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冲过来拉他,谁都害怕拦不住他,他那天真是要把我往死里打,就因为我提了一句他妈。
当然,他还是收手了,把我拉起来,又扯开我衣服看了一下伤,表情很难看。
当时他就说,去医院。我还乐了,我说不去不去,我能被你揍进医院,太丢脸了。
结果他二话不说还是把我背去了医院。医院检查当然没什么大事,大家都觉得他有点大惊小怪。
我们在医院鼻青脸肿地大眼瞪小眼,医生吓得以为我们遭受了什么欺凌,柏哥就说,这是他几个弟弟,不听妈妈的话,所以被他揍了一顿。
‘那也不能下那么重手啊。’医生很不赞同。
医生走后,我气笑了,我说谁是你弟弟,你这样的哥哥谁会要?
他看起来心情好了点,说我们以后只要听李妈的话,他才懒得腾空来揍我们。
最丢脸丢大发的是我,我被他背来医院,又原封不动背回去,我想从他背上挣下来,但是他那双手跟捆住的铁索一样,怎么挣脱都纹丝不动。
背我回去的路上,大家都走得很慢,柏哥说,咱们这个身世背景,我知道大家心里都憋着火,可是心里的火不能对着亲近的人发,我们应该团结起来,而且李妈也是为我们好,要不是她,我们还不知道在哪个街头流浪着呢。
我感觉大家都听进去了一点,因为他们都没说话。然后我说,把我揍成这样,你还好意思说心里的火不能对着亲人发哪。
他就笑,说对不起我错了,真错了,下次绝对不揍这么狠。
我不知道他说的下次是什么意思,我心想你特么还想下次呢?等我吃多点饭长壮点,看我不把你丫干回来。
结果他接下来说的话是让我没有料到的,他说,其实他妈不是被他爸杀的,他爸也不是自杀。
我们几个当场面面相觑,我很疑惑地说,啊?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爸妈都是被人杀害的。
我们简直不敢置信,另一个小孩说警察怎么可能没查出来,还有个小孩说季长柏你骗人,这不可能。柏哥说这是真的,我知道说出来谁都不会信我。
我就说,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他说当然要复仇啊,谁害了他爸妈,他就让他们血债血偿。
季长柏此时在我们心目中的形象俨然变成了一个身负血仇的武侠小说男主角,我问他,知不知道杀他爸妈的人是谁?
他当时正把我背到一栋高楼下,他抬头,我们就跟着一起抬头。
清水县很穷,这样气派的大楼有且只有一座,我们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谁的地盘。
他驻足了一会儿,接着又背着我走了,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其实我们喜欢吵架、闹别扭,归根结底是因为我们浑浑噩噩的,找不到自己该做什么事情。
如果说一个人的人生就像一艘巨轮,那么这艘船始终需要一个定点的船锚,有了这根坚实的锚,你才能把握自己在风浪里不迷失方向。
我想从那天开始,我们心里莫名都有了一根锚。
本来我们就会想,为什么上天对我们是如此不公,让我们不能像其他正常孩子一样,让我们变得如此惹人厌恶的特别。
然后我们发现,上天对季长柏更为不公,他原本有个幸福的家庭,是被别人一手毁掉的,而他要把自己余生都押在这场看不清胜率的赌局上面。
我们几个跟着他一块儿长大,年纪越大,感情越亲厚。如果我真有哥哥,应该也不会比柏哥还亲。
后来我们随他来了海城,正好遇上海氏集团转型,他是真有本事,竟然能混进去,还混得很好。
代价就是他要帮集团处理一些肮脏的事情。他说他对于死不死其实没什么所谓,但为了复仇,他一定要留到最后。
所以我和几个兄弟就去帮忙接手这方面的事情。这些东西不好干,虽然也能享受荣华富贵,但性命就像悬在钢丝绳上一般。
海氏集团改名成了南海集团,表面上越洗越白,那是因为暗地里还有许多肮脏不堪、不为人知的事情。
跟我一块的几个兄弟死得很早,有些事情,明知会把命丢了,但不得不去做。不过大家都宽慰自己,说临死前享受过几天好日子,这就值了。
李妈说我和柏哥最孝顺,因为只有我俩记得回去看她,每当这时候,我就只好笑笑,然后转过身去擦眼泪。
她哪儿知道啊,那几个被她养大的孩子,不是躲外头没出息地不想见她,而是早就死了。为了不让她担心,直到死都没能见上她一面。
后来柏哥事业做大了,对福利院那些新收养的孩子特别好。他想要弥补自己以前没能给我们的,因为那些人都已经走了。”
王劲松喝了口拿铁,砸巴了下嘴,“我说这些呢,也不是为了让你同情我或者柏哥,我只是说了事实,事实就是这么一回事。”
顿了一会儿,黎双才淡淡开口:“但你害了很多人,这也是事实。”
“对,我没否认。”王劲松说,“因为在我的观念里,那些人无关紧要。犯罪分子不是不知道什么是坏的,而是觉得无所谓。又或者说,每个蓄意犯罪的人,要么极端伟大,要么极端自私,你明白么?这种伟大和自私都是对于个体而言,他们眼里装不下太多人。”
“那你是极端伟大?”
