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了?怎么样了?”皇宫中,刘洪兴奋地追问。虽然知道胡轻侯不可能真的杀了杨赐,他也不会允许胡轻侯杀了杨赐,但是他就是想知道杨赐有多惨。
孙璋恭敬地道:“胡轻侯振臂高呼,‘杨赐人渣,枉顾国法纲常,人人得而诛之,吾等上报君王,下报天地,今日是也!’洛阳城内数万百姓高呼,‘今日一战定然名留青史,敢不效命乎?’数万人围攻太尉府,杨赐不能挡,阖府衣衫湿透,头发披散,如乞丐,如疯癫,如坠湖中。”
刘洪大笑:“好!干得好!”尤其是“上报君王,下报天地”八个字,将自己排在天地之上,当真是很有眼光啊。
孙璋淡淡地笑,就知道这些话才是刘洪爱听的。他慢慢地道:“不过……胡轻侯送来了紧急奏本。”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奏本,上面的字歪歪斜斜,缺少笔画,正是胡轻侯亲笔。
刘洪懒得看,挥手让孙璋说下去。
孙璋道:“胡轻侯上奏陛下,今夜她花费颇大,已经无钱买米,恳请陛下务必报销费用。”
刘洪不解:“花费?胡轻侯有什么花费?水又不用钱。”大半夜不睡觉为的是听到杨赐有多出丑,不是为了看奏本,更不是为了给钱。
孙璋道:“今日胡轻侯雇了三千余人围攻太尉府,每人费用三百文,那就是九十万文……”
刘洪一惊:“这么多?”仔细想想,这三百文应该差不多,有几万围攻太尉府的人中有几千人是胡轻侯安排的好像也不多,可这总费用怎么这么高?
孙璋继续道:“……另购买水盆五千余个,每个五十文,共二十五万钱……”
刘洪无奈极了,泼水总要有水盆吧,不然怎么水漫太尉府?合理费用啊。
“……两者合计共为一百一十五万钱。胡轻侯说,她没有这许多钱,此刻还欠着那些百姓和商家的。”
刘洪想着一百一十五万钱,只觉打仗真是耗费钱财,一晚上的水仗就要耗费这许多银钱,怪不得汉武帝西征后把朝廷拖垮了。他沉默许久,越想越心疼,道:“她怎么可以向朕要钱,又不是朕令她花这许多钱的。格局要大,为朕办事,有的是胡轻侯的荣华富贵,怎么可以盯着区区小钱。”
四周的宦官宫女平静地看前方,毫不奇怪。只听说刘洪捞钱盖房子买奢侈物品的,何时听说过刘洪给人钱。
孙璋神情不变,恭敬地道:“老奴也是这么与胡轻侯说的,胡轻侯自然是愿意为陛下效劳,只是以老奴看,这何大将军与杨赐相交多年,纵然胡轻侯数日内连续败坏杨赐名誉,全城百姓对杨赐人人喊打,这何大将军只怕也不是这么快能够醒悟陛下的良苦用心的,多半还需要胡轻侯继续打击杨赐,这胡轻侯若是没了钱,做事就不那么方便了。”胡轻侯若是没钱了,雇不起人手,以后撑死就派两三个大嗓门中年妇女在太尉府外叫骂,效果也就聊胜于无了。
刘洪阴沉着脸,双手负在背后,缓缓踱步,这何井是个蠢材,他暗示这么多了,为何还是看不懂?果然是胡轻侯办事不力,不曾让杨赐如狗屎般恶臭,人人避而远之。
孙璋依然弯腰恭敬的低头看着地面,道:“老奴寻思着,这何大将军交友广阔,与杨赐交好,与袁隗亦交好,杨赐名声臭了,袁隗名声却依然好。何大将军会不会……”
刘洪一惊,道:“不错,胡轻侯终究是朕用得着的。”胡轻侯还是蛮好用的,能够不要脸,做事够无耻,不仅仅可以用来提醒何井迷途知返,也可以用来敲打其余大臣,不能就这么舍弃了。
他叹了口气,有些舍不得,道:“罢了,就给胡轻侯一百一十五万钱,朕不会让胡轻侯为朕办事却流血又流泪的,朕不会亏待朕的忠臣。”
孙璋感激涕零,声音哽咽,道:“陛下果然深谋远虑,宽厚仁慈。”
刘洪微笑挥手,心里想着胡轻侯做事太不靠谱,为什么不提前通知他呢,他若是早知道今晚要水漫太尉府,一定找个好位置现场观摩啊。
“孙常侍,你去与胡轻侯说,以后但凡做事必须提前上奏朕。”皇宫半夜出门不怎么方便,以后办大事最好安排在半天,不然没得看就太扫兴了。
