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双走了,现下幻境里只剩了丁堰一个人。
他仍然镇定,从怀里掏出那一小截香。
香已经不燃了,按照王春蕾的说法,他已无法再从这里出去。
他沉默地看了几秒,随手丢在一旁,用脚碾碎。
香屑纷纷而落,融入脚下的华丽的地毯里,没有留下丝毫踪迹。
场景倏然变幻,方才还在茫茫大雪的诡异殿堂之中,转头就来到了这里。这是一间女子的闺房,布置得相当精美。面前是重重帷幔,透过那琉璃串成的珠帘,可以窥见里面坐着一位美人。
他掀起帘子走了进去。一位女子坐在梨花木椅上,手里握着一盏灯。那灯花如有生命,在灯盏上不住飘旋。她见到他,原本冷峻的脸色如春雪初融,柔和地说:“师父。”
丁堰默然看着她,神色凝重。那女子想要站起身来,却无法动弹。梨花木椅下满浸着血,即使在此刻,也滴滴答答地从她身上流落。她身上裸露的肌肤上全是伤口,刀痕纵错,触目惊心。
“师父,对不起,我到了灯尽油枯的时候。”她眨了眨眼,嘴角扯出一个很浅的微笑,“可是我最终还是等到你了。”
她伸手想要触碰那站在她几步开外的人,丁堰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没有动作。
他摇摇头:“这只是在幻境里,黎双。真正的你还在外面等着呢。”
梨花木椅上的黎双似乎有几分茫然,半响,她猛烈咳嗽起来,喉间发出拉风箱似的声音,仿佛身体内部已经破烂得千疮百孔。
她近乎怆然:“不,这里的我才是真正的我,外头的就是个分身罢了。”
“什么意思?”丁堰皱眉。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黎双垂下眼,“我被困在这里数百年,反复经历同一个幻境,一开始,我无法觉察这种情况,陷入了极度的痛苦之中。我一遍又一遍地失去你,以至于我再见到你的时候是那么欣喜若狂,这种幸福几乎让我忘却了之前的所有痛苦。”
她的唇染上血红,这让她原本淡雅的五官也拥有了浓烈的颜色。
那双红唇继续叙述:“直到我重复了无数遍相同的崩溃,我终于意识到了不对。每当幻境结束以前,我都会在身上割一道伤痕,警醒自己记得。可即使伤痕累累,我也舍不得放弃再经历一次幻境的机会。”
丁堰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他走近她,静静地凝视着她的脸。
最后,他叹气道:“你怎么那么傻呢?”
躺椅上的黎双微笑:“师父,你以前总说,人的一生里,都有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事情。就像我明知这场梦需要付出代价,也想再见你一次。”
“可我见到的,是你师父不要你了,他放弃你了。”丁堰缓缓道,“所以,他不值得。”
他刻意将自己和她口中的“师父”分开,想看看她的反应。
椅子上的黎双偏过头,难得沉默了片刻。
最后,她低声说:“凡是幻境,终有尽头与边界。每一次它的结束,都在我受伤卧床,师父选择自戕的时候。每当这时,我就会心神巨震,然后幻境里的一切,又重新周而复始。可有一次,我硬是忍住了心头的剧痛。我艰难地走出室外,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那声音声若洪钟,仿佛能直接穿透人的心底。”
她说这席话的时候,幻境突然出现了强烈的波动。
房梁开始颤抖,脚底的地板开始摇晃成模糊的影子,门口的琉璃珠帘发出碰撞的声响,叮叮当当连成一片,随即那些珠子又纷纷崩落,清脆地砸到地上。
紧接着,屋顶像是被瞬间掀开了一样,滔天大雪自上而下,如同,白色浓稠的波涛倾覆涌动,霎时间漫过了他们。
“师父,你还说我傻。你为什么留在这里?即使是你,也难以走出幻尘之海编织而成的幻境。”
白雪弥漫,丁堰几乎立即去抓住椅子上的人的手,却来不及了。
他们被大雪冲散,丁堰迅速展开身后的翅膀,然而像是被限制住了一样,雪粒之间有股难以抵抗的阻力,让他深深皱起了眉头。
背后有一道刺眼的光照射了进来。他回头,见到原本漆黑一片的天空中突然裂开了一道裂缝。
“师父,你知道我听见那个声音说什么吗?”雪地里的女人还在自顾自地说着话,“祂问,你真的愿意为了她,被剥离神格,降神为人吗?”
听到这番话以后,被困在雪里的丁堰倏地睁大眼睛。
“我扶着门框站了许久,我多希望你说不啊。可是没有。”她凄然地说,“我看到天雷滚滚而落,直指我们的宫殿劈来。先前被师父训诫而卧病在床时,我总听到雷声。这雷声太响了,比我这辈子听过的雷声都响。每次我醒来,眼角都莫名掉泪。可我已经是大人了,师父生我的气,也再没有向师父撒娇的机会了。我哪里知道师父在受那般的苦呢?”
“黎双!”意识到她的状态不对,丁堰厉声道,“我不怨你,我已没有那时的记忆了。你先跟我出去。”
“晚了,师父。”
她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天幕漏进的光洒在她的脸上,像是阳光照在皑皑白雪之上,那张洁白无暇的脸美得干净亮堂,仿佛这世间弥留的最后一片净土。
“我已经破损不堪,无法再修补了。那道分身是我三魂里分了一道出去,她是所有的我里最坚强执着的那一个,她在外头大约吃了不少苦,但最终还是找到了你。”
女人的脸慢慢沉进雪里,气若游丝,“天幕上是我用最后的力量撕开的裂缝,师父,你快走罢。”
“黎双!”
丁堰人陷在漫过脖颈的雪中,拼了命地向她游过去。在他奋力动作的时刻,那雪却像有灵性一般开始慢慢融化,他原本很吃力,渐渐松散下来,然而女人沉下去的地方却没有显露出任何东西,空空如也,仿若本来无物。
霜雪融化之刻,灯尽油枯之时。
她就像她本来的名字一样,光芒洒落大地之际,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天空中细碎的光点又增多了一些,那是不知名的回忆,散落在微尘中。
一片灯花飘摇着,回旋到他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