“我可没有抬高自己的意思。”王劲松忙摆手,“有时候,这种极端伟大也是一种自私,为了让自己更好受。就比如说一个哥哥,他妹子被人□□了,他知道法律不会判那人死刑,所以他直接找上门把那人杀了。可以理解他伟大,但这种伟大更是一种自私,一种为了他个人更好过的自私。他把那个人杀了,什么事情也不会改变,他妹子会因此更好受吗?所有东西都还是老样子,不是说你杀了他就能时光倒流。”
黎双不说话,王劲松又说:“可我特别能理解这种人,特别理解。所以柏哥说要复仇,我就说,那去呗。我们谁也没想过什么后果。”
不,他想过,但他还是义无反顾。黎双默默地想。甚至明知道你们都会把命搭进去,不止他自己的。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做好了为季长柏而死的觉悟吗?”黎双说,“就像你明知道,今天自己会死,但还是来了。”
咖啡馆位于一栋商场的一楼,由台阶走上来,而商场门口正是一个公交站,不知何时,那里等车的人变多了。
“我死了,保他出来,值得。”王劲松笑了,“把罪过都推到我身上,他才能摘得干干净净。”
“可我听完你今天说的,我觉得你不能就这样死。”黎双摇摇头。
“什么意思?”王劲松的笑意淡了。
“因为有很多因你死去的人,他们渴望看到你站在审判庭上,被法律执行公正的判决。”黎双说,“如果你就这样死了,对他们太不公平。他们那么期盼正义,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她还有话没说完,那就是如果王劲松就这样死去,判官会判极重的刑罚,以慰那些亡魂的在天之灵。
如果人生在世便能偿还些自己的罪孽,那死后会好受一些。
世间万物有守衡之道,能用人间律法判处,便不由判官来处理,这也是一种公平。
“枪给我。”黎双朝他伸手,“我知道你带了。”
王劲松皱眉,黎双说:“如果按原计划,你在这里拿枪射我,你当场就会被击毙。但如果你只是涉及了一个案子,再加上漏给那个卧底警察的证据,你还能站在法庭上被清算。”
“可是你要枪干什么?”王劲松犹豫地从随身包里掏出被布包裹的一样东西,“你要对他们动手?”
黎双摇摇头,接过那样东西,站起身来,一步步走下了台阶。
公交车站等车的人又少了下来,只剩下几个伸头探望的人。可几辆公交车路过,也没见有人上车,反而是黎双走下台阶,他们都忍不住把视线投向这边。
紧接着黎双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的动作,她迅速从那个包裹里掏出枪,拉保险栓,上膛射击,一气呵成。
她准确无误地射中了自己的心脏,当场倒地。
公交车站的便衣警察一拥而上,王劲松还呆愣在原地,转头就被拷了起来,跪在地上。
他看着远处倒在血泊里的女孩,几个警察围着她,面容凝峻,都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开始打电话。
原计划可不是这样啊,原计划是他开枪打伤她,但也不是致命伤……
这小姑娘挺奇怪的,说不定过了会儿还能悠悠转醒。可直到救护车到来时,他边被带上警车边回头,看到医生往她的尸体上盖了块白布。
王劲松才反应过来:黎双是真真切切地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