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死了吗?”黎双轻声问。
前座的丁堰摇摇头:“没死。其实有好几次老刘快能跟他儿子相认了。他儿子三岁时被人贩子拐骗,卖去了一户有钱人家,长大以后变成了个矜贵公子哥儿,有好几次节目组牵线,但那位都不愿意再来认老刘这个父亲。他选择否认这个也许会影响他前途的可能性。”
“听着挺自私的。”
“自私。人都自私,人为自己活着。老刘找了他儿子几十年,他要的已经不是他儿子回来了,他是拽住这个念想。没有这个念想,他就活不下去了。他没有想过,即使再找回来,也不是当初他抱着哄着的那个孩子了。命运阴差阳错,人却总以为地球绕着自己而转,这是万事万物最可悲的一点。”
黎双低下头,顿了许久,才淡淡开口:“可如果那个孩子没有被拐卖,他们本该可以共度幸福的一生。”
“是啊。”丁堰的语气低落下来,“我们找到老刘的时候,他掉进了一条水沟里,头破血流,沟里还卡着他送外卖的车,车轮还在一悠一悠地转。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就那样直直看着天空,很不甘心:‘娃儿,爹还没找到你撒……’”
身为判官,他经历过太多与之相似的事情。人世间命运多舛,他只能目睹这一切,做最后的收尾者。
黎双轻轻搂住丁堰的腰,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背上,没有说话。
丁堰身形略微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
车已经开到大马路上,宁静的夜里,路面空空荡荡,没有一辆车的踪迹。这是段奇异的路程,整个坡呈倒U字型,道路两侧是整整齐齐的居民楼,多数防盗窗上都放了几盆绿植,不起眼,但也许这就是人们对于生活的指望。
多数房间的灯都熄了,只剩几盏不知为何还苏醒着。橙黄的路灯光下,有零星的小飞虫在转悠,为人造的美好而驻足。
黎双不禁想,那些未熄的灯又因何而忧,那些沉睡着的人们,醒来又会因何而扰。
他们缓缓上坡,越往上,就越有种攀越银河的感觉。判官住的小区离市中心不算近,城市光污染相对没那么严重,天上能看到明显的星宿。他们面前能看到的不是地面低矮的建筑群,而是满带繁星的夜空。
夜空的背景如同画家的调色盘,呈现一种变幻的样态,先是深蓝,再渐渐过渡到紫色,天幕低垂的地方,被地面上的光亮映射着,散发着
在这片玫瑰般梦幻的紫色背景之下,有一座缓慢转动的摩天轮。它的灯是一种柔和的璀璨,在夜里熠熠生辉。
“附近新开业没多久的游乐园。”丁堰说,“这个点的摩天轮应该不载客了,这样转动就当是个活生生的广告牌。”
“我听说。”黎双遥望那座摩天轮,声音带了一丝不易被察觉的憧憬,“坐摩天轮到最高点的时候许愿,愿望会很灵验。”
“真的吗?我怎么没有听过。”丁堰想了想,又笑了,“我这个老古板是不太了解现在小年轻的东西。”
“我原本也不知道。以前中学的时候,学校组织去游乐园,同学们都这么说。摩天轮转了三趟,每到最高点的时候,前面的车厢就有人高喊‘期末考我要进步一百名’‘我要上xx中学’之类的,不厌其烦。”
“那你许愿了吗?”
“前面两趟没有,因为觉得太傻了。”黎双难得露出点微笑,可惜前面的丁堰没看见。
“最后一趟就不嫌傻了?”丁堰打趣道。
“不是说,神明偶然也会聆听人类的愿望么。”
“好吧,那你许了什么愿望?”
车已过上坡,此时他们位于坡道的最高点,也最接近那座摩天轮,视野的错觉甚至觉得它近在咫尺。它安静闲散地转动,仿佛没有什么外力能够阻挡它运动,仿佛在最高点处许愿的传说真的有那么几分可信度一般。
丁堰停下车,黎双从车上下来。她仍然穿着那一袭白裙,猎猎夜风鼓动起她的裙摆,像是一朵硕大而美丽的蘑菇,奇异地生长在这片土地上。
“海清河晏,天下太平。”黎双侧过脸,“很傻吧?这也像是你会许的愿望,我替你许了。”
“你说,神明会乐意实现吗?”黎双又看向前方,摩天轮缓缓转动,她注视的那个车厢又升至顶点,里面空无一人,但仍有人在此刻许下愿望。
“不知道,我不是神。”
丁堰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用这样轻松的语调说出这句话,他此时内心里有一种餍足,大概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在这一刻触摸到了名为幸福之物。
为了拥有此刻所谓的幸福,即使放弃成为神明的权利,好像也值得。
他们并肩站在道路的坡上,俯瞰前方的风景。
远处突有一朵烟花升空,如同一尾拖拽焰火的流星,美丽的身影在空中忽闪而过,因留恋夜幕而驻足,“嘭”地一声,分身成散射各地的无数朵,绚烂夺目。
烟花都是多生子,紧接着这一朵的,是接连而至的无数朵。一时之间,烟花炸裂之声此起彼伏,天空被涂满了缤纷的颜色。
光影在丁堰脸上变幻,他微笑道:“属实扰民。”
“是吗?可是我怎么看大人像是乐在其中呢?”黎双很少这样打趣人,许是看着烟花,突然来了兴致。
少女的脸庞皎洁,仿佛伸手即可摘得的月,只一眼,便让他偏过了头。
“因为喜欢。”丁堰低垂眼睫,哑声开口,“我真心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