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来,天灾之难,就难以人力相挡。
而人力虽弱,可顽强坚韧,却是支撑他们能经过万千灾祸、挺过数种难疾,却还能迁徙繁衍的根本之源。
暴雨虽歇,但从山上望去,猖獗滟水却仍无停息之意。
咆哮的浑黄,成为山下主色。
急遄奔流的水,间或卷着折断枯木、无主之物,甚至肿胀尸首,于山脚岩石间不断发出碰撞。
随着时间流逝,如今的雁山,也不仅只有那些未卜先知的高官豪族聚在这里。
从发现这座山有炊烟升起,为了挣得生路,周遭侥幸活命的百姓们,就开始千方百计地划着船或是抱着浮木,往这里靠拢。
豪族守住了半山腰,将大半浸于滟水的山脚施舍给他们。
而紧靠着豪族的守卫扎根,在百姓聚齐之地,竟不知何时形成了一小小的黑市。
在这里,食物贵成金,珠玉贱成草。
不管是粟米粮食,还是治命良药,只要你能出得了价,就没有你找不到的东西。
豪族不可能任由人群汇聚,可这些敢在黑市盘桓的人,个个都比鬼还机灵。
奚扬曾数度派兵镇压。
只是回回官兵未至,黑市众人便一哄而散,反复来回了好几次,奚扬也只好置之不管。
“真人,这便是奉珉道长,让我带给您的东西。他说,这东西是您一直想要的,先前见您小,便一直没给你。如今时局不稳,便先遂了您的愿。”
因钱家姑娘的死,镇安司同纶州官兵一起出手,山上很是肃清了一阵子。
而打那日从奚家园中出去后,山上诸家皆不约而同加强守卫。
雁山太小,奉琼一出去不是前头遇上人,就是背后撞上兵。
老实呆在容家住处,她是收到了大师兄的信号,才借以奉琼真人的身份出现
闻言接过这用油纸包裹的长卷,望着上面自己亲手画就的涂鸦,奉琼眼中却倏然涌上一股热意。
昂首欲将泪意逼回,她再三哽了哽喉咙,才将声音稳住。
“大师兄,他下山了吗?”
她是师傅从朝天山下捡回来的,是山上唯一一位女弟子,也是师傅门中的关门弟子。
捡到她时,师傅已至耄耋之年,无精力教导她,就将她扔给大师兄代为管教。
打那时起,朝天山上的人就发现了,凡是大师兄在的地方,小师妹必不会缺席。
浑身本领都由大师兄亲自所教,她与其说是师傅的小徒弟,不如说是大师兄的小徒弟,更准确。
“这东西是我一觉醒来,突然出现床边的。奉珉真人,只让我来寻您,还让我不必归山,以后就听您的吩咐办事。”
成平昔年投身行伍,欲卫国建功。
可等他带着一身旧伤归来,却发现家宅被占、妻儿枉死。
愤而亲手将害他家破人亡的豪吏枭首,他慰藉亡妻稚子亡灵后,便落草为寇。
他是在被山上匪首当作同朝廷的投名状时,被途径路过的奉珉救下。
尔后,不顾奉珉阻拦执意拜入朝天宫下,成为一俗家弟子。除了奉琼,没人知道,他同奉珉的这桩旧缘。
“大师兄,让你以后听我的?”
成平一直跟大师兄焦孟不离,如今骤听此言,打量着眼前的人,奉琼吃惊反问。
脑后顶着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道髻,身上洗得发白的道服空荡荡地晃着,脚下布鞋上头还有隐隐的补丁痕迹。
宛如世间所有穷道士般,执着一柄白毛掉尽的拂尘。
除却那双如看穿世事般豁然的乌黑眼仁,成平整个人普通到只要丢入人群,就再难找出。
“真人说他有件大事必得独自去办,想来您这儿缺人手,让我来帮你。”
车轱辘话,被成平又换了种形式说了出来。
可他不却想,他先前才说过,这东西是奉珉在入睡时留下来的,如何又能有这么详细的吩咐。
对他这拙劣的说谎技术不再抱有期望,扶额长叹,奉琼知道,他这根犟木头,除了大师兄亲问,否则,她就是再问上一百遍,也是个同样的答案。
“既如此……”
以往的相处经验,让奉琼明白如果自己不用成平,他能就这么一路跟到容家。
而且大师兄既将成平来,肯定是有他的用意。
低头沉思,忆其成平几乎打遍全山无敌手的身手,奉琼毫不客气地让成平去查查看,奚家这段时间这么安静,是又再忙着什么好事。
其实成平这回来,也算是解了奉琼的燃眉之急。
因滟水的缘故,自入了纶州,她确实没能联系上以前的手下。
只能花银子让人远远注意宁越一行人的行踪,奉琼这些时日是真切感受到耳目不明的滋味。
得了奉琼的令,成平连个磕巴都没打,就转身混入人群。
而在他离开后,不断摩挲手中的东西,这熟悉的触感,让奉琼不需打开来,就已知里面是什么了。
大师兄道号奉珉,俗家姓名,除却他自己,朝天宫内已无人可考。
他是近而立之年才拜入朝天宫门下,此物是他于俗家所绘,更是他投身朝天宫时唯一所带之物。
而此物,是张堪舆图。
是张山峦溪流栩栩如生,森林沟壑无一错漏,便是皇家内院典藏的,也不如这上头详尽的堪舆图。
幼时不知这张图的重要性,奉琼也曾跟着其他小师兄们,偷偷打开过。
而只看了一眼,她就开始对这堪舆图魂牵梦绕起来。
时常偷偷打开看不算,她更是时不时纠缠着奉珉,想将它借出来描摹。
可她每回歪缠奉珉,他却都只是笑而不语。
若是逼急了,也只说,她现在还小,等她长大、时机到了,自然就会给她。
在入纶州前,奉琼也是想向奉珉借来,画下纶州地貌。
当时奉珉如何推拒,她已然记不清。
只是距此才过不到两载,奉珉就主动派人将它送到自己手上。
现如愿以偿拿到这张图,奉琼心里却无故悬了起来。
因为,发现这张堪舆图后,奉琼也曾以此猜想过,大师兄以往在俗家是做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