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鸿胪曹高的府邸之中,数百宾客冷冷地看着胡轻侯,这辈子没有见过如此不学无术却又不自知的蠢货,十个字写错八个的文盲竟然想要教孔圣的二十世孙孔梨《论语》。
某个贵公子低笑着:“这不就是班门弄斧吗?今日真是开了眼界。”
另一个贵公子板着脸,道:“休要胡说八道,胡轻侯定然在《论语》上有深刻造诣,哈哈哈哈。”说到最后,他再也忍耐不住,终于大笑出声。
一群贵公子满脸耻笑,胡轻侯能够认识《论语》上的每一个字,他们就将书吃下去。
皇甫郦心中微微有些发酸,虽然胡轻侯的举止无礼,学识浅薄而不自知,但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努力学习,想要融入士人之中的女子形象。这与皇甫家何其相似?
蔡文姬左右张望,为什么大家都在笑,《论语》?她也学过啊。
众目睽睽之下,一片嘲笑声之中,胡轻侯负手而立,鼻孔向天,问道:“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你可读懂了?”
曹府之内众人再也忍耐不住,放声大笑,胡轻侯极有可能就学了《论语》第一篇,然后就以为有了学问,拿出来质问他人了。
有贵公子抹着泪水,惊讶地道:“我竟然笑出了泪水?”
有贵公子笑道:“今日终于知道什么叫做坐井观天了,在无知妇孺眼中,读过《学而时习之》,就以为学会了《论语》,以为是有学问的人了。”
《学而时习之》不仅仅是《论语》的第一篇,更是无数人识文断字的启蒙第一篇。胡轻侯学了皮毛中的皮毛就得意地站出来教训人,不嘲笑她都不行。
宾客中的官员们皱起了眉头,不时低声呵斥那些嘲笑胡轻侯的家族子弟或相熟的晚辈,胡轻侯再没文化,再坐井观天,再不懂装懂,再狂妄无知,都是陛下的金牌小密探,以为堂堂大鸿胪曹高屈尊纡贵亲自迎接胡轻侯是搞不清身份自轻自贱?那是给胡轻侯背后的皇帝面子!惹恼了胡轻侯就是惹恼了陛下,后果不是普通人承担得起的。
一群年轻贵公子丝毫不在意,这里谁都“不知道”胡轻侯背后的人是谁,需要给谁面子?
孔梨笑得浑身发抖,这胡轻侯真是无知到了极点,又配合到了极点,竟然把脸送到他的手边任打。他努力板着脸,深深作揖,道:“孔某对《学而时习之》当真是不怎么理解,还请胡左监丞赐教。”说完,终于狂笑出声,看胡轻侯的眼神中满满的毫不掩饰的鄙夷。
曹高皱眉,无论如何不能让胡轻侯丢脸,他走出一步,想要说话,却听胡轻侯严肃地道:“学习后经常温习,不是很愉快吗?有亲朋从远方来,不是很高兴吗?别人不了解我,我不生气,不是一个君子吗?”
曹高无声地叹气,胡轻侯真是作死啊。
宾客中又是一阵大笑,胡轻侯的这番解释只是最基本的水平,几个词语的解释都不够精妙,若是换成他们,可以用更精准的词汇解释这篇人人都知道的《学而时习之》。
胡轻侯慢慢地道:“你,还有那些大声笑的人,应该都是这么理解的。”
她盯着捂着肚子大笑的孔梨,冷笑一声,又转头看了一眼四周宾客,淡淡地道:“你们果然都没有读懂《论语》。”
四周的笑声更大了,胡轻侯似乎有新的理解?可是这短短的《学而时习之》能够有什么新的理解?多半是胡轻侯要咬着某个字的注释不准确,以此显示自己的学问,殊不知《学而时习之》早已被无数人从无数角度注释过了,注释名篇多如牛毛。
曹高看了一眼曹彬以及一群曹族子弟,不论胡轻侯的新解释是如何的幼稚荒谬可笑,曹家子弟必须用最崇拜的眼神看着胡轻侯,用最真诚的声音说,“朝闻道,夕死可矣。”“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若是有演技,必须再流下最感动的泪水。
一群曹家子弟悄悄点头,小意思,保证没问题。
胡轻侯仰头看天,慢慢地道:“‘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这三句话放在一起,不觉得很奇怪吗?学习复习、亲朋远道而来、不被人了解,这三件事有关系吗?这三件事既不是递进,也不是并列,简直是牛头不对马嘴,为什么要放在一起说?这三件事很了不起吗?值得拿出来放在第一篇吗?”
