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想,我们都太过天真,以为凭一己之力就能对抗命运。殊不知,它的大网早已将我们紧紧束缚。没有人可以违背天意,强求的后果是更为可怖的痛苦。
——《黎双手记》
这个世界很奇妙,有人一心求死,有人试图求生却不得。
“喂,黎双,你说这个要不要带?”
黎双怔然的目光从报纸上移开。客厅内,一只红色的大行李箱摊在地上,虞蝶正往里面塞些鸡零狗碎的东西。
她拿起一只布制兔子玩偶看了看,随即放进了行李箱,又看向黎双:“看什么那么入神呢?你都不翻页。”
“不用拿那么多东西,那边都会准备的。”黎双将报纸,淡淡地说。
“行,那就差不多这样吧。”虞蝶歪了歪头,一副很可爱的模样。今天的她依旧扎了双马尾,还穿了条红色的蝴蝶结连衣裙。
“车应该到了,走吧。”黎双帮她把行李箱提起来,送她进了电梯。
这次王劲松没来,来的大约是南海集团的人。
车窗还未完全升起,黎双靠着车窗,对车里的虞蝶说:“自己小心点。”
“知道。”虞蝶笑起来,露出明晃晃的小虎牙。
回到房内,黎双先是默然站了片刻。
这间房子里其实并没有少多少东西,可虞蝶走后,就是乍然变得冷清了下来。
她开始在抽屉里翻找,最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打火机。
家里没有人抽烟,这玩意是之前班里有同学生日,买蛋糕送的。吃完蛋糕以后,那同学见黎双盯着这个打火机,热情地塞给了她。
“咔嚓咔嚓”,打火机的制作并不精良,手感卡顿,打了几次才打着。小小的火苗冒起来,像探出头的精灵,空气中弥散着一股淡淡的煤油味儿。
黎双拿起那页报纸点燃,火舌侵蚀着纸张,让它疼痛地蜷曲起来,身躯由白变黄,再到人人嫌恶的黑。
纸张上醒目的文字也随之被掩埋。黎双蹲在地上,看着那行标题逐字消失。
“知名网红半夜失踪,遗体于水渠被发现”。
火燃了一会儿又灭了,仿佛在与黎双作对,告诉她有些事实无法消失。她反复再次点燃,最后留了一地的灰。她拍拍手,抖落其上的残余,站起了身。
手机铃声在口袋里响起,黎双接起,是季长柏有些沙哑的声音。
“黎双,劲松说对不起你,你那天交待的事情,他完成了,但当时现场不止一个Flora……他把另一个人送回家去了。”
“嗯。”黎双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她命该如此。”
对方好一会儿没说话,黎双正要挂掉,就听见一声喃喃。
“你说,我也是命该如此么?”
黎双垂眼,细白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放心,我承诺过,会亲手杀了你。”
“好,我期待那一天。”季长柏笑了。
挂掉电话,黎双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她缓缓蹲下来,用双手搂住自己的肩,将脸埋进胸口。
“师父,这世间真苦啊……”她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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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劲松,这是警局!”杨觉朝对面坐着的人吼,“别给我吊儿郎当的!腿放下来!”
“我什么情况都交代了,杨警官。”王劲松勉强把翘起的二郎腿放下,耸耸肩,“这事真跟我没关系,而且你们不是已经锁定犯罪嫌疑人了吗?”
“我们走访了当时在场的多名人员,不少人表示,在派对散场的时候,你曾到处问谁是Flora,并且要把她送回家。”杨觉说,“你解释一下这是个什么情况?”
“我到处问谁是Flora,这不就说明我根本不认识她吗?”王劲松皱眉。
“不认识不代表没有行凶动机。”杨觉看着他,“你送了另一名也叫‘Flora’的女性回家,而这位,姜芷萱女士,就在回家路上遇害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本来想送的是她,就是不想让她遇害?”王劲松往椅子后背一靠,一脸不爽。
曾昭一脸“你会那么好心吗”的表情,杨觉的表情却认真了起来:“你的意思是,你早知道她会遇害?”
