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翻墨之间,间或有几个荷担骑驴的行人匆忙而过,不断翻滚的浓云挤压着天穹,细密的雨丝落在地上,泛起圈圈涟漪。
东家杨念月很快就来了,她五官生得五官精致英气,眉眼凌厉,眉心点朱红花钿,斜斜插了几根步摇,上着一件月蓝短袖衫,下着枣红色长襦,肩上拢了一条帔巾,身姿纤纤却不显瘦弱,反而另有一番风味。
“公主,您瞧,这是我们尘萤楼近一月的收支,俱都按您说得方法记好了。”
杨念月将一本本厚厚的账本交到池霜手上,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身旁。
现下记账用的还是四柱清算法,计算繁杂,费时费力。上次池霜来的时候就教过了掌柜简化记账的方法,虽然比不过后世的记账法。
池霜一本本翻开细细看了一下,记账人字迹工整,每笔俱清晰的记载了收支明细和时间。
“不错,这个月的收益很好,已经快要回本了,咱们的努力没算白费。”
池霜赞赏地看了一眼杨念月,“三娘,你辛苦了。”
杨念月心中一喜,嘴上却谦虚道:“嗨,我忙活了啥啊,可不敢居功,明明是楼里的伙计们卖力,昨日给他们发月钱,我还多发了些,好鼓励鼓励他们努力干活。”
“还有就是公主您的秘方好,现下咱们葡萄酒的名号都打得可响亮了,前些日子国公府大郎君都来这儿买酒呢,还直夸咱的酒好。”
池霜从食盒里取了一块糕点尝了尝。
所谓的秘方就是,她在加酒曲之时还加了些粮食和葡萄干一起混酿,比之市面上的传统葡萄酒,味道自然更绝佳。
西汉时期的丝绸之路将葡萄酒引进,但高昌被灭之后,葡萄酒才被人们推崇夸赞。时下的酿酒技艺自然比不过现代,也没有蒸馏酒技术,市井卖的酒也混浊无味,成品酒的酒精含量仅在百分之三到百分之十五之间,是以,池霜便发现了这个商机,开了这家酒楼。
尘萤楼明面的东家是杨念月,实际出资更多的却是池霜,两人约定好,四六分成,池霜占大头。
杨念月是生意经,加之池霜将上辈子学得一些做生意的思路方法教给了她,比如教她如何了解员工情况培养人手,如何根据行业内的发展经营情况及时做出产业调整等等。
所幸杨念月没有辜负她的期望,将酒楼打理得井井有条,开张仅仅三个月,便已人满为患,招牌葡萄酒也倍受长安人推崇。
旋即池霜问起正事:“西州那边如何了?”
杨念月闻言,也收起一副笑嘻嘻的神情,正色道:“公主英明,您所料不错。阿耶来信说,近些日子大魏与南诏之事,吐蕃人也嗅到了一丝不寻常,开始蠢蠢欲动。我们的人打探到,吐蕃人可能会开始调遣一部分兵力顺着祁连山脉,一路南下攻打大魏。”
杨念月是池霜在燕时的故交,她出身侯门,阿耶是大燕定南侯。
定南侯有一次在与叛贼的对垒中,因疏忽大意,遭军中奸细出卖,受了敌军埋伏,军中将士为了掩护定南侯离开,誓死抵抗,死伤惨重,而定南侯也险险逃出,险些丧命。
燕帝大怒,将定南侯隔去官职爵位,将杨家男郎流放至三千多里之外的西州,没入贱籍,女郎贬为庶民。后来还是池霜替杨家求情,燕帝才选择放过杨家,只是让他们待在西州那边,无诏不得回京。
杨家人很感激池霜帮助他们脱了贱籍,便在那一头做她的内应,而杨念月表面是尘萤楼东家,实则是传信人。
杨念月从袖中掏出一张羊皮舆图,边指边道:“出了玉门关,整个陇右道皆被吐蕃侵占,包括安西、北庭两大都护府,他们分了一部分主力驻守在丝绸之路北线,也就是高昌,焉耆,龟兹,一直到疏勒镇这一带,大概有十万人。吐蕃人发布了边境禁令,凡是要过路的,都需要经过军队的仔细盘查,我们的现下主力在伊州,为了不被吐蕃人发现,只能暗暗隐藏,等吐蕃人将兵力调走,盘查过往路人的守卫便会空虚,此时正是我们一举攻入的好时机。”
她眉宇间隐隐有得意之色,“吐蕃人肯定想不到这一点。”
池霜看着舆图,柳眉颦蹙,长睫微微颤动,摇了摇头:“我们现下人数不过堪堪一万,吐蕃人最多调走半数人,也就是五万人,我们如何能够与五万吐蕃人抗衡,简直异想天开。”
杨念月一怔,脸上的笑容僵住,一脸疑惑:“那公主的意思是?”
“我们现下的实力还远远不够,若是对上吐蕃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死路。”
池霜浅笑一声,道,“我的意思是,暂时不要轻举妄动,养精蓄锐为上。”
她又在舆图上指了一条线:“吐蕃人若是南下,定是想趁剑南道节度使调遣兵力攻打南诏的间隙,带着大军攻下成都府在内的二十五府州,将整个剑南道收入囊中,这样一来,大魏腹背受敌,吐蕃再也没了顾忌,既借大魏之手除掉南诏,又可以吞并大魏一部分国土,渔翁得利,一举两得。”
“公主,那我们如何办,只能坐以待毙吗?”
杨念月先是一惊,而后面露焦急,在室内来回踱步,“大燕的例子就摆在眼前,若是吐蕃再这样强大下去,难保大魏不会成为第二个大燕,大魏危矣!”
她又长长叹息一声,“虽说大魏皇帝确实可恨,可百姓是无辜的。若是战争爆发,又将生灵涂炭。”
相比于杨念月,池霜便显得很淡定,一缕清风吹来,拂起她额间的发丝,露出那光洁如玉的额头,明净清澈的眼底充满了平静,她微微一笑:“此事我已有对策,不日我会亲自去一趟伊州。”
杨念月闻言不由得眼珠瞪得圆滚滚,疑心自己是否听错了,一脸不可置信。
“公主,您不是不能离开长安吗?您要怎么去那边?”
她不解地问道。
池霜没有将接下的打算和盘托出,只轻轻呷了一口茶,一双半含水的眸子隐隐有笑意浮动。
她相信,能让她出长安的机会很快便会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