趴在墙外仔细听的顾嫂听说租金要涨,小声嘀咕帮腔道:“怎么说着说着多出一块,暴管家把多出的一块想怎么着?”其他人附和道:“就是,每回都多要穷人家一块二块的,也能把好端端人家要垮,这不是坑人是什么。”
暴四爷狠狠瞪顾嫂一眼,上前隔着墙头怒斥道:“顾嫂,俺看你是疯癫妇道人家,儿子是个只会蹲着的痴傻,整天愣愣怔怔分不清东西南北,俺看你看不出眉眼高低,摆不正轻重缓急,不与你妇道人家计较,若是再乱胡说,就让你家在浆水镇活不成。”顾嫂像被点中要穴,黯然神伤看一眼坡下的儿子顾更生,怯懦地移动脚步发誓从此再也不多嘴。
距离沈家围墙二三十来步坡下,瘦弱的顾更生在听着,背上背着一大捆青草,被重量几乎压弯腰,听见暴四爷训斥他娘,上坡扯住顾嫂衣襟,瞪大一对大眼睛惊恐的望着她。
暴四爷踱着管家步走到沈家院子中间,斜楞着三角眼对着沈家老少道:“跟你这么说吧,就是如此价格。”沈师范道:“俺们租刘家地都是几辈子,换成别人想必也是生手,东家不放心,不如你们把这地卖给俺家,刘地主也不必担心收不到地租再跑来浆水镇兴师问罪。”暴四爷推推鼻梁上的镜架,献媚般笑起来道:“俺们老爷抱着会生金蛋的母鸡舍得给别人吗?像你们穷棒子捧着好吃的红薯会嫌烫手吗?”刘凌志用拐杖指点道:“别,你让他说,老爷我多的是想卖的地,沈家准备怎么个买法?我倒是要掂量掂量。”听这话的口气,刘凌志现在好像缺银钱花,而且是急缺的很。
沈文盛被逼问的面红耳赤,祖上租下五晌地总共五十亩上下,刨去李拱月霸占的河道,再除去被水淹不能顶正用的荒滩,剩下不够四十亩能耕地,包括一片林地,都交租的,因为当初折价算的,现在一直当做能用的十八亩交租。这一大片地,地主岂肯轻易卖掉,而且真要交易,是直接买十八亩好地,还是以交租的十八亩地的名义买下整个五晌地,都是模糊着的问题,从来都没仔细算过。今天刘地主带着暴四爷来,就为理清楚祖上定下的模棱两可契约,看看能不能从中捞些油水回去。
沈师范难为情道:“既然地主要说开,俺就提提买地的事,俺家一直是按十八亩地交俺们约定的五晌地的地租,俺爹想以市价买下十八亩地。”刘凌志继续问道:“多少钱呢?”沈师范接着道:“每亩地市价二十块银元,共三百六十块银元,民国初年一晌地不过十块银元,而今民国的银元贬的厉害,地主应该心里清楚,若是三百六十块银元能买下俺家全部租的五晌地,沈家感念地主一辈子,愿意替您做牛做马。”沈师范跟他爹沈文盛都急于把地买下来,且是最好以十八亩的价格买下约定俗称的五晌。暴四爷盘算过,算上随着河水涨落不断变化的河滩,实际不会超过五十亩,减去河道,仅剩下四十多亩,沈师范出的价格明显高过暴四爷的开价,不像是冲着十八亩地来的,而是想以中间价买下五晌地。
暴四爷暗中点头觉得地倒是可以卖,刘地主琢磨琢磨道:“到底是上过两天洋学堂,帐算的不差,三百六十块低些,四百块银元值得考虑,毕竟俺的地是五晌,想都给你们怕你们出不起,但卖十八亩好地会有乡亲们说俺急缺钱,忘掉问你们那个学堂叫什么师范学堂?怎么只读半年就灰溜溜的回来?是不是家里事拖累?”
