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苏六坑这种人来说,逐出师门是天大的幸事,没了武当的约束,飞贼苏六坑的名头开始越喊越响,苏六坑不但爱财,也爱毁姑娘们的清白。
那几年,江南道提起苏六坑的名字,富豪们怕,未出阁的姑娘也怕。
一年前,他的眼线前哨被六扇门的神捕们盯上,眼线架不住神捕们的好手段,一番拷打供出了苏六坑的藏身地。神捕合围,苏六坑被快刀削断一条腿,单腿蹦着跑,愣是蹦进了破落院,保住了一条性命。
可我知道,少了一条腿对于一个飞贼来说意味着什么——属于他的江湖已经算是结束了。
那天大家都很闲,大侠们闲,我们也闲。
我蹲在厨房门口,瞅着张寡妇做饭,白色的蒸汽从大蒸笼里腾腾地冒出来,白面馒头的香味扑鼻,我不时咽着口水。
张寡妇闷头给炉灶添着柴火,这个女人寡言少语,每天低着头忙来忙去,似乎总有忙不完的活计。她很少跟我们说话,即便说起话来,也是轻言轻语,一个女人在这破落院里进进出出谋生计,总少不了流言蜚语,更何况她还是一个寡妇。
周管事打开账本计算着用度,一筹莫展。冤大头富豪们已经明白了这院子的情况,给这院子的花销是越来越少,连周管事的薪水也已经欠了三个月。
可院子还要开着,废柴大侠、飞贼、盗匪们还要养着,日子还要过着,全江湖的爷们儿都想靠这院子续命,可这院子里的生计,却偏偏只有他一个人在想法子。周管事是个好人,我在心底重复着这个看法。
然后,唐未央来了。
唐未央来破落院的时候,声势大极了。
身后十几位唐门飞弩骑策马而来,卷起腾腾尘土,马蹄声此起彼伏,轰隆隆直响,好像要地震一般。
唐未央就这样领着这十几个杀气腾腾的骑兵一路奔来,只是他没有骑马,徒步跑在最前面,屁股上中了一支三寸长的小弩箭。这不算严重的伤势并未拖慢他的逃命速度,但影响了他奔跑的姿势——一拐一跳偶尔俯下身子手脚并用爬上一阵。
唐门公子唐未央就这样用人类绝难模仿的姿势逃进了破落院,当他翻进破落院的门槛时,明显呼出一口长气。
三支弩箭带着顾忌地插在了门外三步的土地上,十几个骑士勒住坐下骏马,马儿打着响鼻,不满地在原地转起圈圈。
唐未央烂泥样地抱着门槛哈哈大笑,摇头歪脖子扭肩膀,纤细的右手从蜀锦长袖中伸出,戴着玉扳指的手指头朝里勾了勾,鼻子里哼出一句:“唐家小爷的命,也是你们几个下贱杂碎就能取得么。”
唐未央一口浓痰吐在门外,脚却定定站在门内。
骑士们没了先前的威风,只能默默对着唐门公子行注目礼,没有人敢冲进破落院,一纸《破落公约》,压住了所有人的杀意。
江湖多诳语,可在这件事上,江湖爷们儿却格外在意,谁都不想死,留条后路,是所有爷们儿难得一致的念头。
唐未央这轻佻的言语似乎激怒了面前的十几个汉子,领头的唐门骑士眼角微微一挑,凌厉的眼神扫过门梁上那块破旧的门匾,层层灰尘早已把匾额上的字迹遮盖。
记得我听周管事说过,这匾额是破落院初建时,江南富商们花了大价钱废了大心血打造的。当时富商们还没见过这满院子缺胳膊少腿的歪瓜裂枣,还存着揽天下英杰为己用的小心思,自然舍得出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