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滴普穿上宽裆新黑裤和新棉袄,腰里扎条崭新的红裤带,这是半两金送的,一圈圈缠在腰里,意图扎住梅雪这个女人,新袄是件靛青蓝粗布褂子,纽扣扣的整整齐齐,张滴普虽然瘌痢头,可是洗干净头脸的小伙子戴上帽子看上去不寒碜,棉裤裤脚扎成尖口,双腿来回倒腾站着,也不怯场,见谁都眉开眼笑。
正屋两侧椅子上分别坐着半两金、镇长董熙麟、戏头、张家相识的长辈,梅雪哥嫂站在旁边,不停的当众叱责数落梅雪的错处,梅雪被强按着肩膀,跪在地上跟着张滴普拜堂,听见证婚人戏谑高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三拜亲友,双方无父无母,再拜众乡亲,送入洞房。”接着被强按着拜众人,夫妻拜完天地,张滴普起身陪着宾客,梅雪仍旧跪在地上,只要是来参加婚礼的人从面前经过,按住她的俊三和半两金死命的往下摁她的脑袋磕头,戏院里那么多人,亲戚朋友看热闹的都算上,一直摁几百下,这叫杀杀新媳妇的威风,让她好好冷静冷静,将来别一时头脑发热给把好端端的婚给离掉,张滴普只在一旁作揖笑个不停,任凭大家玩笑。
前头劝了戏班里都没人听,邱木匠便想叫上小铃铛去晚誉看热闹,俩人到镇里借了半天牲畜总算套上破车,赶到晚誉看婚事已经都晚了,没看见俩人拜天地,新郎听见牲畜叫唤,亲自从院里端来两碗面,俩人听着吵嚷声,蹲在破车上把饭拨拉着吃完了,吃完饭揣着手看着满满一院里的人数落梅雪,心里挺堵得慌,想到晚上管顿隆重的饭食,到时候给添桌子板凳坐下,便忍了。
等俩人拜完天地,董镇长把梅雪哥嫂悄悄叫到旁边没人小屋内,从肥大的衣带里掏出一小袋银元,俩人从董镇长手中接过银钱,乐滋滋喜的很,当场在手上一五一十的数起来,一共四十八块,等他哥嫂数完,规规矩矩面带笑容道:“聘礼钱已经给过俺们,这么多钱给俺夫妻俩,实在是不好意思收,保长替俺妹张罗真不好意思,这么操劳忙活,要不保长拿一半去花。”
半两金站一旁道:“既然给就收下吧,梅雪在戏班里这两年积攒几十块银元,不老少呢,可是一下子给她不小心都丢掉了,咱戏班又不是贼窝,都不是贼,都怪她粗心,丢钱谁都怪不着。四十来块银元是俺们戏班子的人凑的份子钱,当做送的贺礼,吉庆钱倒是不多,明说算是你夫妻俩合伙卖妹子的钱,往后可别说漏嘴让咱在镇里人跟前落埋怨,既然钱到手,你俩人也别多留在张家混吃混喝,不是亲妹子根本指望不上她,别以为从她哪里赚了钱能改弦更张赶着去贴补巴结她,再重复说一遍你夫妻俩拿的是陷害妹妹的钱,钱花完的时候,更别想去击鼓鸣冤告一通刁状,像是说戏班子拐卖人口,私捆滥卖,俺半两金捆绑民女逼婚之类的话,要是再敢赖着不走,惹恼此处的地痞流氓硬撵你夫妻,遇到图财害命的要你俩的狗命,俺和董镇长可不担责任。”
梅雪哥嫂听得从心花怒放到脚底冰凉,齐道:“亲娘这话从何说起,恩重如山俺俩哪儿能办六畜事呢?这几天俺俩可是把戏头、保长当成亲爹娘供奉,打根儿上起不是那号赖人,妹妹确实跟俺俩不是亲的,往后更没半毛钱关系,随便戏班发落处置,害死都中。”
半两金拿防贼心瞧着哥嫂在屋里捆包裹,道:“既然如此,钱收好吧,俺和董镇长回去再喜庆喝两桌哩,以前的董戏头现已荣任镇长,瞧这喜事都是前脚挨后脚,都是梅雪给带来的好运,你俩人收拾收拾赶紧滚蛋吧,以后没妹妹帮能卖了,只是俺俩走了,怕没人监视你俩难免不说出让咱们不安心的瞎话。”
梅雪哥嫂跪地痛快发誓,挽着包裹站在门口弯腰鞠躬送董镇长和半两金,一直等到看不见人影,俩人握着手兴奋的在屋里转圈,小心翼翼拎着钱袋子出屋问周围看热闹的人,道:“喂,晚誉村哪里有卖好吃好喝的,俺夫妻来一趟不容易,想好好玩两天歇歇。”
村民笑嘻嘻当场指给他夫妻二人道:“往前走有家卖晚誉煮小鸡的,听说从南方过来传来的,味道嫩香,再不远就是横门板肉,牛羊肉被压的紧实脆嫩好吃,上下两股劲道千斤挤压,村口还有家卖雪花捆蹄,猪蹄又烂又香。”梅雪哥嫂拱手吆喝一声道:“多谢乡亲!”,溜达着离开张家办的晚席,两人走着路絮叨走去吃烧鸡。
梅雪从早上被堵着嘴捆起来,中午直接给摁地上,直到下午闹完洞房,半两金的心头恨算是解去,她在晚誉村也溜达半圈,觉得没什么好看好玩的,几处蓬草枯树,破转烂瓦枯山乱草,扭动肥胖身子跟着镇长一起坐马车在下午回浆水镇,他俩先坐着等着里面死命闹洞房的孬孩子出来一起再走。半两金心说梅雪这下非得被掐的皮开肉绽不可,脸上挂着血道子,就你个还没长好的丫头片子跟俺较劲,想留在浆水镇门都没有,堵住窗户苍蝇蚊子都别想轻易飞出去,只要戏班还在浆水镇敲锣,浆水镇容不下梅雪这尊菩萨大神。
董镇长和半两金俩人面对面四目相对,多少年老相识突然撂下帘子,觉得心就贴着了,俩人无话不谈。她道:“俺一桩心事总算了解,扳倒个小妮子,心里觉得痛快,若是再晚点怕她搭上省县里重要人物,当新镇长的就不是你喽。”原戏头董熙麟没言语,他镇长之位来得如此顺当,如今他是炙手可热人物,确实在浆水镇里感到光宗耀祖,沉浸在喜悦当中想起当初起家贪念镇中阔地,顿时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