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是个常下雨的城市,却不常下雪。
雪对于海城人来说是个相对陌生的东西,如果在海城度过一生,这一生的时间里,恐怕见到雪的次数也寥寥可数。
何况今天这雪下得算大了,还能在地上留下些许痕迹,而不是落到掌心就融化。
换在其他城市,今天这场雪或许能称为初雪,然而在海城,这被叫做奇迹。
奇迹,人类创造这个词是为了赞美某些不可思议的事物。
世界上有那么多的人,人与人之间的相遇,是不是也算一种奇迹?
黎双与不远处的男人对视,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
她出身尊贵,然而体质随了母亲,不如其他皇子公主健康。每到冬天下雪的时候,其他人都兴高采烈跑出去迎接初雪,她永远只有提起裙裾羡慕地往院外张望的份儿。
她若要出门,身旁的嬷嬷便会躬身劝道:“公主体弱,莫要受寒了。”
“我不冷。”年幼的小黎双扒着门框,恋恋不舍地回头。
她的宫殿里永远燃着分量最多的炭火,母亲家中世代重臣,又因病早逝,父皇对她是光明正大的偏爱。
雪对黎双来说其实有很特别的含义。传闻她便是下雪的时候出生,因为受了凉,所以打小身子弱。她原名“黎霜”,是父皇亲自拟的名。其一是因为她生于雪天,其二是寓意她如霜高洁,如霜纯净。
可自打生下她以后,母亲的身子就落下了病根,状态一天不如一天。
冬去春来,黎双在某一年的雪天里,送走了母亲。
母亲身为贵妃,又得父亲宠爱,走时声势浩大,宫人们举着白幡和一顶顶华丽的帷幔,身着丧服,神情肃穆地一路把棺材送出了宫。
黎双送了母亲最后一程,她跪在那条母亲离开的路上半天,谁来劝也不听。最后是一个嬷嬷来摸她的脖颈,惊叫道:“公主!公主!”
她当晚发了高烧,大病一场,花了数月才痊愈。
母亲本也是温婉安静的性格,痊愈以后,她变得更沉默寡言了,身旁的人更是很少再在她脸上看见笑容。
就这样郁郁寡欢过了几年,又一个雪天,黎双看见宫内又出现了熟悉的帷幔。
这次的声势不比母亲走的那时候来得小。黎双看着院外,问身旁的嬷嬷:“谁死了?”
“哎哟,我的小殿下啊,这可不兴讲。”嬷嬷赶紧拉过她的手,“今天来的呐,可是位大贵人。”
贵人?
黎双才知道,来的是新上任的国师,据说有通天入地之能。他们国家面积小,人口也少,若要打起仗来,必然赋举国青壮年兵役,多少家庭的幸福将毁于一旦。所以父皇成日里忧心忡忡,他接过前朝的担子,十几年来不敢有分毫懈怠。
这位国师出身异邦,却颇负盛名,传闻缠身。周游到他们国家时,她父皇亲自上门,恳求他做他们国家的国师。
黎双没有想到的是,在第二天,这位尊贵的国师便登门拜访。
俊美的男人身穿一身白衣,其上的刺绣均用金线银线织成,看上去华贵无比。他手握一把青伞,踏过门槛,绕过风雪,就那么直直向她走来。
“我们这儿不见外客……”嬷嬷正喊着,突然觉察出对方的身份,诚惶诚恐地跪下去,“国师大人……”
也不怪嬷嬷没认出来,面前的男人实在太过年轻,黎双原以为国师都是些胡须花白的老头子。
国师并没有同那位嬷嬷多计较,而是撑伞来到了她跟前,微笑着对她说:“公主殿下?”
“嗯。”黎双应声,有些紧张。
“你父皇都跟我说了。”男人看起来很和气,“我们商量以后,觉得‘霜’这个字不好,便重新拟了了同音的字,以后你还叫黎双,举世无双的双。好吗?”
举世无双的双,听起来也不错。黎双乖巧地点点头。
男人似乎很高兴,蹲下来,往她手里塞了根项链。那项链不同常见的碧玉,而是一块红色的石头,古书有载赤色,估计就是这样纯粹而浓烈的颜色。
“这是见面礼,以后我就是你的师父了。”男人说,“我叫丁堰。堰者,雍水也。治国如治水,堰为辅助之物,所以我来辅佐国君。”
“师父是什么?”黎双歪头。
“师父啊,就是教会你很多东西的人。”丁堰轻轻牵起她的手。
她从小就觉得自己的手冷,想要缩回去,但她发现,和丁堰牵手的地方感受到一种滚烫的热度。
似乎察觉到她的心思,丁堰微微笑道:“公主的手真暖和啊。”
“暖和?”黎双不解。
“是啊,你不觉得暖和吗?”丁堰问道。“公主此前没察觉到,是因为人与人牵手时才能察觉出来。”
这倒确实很暖和。黎双想。她还以为是丁堰的手暖和呢。
黎双平生第一次有了被需要的感觉。她想了想,许下了一个庄重的承诺,“师父,以后双儿的手给你取暖。”
霜儿是母亲对她的爱称。丁堰从善如流地接口,“好,以后就靠我们双儿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那双澄澈的眼睛一直看着她。从那以后,这双眼睛深深地印在了黎双脑海里。
在很久以后,她才知道有个说法。大意就是往生路上的人会逐渐忘记珍重之人的面目,但他们会记得对方的眼睛。
尘世茫茫,人们在人海中摩肩擦踵,无意之中两人对上视线,可能会有石破天惊,红尘尽碎之感,这也许就是孟婆汤、黄泉酒也洗不去的羁绊。
而眼下,她与那门檐下的男人双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