门前的桃花杏花开得正盛,回家时,桃花杏花已经谢了。他整天整天坐在院子里,或是坐在鱼塘边的柳荫下,看着天空的飞鸟,野花丛中飞舞的蝴蝶,塘中露出头吐泡泡的鱼儿发呆。太阳落下去了,月亮升起来,生命就这样生生不息。他是这样留恋这片天空,这块他洒下数汗水的大地......
缓缓请假回家看父亲,陪父亲坐在院子里看头顶上的云,看院子里的落花,陪父亲说以前的事情,虽然父亲责怪她从学校回来,但看得出来父亲心里还是喜欢看到缓缓的。月亮升起来了,母亲拿了外套来披在父亲身上,说,进去吧,下露水了。
父亲一阵咳,抓住母亲的手,说:我死后......咳,咳,咳......就......就把我葬在鱼塘对面的麦田里吧......咳,咳,咳......我看顾着你们哩......
三个月后,父亲去世了。阳光明艳地照着水波潋滟的鱼塘,照着鱼塘前的小瓦屋,蝴蝶在草丛间飞舞,一朵朵蓝莹莹的打碗碗花开得正艳,阳光下的世界是这样美丽,父亲却永远地去了另一个世界。父亲就埋在鱼塘边上的一块空地里,一出屋子就可以看到父亲的坟。在缓缓心里,父亲活在她和母亲心里。
活人的日子还得过下去。母亲更忙了,既要种地,还要侍候嫂嫂做月子,鱼塘算是荒了。再说,母亲一个女人也侍弄不了一个鱼塘。嫂嫂一个月子坐下来,母亲就瘦了十几斤。
嫂嫂满月之后,经常把孩子抱来扔给母亲,母亲既要带着孙儿,又要种地,有时,饭也弄不到嘴里。嫂嫂可不管什么分不分家,村里谁不是奶奶带着孙子?奶奶带孙子,天经地义------这是嫂嫂的至理名言。父亲不在了,嫂嫂卯着劲儿欺负母亲。
缓缓放假回家,母亲更沉默了,头发又白了许多,一身的疲态,毕竟是近五十岁的人了。缓缓言地帮母亲收拾屋子----小小的两间屋子,屋角里堆了收回来的粮食,地上是妈妈从田里摘回的炸开的等待剥的棉桃,盆里不知积了几天脏衣服也没洗,椅子倒了也没人扶,地上到处是鸡屎。母亲在小屋旁边搭的一间小灶间里做饭。缓缓和母亲吃完晚饭,天已是完全黑了,却还有很多事要做。十几瓦的白炽灯下,妈妈剥着棉桃,缓缓洗着一大盆脏衣服。妈妈剥着剥着就睡着了,头点下去又醒了,继续剥。缓缓说:妈,我不上学了,回家和你一起种地,侍弄鱼塘吧,你看,咱家的鱼塘都荒了。妈妈彻底醒了,说:不行,你得上学,你得考大学呢。缓缓不敢说话,喉咙里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第二天大清早,缓缓悄悄地起床,一个人拿了布口袋去田里摘棉花,趁着这几天放假,能帮母亲多干点活就多干点。中午,缓缓背了几袋炸开的棉桃回来,还有几袋在田间,缓缓扛不了,打算去扛第二趟。缓缓推开门,缓缓的肚子饿得咕咕叫了,不知母亲做了饭没有?却听妈妈在房里叫:缓,缓。妈妈这个时候还没起床?缓缓进到房里,妈妈还躺在床上,两颊通红。缓缓问:妈,您是怎么了?缓缓一摸母亲额头,烫手。缓缓说:妈,您病了,我去请爱民叔来。母亲抓住缓缓的手,说:别,别去了,又得花钱,我喝些水,睡两天就好了。
缓缓喂母亲喝了两口水,从屋里出来就往医务室跑。母亲,缓缓相依为命的母亲!可不能有个好歹。
爱民叔正要关了医务室门回去吃饭,听缓缓说了母亲的情况,二话不说的随了来。在鱼塘边快到家的小路上,缓缓看到嫂子抱了侄儿满面怒色的走来,缓缓跟她打招呼,她也不理睬,抱着孩子直走了。爱民叔说:你嫂子是家里的太上皇哩。缓缓没接话。缓缓觉得难为情,为嫂子的不懂事。
大门大敞着,显然嫂子进屋去了的。缓缓心里隐隐地觉得不对劲,忙紧跑了几步。屋里一片狼藉,屋角蛇皮袋里装的种子洒在地上,几只鸡在啄食,凳子也翻了。缓缓轰走啄食麦种的鸡,到房间里看母亲。只见母亲睡在一汪水里,床铺水淋淋的,头发上滴着水,身上也湿透了,房间地上还有一只脸盆。缓缓问:妈,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嫂子干的?母亲摆摆手,说:别问了,找两件干衣服我换。看到爱民叔,对他一笑,说:他叔叔,叫你看笑话哩。
缓缓帮妈妈换上干衣服,把母亲移到她睡的那张床上。爱民叔给母亲量体温。母亲勉强对爱民叔笑笑,说:儿媳妇骂我懒,不给她带娃,带累她午饭没法做。我说我病了,她骂我装病,就一盆水泼在了我床上。孩子们不懂事,惹人笑话哩。爱民叔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安慰她。缓缓抹着眼泪站起来,说:我找她去,她还是不是人?母亲忙喊:缓,别,别去。爱民叔道:你是打得过你嫂子,还是骂得赢你嫂子?缓缓立在门口,她没有嫂子泼辣,打不过嫂嫂,也骂不赢嫂嫂,嫂嫂更是不讲道理,她不是去自找其辱?缓缓立在门口,只能声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