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祝良夕才想起了陈老汉两口子。两个老人也已经看呆了,瞠目结舌说不话来,祝良夕走过去,柔声道,“没受伤吧?”
陈婆婆摇摇头,仍未回过神来,“我这是······在做梦吧?”
“不是梦,是真的。”燕砺锋深呼吸几下,安慰道,“老人家,房屋既是我二人损坏的,我们便会负责。明天天一亮,你们就去落霄山上的云霆营,找一个叫贺骁的副将,只要你们将今晚的事情说了,他自然会帮你们重新修建房屋的。”
“你们······不是长宁县的人吧?”陈老汉试探着问道,“你们有这么厉害的功夫,还认识云霆营的副将,你们是云霆营的人?”
“怎么说呢,算是,也不算是。”祝良夕开口,“陈大爷,陈婆婆,你们放心,我们不是坏人,我和他是来关南县查案子的。今晚的事,你们不要和任何人去说,不然的话,恐怕会有性命之危。”
陈老汉和陈婆婆在关南县住了一辈子,何时见过这样的事情?早已经是六神无主,只知道点头了。祝良夕又道,“你们儿子那间屋子尚且完好,你们先去将就一晚,明天去了云霆营,或是让他们过来修房子,或是暂且先留在云霆营,都可以。关南县最近不太平,你们若能去云霆营避一避,也是好事。”
“那你们今天······”陈婆婆不无担忧地看着他们。
“我们还得从这个死人身上找点线索。”祝良夕柔声道,“你们先去休息吧,院子里有我们守着,不会再有危险了。”
陈老汉两口子回仅存的那间屋子里休息了。祝良夕绕着那个蒙面人走了几圈,才对燕砺锋说道,“咱们把他抬到一个平坦地方去,再寻一盏灯,好好验一验。”
院子后面有一块晒谷的地方,燕砺锋将蒙面人抬到那里放平,又找了一根蜡烛过来。祝良夕拿出一把匕首,将这人的衣服解开,细细查验了一遍,又将他的耳鼻口都打开看过,没有放过一处。
燕砺锋看着她查验尸体,心中好奇,又怕打扰到她,于是小声道,“祝女官,你还会当仵作?”
“仵作谈不上,不过是想从这人的尸体上找找线索罢了。”祝良夕一边验着,一边指给燕砺锋看,“你看,这人虎口有茧,太阳穴鼓出,应该是长年习武,但他肚腹精瘦,胸肋过窄,应该没有练过内功,只是个练习外家功夫的打手。”
“他会是谁派来的?”燕砺锋沉思,“我们来关南县的事只有云霆营知道,莫非是出了内鬼?”
“目前可以确定,指使他的应该是关南县附近的人。”祝良夕扳开尸体的嘴,露出牙齿,“你看他的牙上有黄斑,这是关南县居民才会有的特征。羌州境内有十二个县,两条大河,其中十一个县用的都是单渑河的水,只有关南县用的是呼达河的水。呼达河流经一片采石矿,水质与单渑河不同,长年饮用呼达河水的人牙上就会留下黄斑,这是只有关南县居民才会有的印记。这个人是关南县本地人,其背后主使人也必定长居住在关南县。”
祝良夕这一番分析有理有据,燕砺锋亦深觉在理。他兴致勃勃地又问,“还有呢?”
“还有就是,这个人是从云霆营跟踪我们下来的。”祝良夕抬起尸体的脚,“关南县前几日下了一场雨,山下地势开阔,地面已经干透了,但落霄山丛林密布,道路还十分泥泞,你看他鞋底有泥,明显也是从落霄山上下来的。而且,他的裤腿有被灌木刮破的痕迹,县里道路没有灌木丛,只有落霄山下才会有,他又不会轻功,只能是硬闯灌木丛才会被刮破裤脚。”
“难道他是营内的士兵?”燕砺锋猜测道。
“不会的。”祝良夕十分笃定,“云霆营征兵,首要的要求就是身高不能低于五尺,这个人身量满打满算四尺出头,乍一看几乎像个幼童,矮成这个德行,云霆营不会要的。”
“厉害呀祝女官,”燕砺锋不由得向祝良夕投去了崇拜的目光,“这些你是怎么学到的?”
“当年行走江湖,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学了一点,”祝良夕蹲得累了,直接坐到了地上,“不足挂齿,不用敬仰。”
“你······”燕砺锋心中对祝良夕产生了强烈的好奇。他想知道,祝良夕究竟是什么来路,竟会如此霸道的一套功夫,还有一把重剑,比男子更力拔千钧。她又在江湖上都经历了什么,这些离奇的经验,她都是如何得知的?