资料显示,凶手是临时起意杀人,与死者没有任何社会关系。
“害,我还是交待吧。”王劲松的表情似乎觉得有点没劲,“其实呢,就是我一哥们跟她相好过,她之前发博说害怕她以前一个前任找上门来,那人是个暴力狂。所以我哥们就托我送送她。他不想丢面子,就不让我说出来。现在人死了,就更不想让我提起这事儿了。”
看着对面二人有些茫然的表情,王劲松耸耸肩:“我这个原因,跟本案一点关系也没有吧?我还怕干扰你们的判断呢。”
“怎么没有关系?所有情况都要巨细无遗地交代。”杨觉瞪他。
接着他又拿起资料敲了敲桌面,“有人还说,你那个派对上有未成年人。”
“未成年?”王劲松一脸不解的表情。
杨觉心想你就装吧,“不是有个穿海城实验中学校服的小姑娘?”
“我不知道啊,可能从哪儿混进来的吧?”王劲松说,“酒店管理太不严了,该重罚。”
“是挺不严的,监控都能丢失几段。”杨觉冷笑,“心里没鬼藏什么呢?”
“我们派对的客人讲求私密性,所以我提前关闭了摄像头,很正常吧?”王劲松面不改色,“谁想来放松还被人看着。”
陈皓乾在此时推门进来,表情凝重地说:“杨队,有新情况。”
杨觉跟他出去了一会儿,回来神色变得相当阴沉,直勾勾地盯着王劲松。
“干嘛了?”王劲松被他看得不自在。
“你在事发当晚,是不是曾经追尾过一辆黄色出租车?”
“是。”王劲松想了想,“不过我急着送人回家,给那个司机塞了张名片就走了,他也说行。”
“你当时就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杨觉几乎是逼问了。
“不对劲?有什么不对劲的?”王劲松这回是真不解了,“因为我开了豪车,当时他却没讹我?”
他又猛然想起什么似的:“你这样一说,我好像想起来了……当时我下了车,走近去拍他车窗,他做了个很迅速的动作,快到我几乎没反应过来。”
“什么动作?”
“他把那个空车的牌子立了起来,原本是倒在车台上的。而我也没看到车里有其他人。”
一辆应当载客的出租车,为何车里明明没人却按下了“空车”的牌子?众人心里俱是一悚。
杨觉靠在了椅背上,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桌上的笔,狠狠地敲了一下桌面,然后冲过去抓住王劲松的衣领:“你当时为什么不报警?你为什么不报警?!你明明知道!”
“杨队!杨队!”陈皓乾和曾昭都连忙去拉他,他才恶狠狠地往后一推,放过了椅子上的人。
而椅子上的人也彻底瘫软了下来:“我干嘛没事给自己找事呢……我又不知道是她……”
“而且,你知道吗?”杨觉在原地绕圈踱步,厉声说,“原本她在和凶手谈判,已经谈得好好的了,就因为你撞了他的车,他害了怕,才冲动杀人!”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当晚不去送‘Flora’回家,她至少还能保住一命?”王劲松简直是不敢置信了,他不断喃喃,“这怎么可能呢?”
他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第一次全身上下冒出一股彻骨的寒意,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黎双,到底是什么人?
杨觉给他解了手铐,冷冷地说,“你走吧。”
王劲松有那么一瞬间想对他全盘托出了,他怕他大哥沾上什么不该沾的东西,让警察去处理总比他们去处理要好。又想起季长柏的叮嘱,硬是忍着没出声。
出了警察局,他立刻打电话给季长柏,告诉他这发生的一切。
出乎意料地,季长柏叹了一口长气。
“不是黎双的错,你别怪她。”他大哥的语气有种寂然,“劲松,我们管这叫命运弄人。”
“你也别告诉她这件事。这兆头太差了,我怕她会动摇。”
“柏哥,什么意思?你找她来到底干嘛的?”王劲松点烟的手有点发抖,“我怎么感觉你最近不太对?之前不都说好了,那些脏活我来干,你得干干净净的,不然对不起咱妈。”
“干净?”季长柏笑了一声,“劲松啊,踏入深渊的那一刻开始,我们谁都干净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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