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涉云的目光在明婧身上晃了一圈。
“我原想将你留下来做研究,不过,你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他说着,捻碎了指间的赤华。将涉云语气温柔,露骨杀意装点了他的朱唇,浸染出一抹嗜血的颜色。
跨越两个大境界的威压,无形地沉在明婧肩头。她只觉得呼吸一窒,像有一盆冷水从从头灌到脚,浇灭了反抗的念头。
“去罢,带着我同根生的兄弟离开吧。他这般羸弱,我连吃下他的胃口都没有。”将涉云微笑道。
“……多谢。”明婧口中干涩道。
圆珠和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将涉云身边,低声诵念了一遍圣号。
比丘脸颊上的巴掌印尚未消退,将涉云侧目瞧了他一眼,笑里多了几分玩味。少年道士又望着明婧,“且慢。”
此时,明婧正好抱起苏良櫂。她以余光瞥着杂货铺紧闭的木门,忽觉得双腿灌铅般沉重。
脊背僵硬,牙关战栗。
这是身体本能的臣服。她丢失了身体的掌控权。
“不必紧张,我只是有句话,想托师姐转告明修。”
少年的嗓音如清泉过耳。明婧不自觉打了个冷战。
将涉云略作沉吟,说道,“你就告诉他,‘千万别离开清虚,否则我一定取他狗命。他欠我的,万死亦不足以偿还’。”
呼。她还以为自己又要在生死边缘走一遭。
明婧这才觉得胸中的气顺了些,“我知道了。”
她根本不想细究将涉云与掌教的恩怨。明婧眼里只剩下那扇通往外界的门。当她将门推开一道小缝,外面的光和风进入感官,明婧的脑子里只余下四个字——逃出生天。
没人注意到,苏良櫂落泪了。
少年虚弱地躺在明婧怀中,无助地望着门外晴朗的天空。他一时间想了很多事。目光流转,少年湿濡的眼眶中,只剩下明婧玉雕般的下颌。
他第一次离明姑这么久,又觉得,她触不可及。
木门一开一合,如两个不同世界被分隔开。
杂货铺内檀香缭绕。
圆珠睁着一双睡莲般的眼,目送明婧带人离去。少顷,他望着重新闭合的木门,开口道:“那个异乡人身上有秘密,为何不把她留下来?”
将涉云盯着和尚红肿的脸颊,勾唇道,“圆珠,你这人真是无趣。我千余年的口疾无药自愈,你应该喜极而泣,为何不先恭喜我?”
“阿弥陀佛,”圆珠合十手掌,“苏良櫂知晓了你的秘密,为何不杀了他?”
“杀什么杀,圆珠你可是受过戒的比丘!我要杀他,你不得拦着我?……嗤,咱们这问来问去的。”将涉云哼了声。
圆珠的声音古井无波,“将涉云,这不像你。我见你为天生镜疯了上千年,如今有条线索摆在你面前,你却把那个异乡人放了。”
将涉云望着烛火冷笑,“当初造我的那人,将熏哑的嗓子留给我,将修为尽废的经络和丹田留给苏良櫂……可我没想到,他还留了另一样东西给我们。”
“是何物?”圆珠不解道。
“他的情爱,”将涉云映着火光的瞳孔有些怔忪,“亏得我以前没见过明敬,不然让明修知道了,我怕是活不到出山。”
圆珠问:“这是何故?”
“前几日在清虚,我见到那张脸的第一刻,便觉得有春风拂面……人间纵有无重数的桃夭,也抵不上看她一眼。”
圆珠觉得好笑,“你爱上她了?”
在烛火的橘色光晕中,少年道士的羽睫如蝴蝶降落。
“呵。恨还来不及,怎么会爱。那人还给了我天生不能言的嗓子,你见我爱过么?初入清虚时,我因为不会说话,不知吃了多少苦。”
将涉云重新睁眼,点漆的眸子里恢复了清冷,“只可怜苏良櫂那个傻小子。他明明也被硬塞了一样的情感,却把情爱误以为是孺慕。”
“你把他的声音夺走了,”圆珠道,“便是爱,也说不出口。他还没有你的天赋,在道门中,只会更凄惨。”
“那又如何呢,”将涉云说,“让他先替我尝尝这继承自本尊的情爱,究竟是蜜是毒。”
半晌,圆珠叹息道,“后堂的夜明珠碎了几个,我去换上新的。”
将涉云走回案前坐下,抚着宣纸轻笑道:“再重新归置归置镜子。笨蛋圆珠,被人偷走了一面镜子都没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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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婧不敢在圆珠杂货铺前停留。她抱着少年,七拐八弯地穿行,最后躲进一条小巷。
“苏良櫂,你还好吧……”
明婧放下苏良櫂绵软的身体,让他自己靠墙站立。
少年的膝盖猛地一沉,他背后的道袍摩擦墙面,发出轻微的“呲”声。明婧刚想扶他一把,苏良櫂咬着牙,双臂使力,又摇晃地立直了身子。
少年高束的发冠散了一半,鬓边垂落的发丝随风摇晃着。他柔白的脸廓半遮半掩,有种凄凉的美感。
劫后余生的喜悦,好像并没有明婧想得那么轻快。
苏良櫂低垂着脸,明婧看不到他的神情。但她望见少年硬撑起的消瘦双肩,莫名感到有点悲伤,原本询问的话也一并吞回了肚子里。
“怪明姑没用,我打不过将涉云。这笔帐,咱们先暂且记下!”
少年机械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