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
宁越这一倒,是毫无预兆的。
跌下去的时候脑中一片空白,等他回过神后,只有脸上的疼痛,同郑熙惊掉下巴的叫声,让他醒神。
推开郑熙的手,宁越独自爬起来掸着身上的灰尘。
而这么木楞楞地掸着掸着,他懵懵然地转目盯着方才那让他跌倒的罪魁祸首。
没有想象中的拦路虎与不平整。
地如平毯,坦荡如砥。最能算得上凸起,便是那浮雕之下的繁复花纹。
可就是这花纹再复杂凸起,也不可能高到让他这个习武多年的人,无故绊倒。
凉风拂面,将被他石子划破的伤口吹得止疼。
而在他欲凭空看出那地上元凶之际,一双玲珑绣鞋,却正好带着翩跹裙摆,踩住他死盯不放的地方。
从瞧见素色鞋面上的两朵随风摇曳的可怜纱花,目光就如触电般收回来。
循着夕阳余晖往上,哪怕那人是一脸担心望着自己,可宁越好像还是能从那水润双眸中,望见自己方才“平地跌倒,便是三岁小儿也不会”的场景。
沙场边疆里杀戮,硝火浓烟里出来,宁越身上,有过比这疼上千十百倍的疼苦伤口。
今日的平地一跌,于他而说,身上并无疼痛。
更让他在意的,却是那自打脸的难堪。
“叫我什么事儿?”
常年只带一个表情的好处,就是在此时,只要他自己不表现,就没人能看出他的心绪。
捏紧刀柄往钱家姑娘尸首所在之处走,除了略虚浮的脚步,他同方才抬步时,并无不同。
毕竟,只要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而跟在宁越身边这么多年,就是七八岁上时,郑熙也没见过他如此失态。
借着干咳,瞪了眼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小崽子,郑熙亦步亦趋地跟上连背影都带着局促的太孙。
“方才凶器已被找到,就藏在湖边花木里,是支首端被打磨过的簪子。已让奚家人去问,今日是否有人见过。”
郑熙一行人,在奚淑媛在刚将屏风立好就进了园子。
先前只知钱家姑娘是失足落水,以为还能有救命机会,他们来时,那钱家姑娘已被人从湖中捞出。
都是些姑娘家,于是在发现钱家姑娘了无呼吸后,她就被众人不约而同地撂在湖岸无人管了。
蜿蜒青丝半浸在水中,灰白皮肤半漏在空中,只有不知是谁扔的衣裳,盖住了她被湖水打湿的身子,也保住了她最后一点尊严。
来了只能望见那盖在上头的月色半布料,在胸口之处不断氤氲出来的刺目血色,奚淑媛不许他们靠近,郑熙他们也只能在周遭打转。
等到宁越赶来时,那湖岸大片土地都已汩汩冒出的血流染上赤色。
已常人区分出来的惨白皓腕上染出大片残红,顺着胳膊淌下的触目猩红更染红了她素白指尖。
随时间流淌,丝丝凝聚的血珠,滴滴答答将大片湖水染红。
伴着弥漫血腥气,整个场景诡异又生动,就仿如一卷耗尽画师全部精力的决绝画作。
“女儿,我的乖女儿?娘来了,地上凉,你别睡了!跟娘回家,好不好?”
女儿能收到奚家这别有用心的宴邀,钱家住宅离奚家园子,并不远。
再加之,雁山本就是一座小山,是因地势之故,才成了这些豪族的避难之所。
在奉琼慢吞吞移来时,钱家人也到了。而方才撞歪她的人,就是目眦欲裂的钱家人。
在这哭喊下,被奚淑媛身边婢子引入,奉琼故作不尽心扫过的目光,只来得及望见那钱家姑娘在钱夫人崩溃的摇晃嘶喊下,无力露出的半片乌发。
而待她入了屏风,却见原本趾高气扬的姑娘们,个个都跟被雨打湿的鸡仔般,三三两两拥成一团。
“三妹妹!”
落水后就将屋里这些人看作蛇蝎,而又出了钱家姑娘这桩事,如今等到奉琼,若非时机不对,容翎都快滴下泪来了。
紧贴着奉琼不放,在这奚家魔窟,她是说什么也不能跟她的三妹妹分开了。
毕竟,在这钱家姑娘坠湖前,那个从湖里面爬上来的人可是她。
一想起,一点点就差一点点,她就再不能睁眼了。
握着奉琼的手不断发颤,她可算是知道,以后得听谁的话了。
“你不是在后头休息吗?怎么也跑到这儿来了?”
她跟瑞红刚才还想,这容翎提前落过水,能躲过去。
现下在这儿望见她,对她的凑热闹能力更加了解,不痕迹拉大两人之间的间隙,奉琼也不知说什么好。
“又不是在自己家里,我睡不着。”
没得了想象中安慰,容珝瘪了瘪嘴,小心翼翼勾着奉琼腰间的流苏。
偷觑见奉琼没反应,容翎将自己的流苏跟她的流苏系在一起,“又听见外头突然闹起来了,我呆不住,就想着出来瞧瞧。”
躺在床上,听外头动静这么大,她还以为是有什么大热闹呢!
一想起自己兴冲冲赶过来,却见那向来鼻孔朝天的钱姑娘躺在湖边跟个血葫芦似的,容翎就不自觉地将那流苏结拉得更结实起来。
也算是在三教九流里见过各色各样的人,但容珝这样的,奉琼还真没见过。
明明那么多地方,却偏偏要挤在一处。
被她挤得半个身子都快悬在半空,奉琼弄不明白她在想什么。
一把将她护着流苏结的手打掉,奉琼还没解,手却被她抱得动弹不得。
不想叫她知道,只要作出这狗皮膏药样,自己就没法子。
警告地望了她一眼,奉琼这还没挣开她,就敏锐感知到,有人在压着脚步靠近。
“大姑娘跟三姑娘还真是姐妹情深?”
花了那么多的时间,废了那么多心思,奚淑媛才在这诸事都缺的山上,办成一场这一场花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