孔梨冷笑,为什么就不能放在一起说?你说了算还是孔圣说了算?
胡轻侯继续道:“要理解孔子为什么会说这三句话,就要理解孔子当时的环境。”
孔梨微微一怔,孔圣说这三句话的时候的环境?我哪知道?
胡轻侯道:“孔子说这三句话的时候,已经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了,也不是腹中只有半桶水的菜鸟,他的学术已经成型,有一大群弟子伺候他,旅行有当地官员迎接陪同,办学有人会主动来听讲。”
孔梨轻轻点头,《论语》是孔圣弟子记载,既然有弟子,而且还能空
下来用厚重的竹简记载日常言行,没有一个安定的环境是不可能的,谁愿意逃难的时候还带着一马车的竹简?
胡轻侯道:“孔子此刻有名望,有学识,有弟子,可谓志得意满,唯一的遗憾就是还没有人征辟他为官。”
孔梨微笑,世人不知孔圣啊,若是世人早知孔圣之能,孔圣早已是相,不,早已是国君了。
曹府中一群宾客或微笑,或点头,或捋须,胡轻侯还是恶补过一些的东西的,总算知道孔子。曹高与曹彬对视了一眼,胡轻侯好像不是那么一无所知,但更不理解胡轻侯为什么敢在《论语》上指教孔二十了。
胡轻侯微笑着道:“我们假设一个环境。”
“老张颠沛流离半生,终于在某地安顿下来,学术被人认可,有无数人从远方赶到这里求教,愿意付出大量的学费,可谓是要人有人,要名有名,要钱有钱。”
孔梨无所谓地听着,是不是与宾客中的熟人目光相遇,点头示意。听胡文盲的言语何必认真?
胡轻侯道:“某一日有熟人拜访,问道,‘老张,你穷了半辈子,现在过得好吗?’”
“老张会怎么说?”
孔梨心中莫名其妙的一寒,道:“会怎么说?”
胡轻侯笑了:“老张自然是得意地指着三千个坐在案几后认真温习他的学术的弟子道,‘有一群菜鸡每天学我的著作,我不高兴吗?’”
孔梨抖了一下,“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抛开这句话是孔圣对学习态度的评价,确实可以解释为老师指着弟子“他们学而时习之”。
原本有些嘈杂的曹府花园渐渐地安静,嘲笑的胡轻侯的眼神慢慢消失,众人看胡轻侯的目光变得专注。
曹高脸上的笑容更加温和了,这胡轻侯好像不简单啊。
皇甫郦微微一怔,还能这么解释“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可是放在这个假设的环境之中好像非常合理。
胡轻侯道:“老张又指着一群人道,‘有人大老远给我送钱,求我教学,我不高兴吗?’”
孔梨眼珠都要掉了,“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朋”未必一定要解释成“友”,“朋”另一个词意是“钱”,使用“贝币”的时候,五贝一系,两系为一朋。
他迅速想到了《诗?小雅?菁菁者莪》中的文字,“既见君子,锡我百朋。”
该死的!这“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好像真的可以解释为“有人大老远给我送钱”!