她既然身怀如此惊世武学,又在江湖上见惯冷暖,为何最后会来到西梁,会成为赵宝琮身边一个默默无闻的奉茶女官?
好奇归好奇,燕砺锋同样明白,以他的立场,并不足以知道祝良夕的来历和过去。话到嘴边转了个圈,他终究还是换了一句,“你觉得,他会是谁派来的?”
“如果我们死了,之后会发生什么?”祝良夕换了个姿势,若有所思地看着燕砺锋。
“至少陈阿细的案子要被搁置一段时间了,”燕砺锋看着那个蒙面人的尸体,推测道,“如果我们两个都死在这里,刑司的随行官员无法独立查案,只能先回西京复命。陛下和我爹必会震怒,西京少说也要乱上一阵,之后才能由陛下和顾辞选定新的特使,继续来羌州彻查。”
“你觉得,他刺杀我们,是为了阻止查案?”祝良夕看向燕砺锋。
“乍一看如此,但我觉得不会。”燕砺锋略一想,便摇了摇头,“此事已经惊动了陛下,那就是无论如何都要查出结果的,岂会因为死了一两个特使就畏惧不前呢?”
“重点是,你想一想,”祝良夕突然笑了一声,“这个蒙面人显然是知道我们真实身份的,也知道我们今日借宿就是为了调查陈阿宽的失踪案。明知是朝廷特使,还敢刺杀,这是何等胆大包天?表面上看,我们死在这里,查案被迫中止。可是堂堂朝廷特使因查案而被人刺杀,足见羌州此地无法无天,陛下只会派出更多特使甚至动用云霆营来找出真相。幕后主使看似拖延了时间,实际上是加速了自己的灭亡。”
“这也······太蠢了吧?”燕砺锋心中本就隐隐有这般猜想,此刻话被祝良夕说明,他便愈发觉得此事怪异。别的不说,谁还不知道他是燕家独子?他若是死在这里,他老爹能善罢甘休?
“要么是太蠢,要么,就是太精明。”祝良夕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目前我们对周成海的怀疑只有贺骁和燕帅知道,云霆营众人看到的,都是何坤证据确凿,西京众人看到的,都是陈阿细状告云霆营。在这要找出凶手的档口,朝廷特使被刺杀了,你说,这算不算做贼心虚?”
燕砺锋顿悟,“人们直接就会想到,是何坤或是云霆营杀了我们!”
“如果我们真的死了,那幕后凶手究竟是不是何坤或云霆营就不重要了。”祝良夕又点出一点,“我们的行踪只有何坤与云霆营在掌握,一旦我们被杀,说明行踪泄露,护卫不力,羌州州府衙门和云霆营内部就有真凶的眼线。泄露朝廷特使行踪致使其被杀,这是何等重罪?无论何坤与燕帅和陈阿宽一案有没有关系,都难辞其咎,若陛下盛怒,轻则流放,重则斩首,都是他们逃不过的。”
燕砺锋一怔,才觉得背后有冷汗渗出。
那幕后真凶看似愚蠢地派人来刺杀,既不是拖延,也不是嫁祸,而是实打实地要将何坤与燕帅送上断头台。若是他们二人今晚当真有个闪失,后面的结果,是任何人都远远承受不起的。
“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这条命特别金贵了?”祝良夕玩笑道,“是不是觉得,秘密潜入关南县调查,着实是鲁莽了?”
“我······”燕砺锋一时语塞。
“可是如果不来关南县,我们又如何能知道周成海人前人后两层皮呢?”祝良夕拍了拍他的肩膀,“此行很有必要,至少我们知道了周成海亦有嫌疑,也知道有人意图刺杀,比起一无所知地留在云霆营靠做梦查案,我觉得还是今天这一趟更有意义。”
燕砺锋一时没转过这个弯来,好半天才想明白。他自诩在神枪营习得一身好武艺,又在西京见过各种人情险恶,在来羌州之前,还以为这不过是个轻松差事。结果没想到,西京以外的地方州府,根本就是另一个世界,他自以为的精明,在这里分明显得幼稚的。
反倒是祝良夕,不仅武功高强,思虑也缜密,倒是比他这个特使更加出彩了。
“那我们现在要回云霆营?”燕砺锋明白祝良夕处事周全,干脆先去问她的意见,“那幕后凶手见一击不成,恐怕还会再派人过来。”
“不,恰恰是今晚,我们要去关南县衙。”祝良夕狡黠一笑,“这人死在这里,幕后凶手起码在明天早上之前不会知道他的死讯。趁这个空档,我们去一趟关南县衙,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