沈文盛躬身憨笑着道:“确实是家里地里活太重,他书读的比镇里其他孩子好些,考上的是襄城县师范学院,刘老爷人贵事忙,还给你送过喜讯呢。”沈师范不卑不亢像个意气用事的年轻书生,上前谢道:“刘老爷俺们诚心诚意买,你要是愿意,俺们大家现在就把定钱付了,写上字据,这个价可不低,错过这村可就没这个店。”他道:“那你们准备四百块银元,俺的地撂荒在浆水镇,都跑不掉。”刘凌志说完话竟然摸着胡须微微笑着。
沈文盛起初天真地想以三百块银元买地,手中三百块银元他积攒一辈子,大儿子上师范学堂,硬是死磨硬泡的逼回家来,就是为让他回来帮守着地,省一年三块银元的费用,大儿子结婚他没舍得多花半个子,让儿媳妇觉得寒酸,小儿子常年只穿条长裤他装作不知道,一门心思攒钱买地,没想到儿子一时口快出的价更高,听俩人说要四百块银元交易,差点没心疼昏过去,再也说不出一句话,眼神直楞楞看着刘凌志和暴四爷二人带着不屑离去。
一晌地大小是不等的,东北的晌大,一晌地十五亩,西北的晌小,一晌地三、四亩,浆水镇一晌地十亩,河边地一晌也就七八亩。刘地主要提地租,一亩地一块银钱,十八亩地租总共三十六块银钱,他让暴四爷给精算过,如此交地租,年尾老沈家口袋里应该就剩不下半毛钱,如此毒辣刘地主有些担心惹恼佃户沈家,毕竟这么多年他家准时足量交租,是租户里租地最多,真要不租,真找不出第二家信誉口碑更好的。
李拱月同样家贼般盯着五晌地,刘地主从襄城县城来浆水镇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和李拱月谈重新划地界的事。俩地主远远眺望浆水河两岸,拿出祖宗老地契划界,李拱月霸占原属刘地主家河道两岸四尺以内的土地,如此刘地主二十亩地被轻易划走。李拱月暂时满足胃口眼光更亮,转而去盯着其他肥肉,刘凌志拥有四千亩土地知道李拱月眼馋,但他同样眼馋李拱月家新的小煤窑,想讨好他,只得按李拱月说的拿出老祖宗地契实地勘测。
等李拱月心满意足捧着新地契走掉,刘凌志略带着遗憾看着原属于刘家的条状河滩地易主,其余剩下的地是祖宗租给沈家的地,差不多还能称为小五垧地,不多可也不少,当初祖爷爷意气用事租给老沈家祖宗,像极沈师范刚才和他说话的态度,老沈家祖宗带着哥俩这么多年漫不经心种地交租,靠它盖房娶妻,在浆水镇落户扎根生男嫁女繁衍生息,一直到刘家祖上搬去襄城县城享福,刘地主在城里数代靠地租过日子,轻易难得到镇里闻闻庄稼汉满身汗臭味。毕竟是割肉,刘地主看着李拱月划走的河滩地,被河水反反复复冲刷浸泡,越看越觉得没多大用处,留在沈文盛家也赚不来更多利益,划给李拱月就划给他吧,只当卖个人情。
刘地主坐在轿子里琢磨,地价陡涨可家里咋就看不见比往年多的银钱入账?他想着这个矛盾问题陷入沉思,沿路瞧着河滩荒地出神,暴四爷跟着道:“沈文盛家每年种的不过十亩地,剩下都转租给沈家族人,其中有给钱的,有不给钱给粮食的,沈文盛每年刨去吃穿种地的各类费用开销,再去掉咱的地租,一年多少能剩下二十块银元。”其实沈文盛在干活闲暇的时候常蹲在河滩上,早一遍遍细细算过,根本剩不下那么多,全家即便再省吃俭用,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也攒不到十块银元,若是碰上歉收年恐怕就只能吃亏空。
家里五张嘴好比是五个大坑,一个人一个月至少费四十斤口粮,全家一个月就是二百斤,一年就是二千四百斤,差不多合二十石粮食,全家都勒紧肚皮夹带着瓜果菜吃,也要差不多二千斤粮食,沈文盛得从地里先种出二千斤粮食来,剩下的才能考虑卖掉积余攒些钱。刘地主诚实道:“这片荒地不能顶大用,河水一大,林子里树木都泡在水里,俺们只不过趁他丰收,来提高地租,既然他要买十八亩地俺就卖给他,也仅仅是划出十八亩最差的地卖给他,想四百块银元的价格买俺五晌地,穷人纯属做噩梦。”
刘凌志住在襄城县里,老婆钱凤雁花销太大,他带着管家提高乡下地租,逼死“爱惜名声”的浆水镇老杨家父子,老杨家原本租着浆水镇里最好的地,收成在整个浆水镇更是最好,他们谦恭和善,在乡亲中间的名声虽好,但暴四爷觉得他们家对他不够恭敬,逢年过节都不来给相好的女人秦姐拜年,从县城里来浆水镇,斜着三角眼半夜在好地周遭转悠转悠,揪下几个大谷子穗当做证据。别看小小管账先生的几句话,就让刘地主做起“难堪”决定,收回老杨家租的十几亩沟渠自流地,他再雇人来种,雇的人是暴四爷的远方穷亲戚们,接伙的从河北隆尧逃难来的,那里从民国十三年一直闹旱灾,闹蝗虫,庄稼几年来颗粒无收。
老杨家仗着种多年租的地积攒起银元,写状纸到襄城县城告状,条条有理,句句有证,到公堂之上偏偏暴四爷不慌不忙,从小处着眼,抓住若有若无的所谓“证据”猛给审案的官员使眼色,以地契约规中未规定田地能浇水为由,剥夺老杨家的十几亩好地永久租种权利,还要付百多年的“水费”几千块银元,不然就要报官抓人。老杨家原以为靠着充足的证据和实际控制占据地的优势能打赢这场官司,继续租地,甚至想请人帮忙,进一步根据大清对土地的长期占有律例,以祖上自古耕种此地为由,花钱买下地成为合理地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