宾客们微微有些骚动,好些年轻贵公子不懂“朋”怎么是钱了,周围博学的人一边惊讶地看着应该是文盲的胡轻侯,一边低声解释。
皇甫郦用力点头,久贫乍富后炫耀的浅薄无耻心情他也有过,更见过很多人有,尤其是那些落魄许久终于翻身的人。别说什么“给我送钱”之类的狂言妄语了,更猖狂和没有素质的言语都听说过。
胡轻侯继续道:“那熟人长叹,你这是事业有成了啊。”
孔梨心都颤了,死死地看着胡轻侯。
胡轻侯道:“老张摇头,眼中带着得意和自信,又带着不满足,‘这算什么事业有成?那些国君还不了解我,没有请我去当官呢。不过,我是君子,我不生气,因为他们迟早会来请我的。’”
孔梨的心拔凉拔凉的,没有仰天倒下只是因为四肢冰凉,凉到根本不能动。
曹府之中一片寂静,所有人紧紧盯着胡轻侯,心中乱成一团,世界真奇妙,写字都缺少笔画的胡轻侯竟然是个有文化的!
皇甫郦怔怔地看着胡轻侯,代入“老张”之后,只觉就该如此解释这《学而时习之》。
胡轻侯盯着孔梨,慢慢地道:“所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的真正含义是,孔子在朋友面前得意地吹嘘自己的成就,不要叫我老孔,我不是以前的穷光蛋孔丘了,现在我的学问被认可,我是知名校长,教育楷模,弟子无数,很多人从其他国家大老远赶来送钱给我,我要钱有钱,要弟子有弟子,要名誉有名誉,要房子有房子,我是事业成功人士,唯一不满足的就是国君还没有请我做官,唉,失败,失败,真是失败。”【注1】
“看,这三句话语意连贯,契合人性,符合大局,励志又真实。”
孔梨浑身发抖,胡轻侯的解读与传统的“学而时习之是孔子的学习的态度”的差距很大,意境远远没有传统解读的高大上真善美。但是三句话的解读联合在一起竟然有种比传统解读更加天衣无缝的感觉。
难道……这个解读更真实的表达孔圣的心情?
孔梨抖得更厉害了,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蔡文姬悄悄看左右,只见皇甫郦和其余人脸色都有些诡异,她更无聊了,为什么他们都要听人讲课?她四处张望,终于与小轻渝隔着重重人群视线相遇。
小轻渝眨眼,悄悄挥手。
蔡文姬微笑,同样悄悄挥手。
胡轻侯冷冷地看
着孔梨,道:“你说,我有没有资格教你《论语》?”
孔梨大汗淋漓,当着众人的面,竟然无法反驳。
胡轻侯的声音更加冰凉,道:“你说,你有没有看懂《论语》?”
孔梨汗水更加多了,如此神奇的解读在,他怎么敢说自己看懂了?
胡轻侯陡然提高了声音,喝道:“孔二十!”
孔梨吓了一跳,急忙抬头迷惘地看着胡轻侯。
胡轻侯厉声道:“你以孔子二十世孙自豪,到处招摇,指责他人违礼,可你这孔子二十世孙竟然没有读懂《论语》,你对得起祖宗吗?对得起孔子吗?对得起你血液中的孔子的血脉吗?对得起千千万万学习儒家学说的士人吗?”
孔梨汗出如浆!
胡轻侯厉声道:“胡某言,可以教你《论语》,你是何态度?你狂笑,你等着看笑话,你以为胡某根本不可能教你《论语》。”
“这是求学的态度吗?”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孔子尚且知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天下没有全知全能的人,你算老几,竟然以为自己全知全能,没有人可以教你学问?”
孔梨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
胡轻侯厉声道:“你以孔子二十世孙自豪,可孔子的言语品德你一丝一毫没有记在心里!做学问不成,品德亦不成,你有什么资格自诩为孔子二十世孙?”
“你无才又无德,更没有自知之明,竟然大放厥词,要与胡某讨论《才性论》,你有什么资格与我讨论《才性论》?”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我已经说第二遍了!我教了你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为何还没有跪下拜我为师?”
