瞪眼盯着那滴落汗水被明晃刀尖击成水花,奚扬尚未回神,眼珠就被这四溅汗液蜇得生疼。
酒意麻痹的脑子在疼痛下醒神,到此刻,他才迟钝感知到,由宁越锋利刀尖凌空留下的另一种不可言说的疼痛。
残存理智驱使着痴肥身子,随着那颀长身影往前,见宁越并无停意,奚扬只好伸手欲拦。
“大人可是说笑?在这纶州,我奚家虽称不上什么高门大户,却也算得上殷实人家。后宅女眷哪怕不比都中贵女琴棋皆通,却也万不会做出残害性命之事!”
掷地有声的悲愤下,奚扬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镇安司这伙人,是借着查案的名头来。
从收到他们的消息,就担心他们会借案插手纶州甚至大坝之事,他是确认府衙卷宗尽毁后,才敢设下今日宴席。
而又早借后宅女眷的手,通知那些人在这敏感时期,定要夹紧尾巴做人。
在纶州经营这么多年,前头那么多的巡查都没发现踪迹,他不信,宁越这随口一说会是真的。
而眯眼辨析奚扬脸上两道缝下的具体神情,刀归入鞘,宁越只是吐出八个字,“真假如何,一看便知。”
“难道这光天化日下,奚大人连一眼,也不敢叫人瞧吗?”
屏元大坝一事,纶州上下皆诡异过分。
不想那么快地暴露身份,更不想打草惊蛇,套在这校尉身份里,只能以言语施压,宁越也不好强硬太过。
被宁越这一句堵得只能答应,奚扬知道。
便是现在借着女眷名头阻了宁越入内,可只要镇安司有心要查,就是他再怎么推脱,这些鬣狗,也不会善罢甘休。
兼之,后园今日花宴,是奚淑媛经他示意办的。
受邀而来的,莫不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小姐,怎可能闹出人命官司?
说不定,连宁越口中探查,都只是一个借口。
他就是在等着自己阻拦,才好有借口,让镇安司能名正言顺插手大坝之事。
脑中飞快计算着得失,两害相较取其轻,奚扬拱手,做出副不堪受辱的样子开口。
“既是相大人要看,奚某难道还有置喙之地?只是小女今日园中设宴,女眷颇多,外男骤然入内,大人总得叫人,知会一声吧!”
“没长耳朵吗?没听见相大人要去后园‘查案’,还不赶紧叫你的小姐妹们避开!若是冲撞到了,我奚家可没法子交代!”
避嫌为上,他们争论时,奉琼与奚淑媛正于婢子遮挡下,背对着这二人。
一直伸长耳朵偷听他们打机锋,奚扬这指桑骂槐的训斥一出口,奉琼胳膊就立时被身边人挽住。
宁越同奚扬堵住着的,奉琼跟奚淑媛离开的必经之路。
一向在奚淑媛面前装得庸懦无能,现下被她挽住,奉琼虽惋惜不能再偷听,可也明白,是到了不得不离开的时候。
在宁越面前愚钝太孙妃的形象还没立稳,不想老出现在他眼前,奉琼走在外侧,借着奚淑媛的身影遮挡。
而本以为能悄无声息地离开,可不想,她这还没挪动几步,就又被先前咄咄逼人的人以言语挡住步伐。
“知会女眷,一人便够。”
没半点避嫌的意思,宁越没头没尾的话,一时间,竟让长袖善舞的奚淑媛进退不得起来。
就是避着人逞强动刀,她对着的也是无丝毫反抗之力的人。
不曾正儿八经地接触过宁越这样肃杀满身的人,一朝被拦,她只能求救似的望向奚扬,迫切希望能得到一个确切答案。
不认识奉琼,便是自家女眷,除了那些有用的,奚扬也都几乎分辨不清。
动睛斜了眼那被阴影几乎遮挡大半面目的人,既已退让这么多步,他也没所谓再多让几分了。
颔首让奚淑媛赶紧离开安排,随着脚步声远,奚扬目光有些意味不明地在这相背而站的二人间来回打量。
难道,他之前想错了路子?
这镇安司的狗崽子,不正眼那些妖娆娇媚的家妓,竟是喜欢这种行动规矩的小家碧玉不成?
盘算着要不要再行试探,奚扬的思绪开始四散。
而还不知道他因宁越方才所为,已经开始联想宁越看上自己,灵活四转眼眸,奉琼正猜着后园里,那能惊动宁越这尊大神的,究竟是什么个事儿?
怎么也算在那儿呆了好一会儿,若是里头混了什么刀口舔血的江湖好手,她不可能没知觉。
而就那么些自恃身份、矫揉造作的人凑一堆,就是有了口角,莫非还有人敢动刀子?
思来想去都没个准,动了动僵直的腿,不知奚淑媛究竟要安排多久,奉琼只好移目到眼前破败不堪的景致上。
如她所料,这奚府确实是没视金钱如粪土的挥霍气魄。
与设宴园中的点金缀玉的姹紫嫣红相比,这段空荡游廊外的花木,才是暴雨冲刷下,真正该有的样子。
没了巧手仆妇栩栩如生的装饰,空空荡荡的灰褐枝干,在不明人心的疾风吹打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悉索声。
满地荒凉,放眼望去,除却青白长天上,间或飞过几只寻食觅虫的雀鸟,眼前斥满的只有黑白二色。
对着那半掩住黝黑山体的巍巍高台,裹紧香气四溢的披风,奉琼低头做腼腆,但整幅心神却还是寄在身后剑拔弩张的二人身上。
可惜,他们就好像知道有人在暗中窥探似的。
安静得仿佛连尘埃落地都能听见,除却远处高低不停的尖叫,同似要飞起的细碎脚步声,一时间,奉琼竟听不出他们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