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婧正想再对他讲几句,她腰间的玉符突然剧烈地振动起来。
“掌教师兄找我有事,你……先休息片刻。”明婧说着,背过身,掏出寒玉符。
苏良櫂抬起一张苍白的脸。
刚刚在明姑怀中哭泣时流下的眼泪,已经风干了。虽然,他也只掉了两三滴泪。他其实并不能分清眼泪中蕴含的,到底是哪种苦。
“师妹,你方才去了何处?为何一直联系不上你!我差点亲自下山去寻你了……”他听到了掌教真人焦急的声音。
“等等!师兄你千万别下山。我和小苏在白鹭道的坊市,我们方才进了一间店,兴许是店里有禁制,阻断了通信。”明姑这样说。
“那就好。”
不知为何,他从掌教真人简单的三个字里,听出了失而复得的喜悦。苏良櫂想,他们师兄妹的感情一定很好。
“师兄,我刚刚遇到将涉云了。”
“将涉云?!”掌教的声音顿了一下,“他没有对你不利吧!”
少年望着明婧的背影,通红的眼眶又有了几分涩意。在那间充满檀香的杂货铺的记忆,一瞬间回笼了。
身体无法动弹,口不能言,嗓子钻心的疼……只能发出悲鸣。
将涉云站在烛火边,将修长的手指置于灯芯中炙烤。道士柳眉弯弯,那张与他相似面容上,满是云淡风轻的笑。
呜啊——卸掉他的下巴。
呃啊——灼热的手指穿透喉咙。
呜咕——拧转、研磨、抠挖。
滴、滴、滴。
将涉云拧着眉毛,提着染血的手指,回到烛前。像处理用过的刑具一般,又将双指放在火里反复灼烧着。那副与他相近的眉眼里,尽是刽子手的冷漠。
“这就是我原该有的声音么?……还不错。”将涉云的唇瓣一开一合,吐出他的声音。
苏良櫂的喉咙里窜过火燎的疼。
明婧压低了音量,“师兄放心。只是苏良櫂受了些伤,我稍后带他回清虚。抱歉,去天绝谷的事可能得耽搁一阵。”
“不妨事,早些回来。万事以自己安危为重。”他听见掌教这样说。
明姑的嗓音发着颤,“……多谢师兄。我有些话,想回清虚当面说给师兄听。”
“我知道了,别哭。”
少年从前并未想过,那位端坐主殿上的、头顶祥瑞之气的掌教真人,也能用这般温柔的语调对一个人说话。
他也未曾想过,明姑会用这种寻求安慰的口吻,与另一个人倾诉委屈。
过去他以为,修道之人都是清心寡欲的。
现在他好像知道了。
是他不配。
泪水一瞬间模糊了眼前的景象,明姑的背影也扭曲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在云台宫的寒池偏殿,明姑那轻如薄冰的一眼。他想起心叶失身的那夜,在雕花的窗棂前,明姑不容分说的冷眼。
他又想起不久前在杂货铺里,明姑望着他,说“只不过是寻常的弟子”。
苏良櫂知道,他不应责怪明姑。清虚的其他人甚至不把他放在眼里。
连他的亲妹妹,也只亲近她修为高深的师父和师兄。自从进了清虚的山门,心叶就没再主动来找过他。
这不怪任何人。
只是他不够强大罢了。
滚烫的热泪沾湿脸颊。在少年无意识间,他体内的灵气自行运转起来。自心脏起,全身的血液逐渐升温。
扑通。
扑通!
扑通!!
心跳声渐强。
朦胧间,他见到明姑睁开眼。她黑白分明的瞳仁里闪烁着冷芒,眼刃如有实质般凌迟着他。
“你根本不配留在云台宫,将涉云怎么没有直接杀了你?你像极了臭虫,在我眼前乱飞,令人生厌!”
她明明说过,云台宫是他的家。
她在将涉云面前满不在乎,只是想尽快救他离开。
哪怕明姑经常忽略他,也不是因为厌恶。
他都知道的。
少年以灵识举起长剑,向冷眼睥睨他的心魔挥斩而去。
哧——
自伤痕碎裂之处,绽开纯净的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