“虽然我一定不会收你为徒,但是你连拜师学习的觉悟都没有,你也配称孔子后人?”
“孔子若是知道有你这样无才无德且不要脸不好学的子孙,一定从棺材里跳出来!”
孔梨整个人都不像是活人了,用丧尸般的眼睛盯着胡轻侯,猛然大叫一声,疯狂冲出了曹府。
胡轻侯冷冷看着孔梨的背影,本来觉得踩着你上位有些过分,但是你愣是要凑上来找死,胡某没让你吃纸已经是手下留情。
曹府中无数人呆呆地看着孔梨的背影,全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曹彬茫然看着父亲,孔梨好像不太对,会不会做出傻事,要不要去拦住他?
曹高冷冷看白痴儿子,拦个头!我们的贵客是皇帝密探胡轻侯!
胡轻侯转身冷冷地看着曹府中的宾客,目光从一张张年轻公子的脸上掠过,冷冷道:“还有你们。”
“你们就看懂了《论语》吗?”
“你们自以为学富五车,才华横溢,不过是死读书,完全不懂其中含义。你们哪里有才华,你们不过是识字而已。才华?你们连边都没有摸到呢。”
“你们不过是一群废物,而且是一群恬不知耻的废物。胡某不打你们一顿都对不起天地,对不起国家社稷。”
胡轻侯厉声道:“来人,把这些敢嘲笑胡某的无耻废物统统拿下了,全部掌嘴一百!”
十几个山贼大声应了,摩拳擦掌,狞笑着走向贵公子们。
曹府中众人尽皆变色,胡轻侯竟然敢对门阀世家的子弟动手?好大的胆子!但看胡轻侯完全不懂这其中意味着什么,难道他们就要屈辱无比的挨打?
曹高更是心中巨震,急忙要劝阻。
胡轻侯不等他劝,举手道:“慢着!”
一群山贼立马站住。
胡轻侯傲然看天空,闭上眼睛,任由秋风拂面,道:“今日是大鸿胪的宴会,胡某必须给大鸿胪面子。这掌嘴一百且记下了,若是他日在其他地方与胡某相遇,胡某就把你们打成猪头!”
所有人呆呆地看着胡轻侯,今日方知世上竟然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胡轻侯睁开眼睛,看着一群贵公子们,冷冷道:“还不快感谢曹大鸿胪救命之恩。”
一群贵公子恶狠狠地看着胡轻侯,谢尼玛头!
曹高和一群官员看胡轻侯的眼神幽怨极了,是嚣张跋扈,还是脑子有病?
胡轻侯淡定转身对曹高摇头叹息道:“唉,现在的年轻人啊,一点感恩之心都没有,竟然没有向大鸿胪道谢,委屈大鸿胪了,他日我一定替大鸿胪出气。你不用太感谢我,随便举荐我升官就是了。”
曹高造诣极高,笑容没有一丝变化,对胡轻侯拱手道:“胡左监丞且随老夫进大堂吃酒,老夫有一些陈年佳酿,酒味甚甘。”
一群官员走了过来,笑道:“不错,大鸿胪有好酒,胡左监丞切莫错过了好酒。”看那些贵公子脸色都像猪肝了,说不定要发飙,赶紧把胡轻侯引开,千万不要再闹出什么事情了。
有官员见胡轻侯沉吟,唯恐她忍不住要现场教训一群公子哥儿,不太好收场,急忙厉声对着一群贵公子喝道:“一群废物,还不快向胡左监丞道歉!待我见了你们的父兄,一定要他们好好责
罚你们!”转身对胡轻侯笑道:“胡左监丞,且去大堂,那些小子不学无术,我等身为官员当爱民如子,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
一群官员看那官员,胡言乱语到毫无逻辑了,用力点头:“正是。那些无知小儿该打,但是在曹翁的宴席中打就不太合适了,不如大人有大量,且放过了那些人,自然会有长辈好好教训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