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相乃是李至律同党,在朝中与李临舟向来不对付。
冯元宏身领数十个要职,册封卫国公,人人称他一声冯相公,在朝中只手遮天,门下弟子遍布各处,文武百官皆唯他马首是瞻。
李临舟母舅刘远曾参预朝政,校定古籍,历任御史中丞、刑部侍郎,以礼部尚书之职拜相,加授同中书门下三品,累官封郑国公。刘家势力膨胀,独揽大权,皇帝猜疑心重,开始磨刀霍霍打压刘家,时任监察御史的冯元宏揣测圣心,上疏诬陷刘远与一个小部落意图谋反。刘家全族男丁被流放到岭南和黔中,剥去一切功名,女眷没入掖庭阁为奴。
刘家落魄,大厦倾覆,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而冯元宏则步步高升,荣华鼎盛至极,门庭若市。
高贤林义愤填膺,啐了一口:“冯党这群腐国蠹虫,冯贵妃主内,冯右相主外,攫取职权,内外朝廷皆为杨氏把控,为了一己之私,竟要以大魏国祚为赌,煽动战争,陷大魏于动荡之中,老夫实在是看不起这些国之败类。”
高贤林是渤海郡蓨县人,出身渤海高氏,他乃是进士出身,饱学之士,初入仕时曾经遭过冯党的欺凌,被贬去偏远县当了个主簿,又因才华横溢,被李临舟看重,太子礼贤下士,唯才是举,高贤林打心底里甘心追随,被委任为东宫长史,掌统府僚,纪纲职务。
寒江面色凝重,拱手道:“奸臣弄权,还在圣人面前进献谗言,想要离间大魏和南诏。还请殿下定要向圣人陈情利害,莫要宠信奸佞,被小人给蛊惑。。”
李临舟颔首道:“先生放心,孤省得的。”
一旁的高贤林翻页的手一顿,斟酌一番,叹息道:“先生说的都对,只是无论如何,圣人想要打压南诏的心思是一定有的,就算张刺史没有这件事,还会有旁的事。大魏和南诏无论如何都将有一战,这是避免不了的。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如今之计,还是需先静观圣人圣意如何才好做打算。”
寒江虽然并未入仕,但也知道李临舟虽为储君,可因母家式微,到底还是孤掌难鸣。如今在圣人面前能说上话的,也许只有冯氏一党。
是以,他也不好再多说,只得转移话题,知道太子嗜酒,谈起了如今市面上新出的一款酒来:“某前些日子,经过万年县敦义坊时,路过一家民营酒楼,见生意十分红火,排满了长队,某也沽了些酒回去吃。这不喝不知道,一喝才知道。这酒既也不似旁的酒那样淡,又不似绿蚁酒和琥珀色的黄醅酒那样浊,反而烧得慌,色泽碧透明澄,入口只觉芳辛酷烈,醇香无比。”
复又感叹一句:“妙哉!妙哉!”
“不得了不得了,老夫记得先生从不喝酒,从前殿下赏了你几坛进贡的酒,我的天爷,那可是千金难求的美酒,你都给拒掉了,如今居然还有能让先生破戒的。”
高贤林错愕不已,呆若木鸡。
寒江满是疤痕的半张脸上有轻微笑意,柔声道:“长史说笑了,所谓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某并非出家人,自然也不能免俗。”
高贤林来了兴趣,走到案几旁,细细打量了寒江一番,高声凑趣道,“不禁让老夫也有些好奇了,究竟是什么样的酒能让先生如此夸赞,难道比良酝署新制作的御酒,或是西域各国引进的美酒还要上乘?”
“回长史,此酒正是葡萄酒。”
“葡萄酒?这哪个未曾喝过?”
高贤林先是一愣,而后嗤笑一声,不以为然道。
一直沉默的李临舟也面露好奇。
寒江只笑了笑,道:“自燕破西州旧都高昌之后,取回了马乳葡萄,蒸煮葡萄醪,加以酒曲制成葡萄酒,这酒也就传入中原,某曾经也喝过。若是寻常的葡萄酒,自然不值得某如此夸赞,可这味道比旁的葡萄酒味道更甚,竟让某不禁也有些离不得了。”
“殿下,某说再多都不如您亲自尝尝,您去了便知晓了。”
.......
翌日。
浓云凝滞苍穹,天色昏暗,似将有一场大雨。
池霜勒紧缰绳,翻身下马,将马鞭丢给仆从,径直入了尘萤楼。
尘萤楼是敦义坊最近兴起的酒楼,高约四层,绣闼雕甍,檐牙高啄,内里陈设古朴雅致,阁内人流如织,热闹非凡,客人们进出往返,帮闲篾片四处窜动,跑腿的小二个个脚不沾地,满头大汗。
阁内一楼是大堂,中间搭了个宽敞的戏台子,台上三五个梨园伶人并几个舞姬演着一出《踏谣娘》,台下观众看得如痴如醉,连连叫好。二楼摆了十几张八仙桌,可以自上而下欣赏一楼的戏曲。三楼的雅间以纱帐和屏风阻隔开,彼此互不干扰。
满楼繁华无比。
然,进来的客人们环顾四周,惊讶对望,俱纳罕无比:怪哉,这些伙计当中居然泰半都是女子!
池霜带着帷帽,穿豆绿色散点式小簇花纹上襦,七破间裙,肩披碧霞云纹帔巾,腰间寄如意丝绦,细腰雪肤,秀雅绝俗。
甫一踏进一楼的大堂,便有一位伙计认出了她,连忙上前,一脸谄媚:“您就是九娘子吧?”
池霜淡淡地应了声。
伙计将池霜引至二楼的后坊,“掌柜的已经在候着了,您随小的来。”
掌柜本来还在柜台后头闲散恣意地坐着,见到池霜来了,连忙端正姿态,笑嘻嘻地说道:“九娘子,您可来了,东家可盼你许久了。您不如先上雅间坐会,东家马上就到。”
掌柜是土生土长的长安人士,妻子也在楼中帮工,掌柜做事踏实,人也机敏聪慧,做事利落,对池霜无半分不敬。他不知道池霜的身份,只是瞧她的气派,该是个白龙鱼服的贵人。
“好。”
雅间临街,轩窗半敞,可以看见坊市的一角。此时外头开始下着细雨,雨丝斜斜,雨雾蒙蒙,淅淅沥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