……
次日。
孙璋的豪宅。
胡轻侯看了一眼装了几十个箱子的一百一十五万钱,淡定道:“这次能够拿到钱多亏了孙常侍,胡某不敢忘本,只取走五十五万钱。”
孙璋微笑,胡轻侯是个做大事的。他笑道:“轻侯这次做得不错,只是以后想要让陛下开心,只怕就不容易了。”这次水漫太尉府的兴奋点太高了,以后不能超过这个程度就无法让刘洪满意。
胡轻侯笑道:“若是只为了让陛下开心,胡某还是有很多办法的,但是对孙常侍与胡某毫无好处。”她看看左右,孙璋点头,左右的人尽数退下,大堂内只剩下胡轻侯姐妹与孙璋三人。
胡轻侯道:“陛下想要的是一个能够对抗士人的人,免得士人总是打搅他寻欢作乐。此人对陛下而言最好的或
者唯一的人选就是何井。”
“何井是外戚,本身没有什么才华能力,没有学识,也不是士人,没有枝繁叶茂根深蒂固的大家族,所有的荣华富贵都出自陛下的赏赐,这个条件简直是完美。”
“只要割断了何井与士人的联系,不许何井与士人结盟,何井只能依附陛下,对陛下忠心耿耿,为陛下遮挡风雨。”
“至陛下百年之后,只要新皇是何皇后的儿子,何井还能是新皇的最好臂助,丝毫不用担心没有门阀、没有大家族、没有爪牙、被士人敌对的外戚何井篡权。”
孙璋点头,深深地看着胡轻侯。
胡轻侯继续道:“只是陛下却不肯下狠手,逼迫何井与士人敌对,嘿嘿。”
孙璋不动声色,胡轻侯真是敢说啊。
胡轻侯继续道:“孙常侍想要的看似也是一个对陛下忠心耿耿,与士人毫无牵连的何井,其实不然。”她没有继续说下去,毫无必要。
孙璋慢慢点头,深深地看着胡轻侯,道:“轻侯已经想清楚了?”
胡轻侯缓缓道:“还要请孙常侍多多援手。”
孙璋平静地看着胡轻侯,许久,道:“当年我等以为何屠夫是个有良心的,不想……”
胡轻侯笑了:“何屠夫是多久起了异心的?若是胡某与何屠夫一样,不知道彼时胡某是多少年纪,朝廷又是如何?”
孙璋真心笑了,道:“轻侯真是令人放心啊。”
胡轻侯带着五十五万钱回了客栈,半路上就忍不住大笑:“赚大了!赚大了!怪不得要接政府工程,哈哈哈。”
别看上报花了一百一十五万钱,其实都是虚账。胡轻侯只雇了三四百人,每人一百文,还必须自带水盆,总开支也就四万钱不到,五十五万钱绝对是让资本家落泪的利润。
她一边笑,一边心里想着,仅仅靠水漫太尉府是不可能让一切按照计划行事的,只怕还要更进一步,但杨赐杨彪是废物,杨休是妖孽,实在不敢奢望杨休看不穿或者老老实实配合,只怕必须找个合适的机会或者新目标。
胡轻侯有些郁闷:“我7岁的时候在干嘛?玩游戏还是补习班?对了,杨休是哪家补习班的?要不把轻渝也送去补习班。”她狞笑着盯着小轻渝:“姐姐送你去补习班!”小轻渝眨巴眼睛欢笑:“好啊,好啊!”
胡轻侯抱着小轻渝打滚,心中叹了口气,这么早摊牌把赌注压在十常侍是不是押错了?小爬虫真是可怜,一无所有,只能拼尽所有。
“十常侍啊,你们一定要机灵点!”
……
洛阳城内,好多百姓都在讨论一件大事。
“你们是不是在说胡轻侯淹了太尉府?”有人兴奋地问道,听说当日太尉府内水漫过膝,杨太尉的卧榻边都是水,一翻身就掉到了水里,铜马朝就没有太尉如此出丑过,洛阳第一人非胡轻侯莫属。
被问的人不屑地看着那人,呵斥道:“亏你还是洛阳人,竟然蠢成这样。”
那人莫名其妙。
其余人道:“胡轻侯与杨赐两人,一个是小小的左监丞,一个是本朝太尉,简直是一个是天,一个是地,为何胡轻侯屡次冒犯杨太尉,杨太尉却隐忍不发?”
那单纯的人喃喃地道:“胡轻侯是疯的嘛。”京城民间早有传闻,胡轻侯是疯子,不然怎么会言行举动无一不符合规矩?瞧胡轻侯又编故事又水漫太尉府,往死里得罪杨太尉,就知道这个传闻还是靠谱的。按理作为一个小官员巴结太尉还来不及,怎么会赶着去得罪太尉?除了胡轻侯是疯子别无解释。
一群聪明人鄙夷极了:“胡轻侯疯?你全家都疯了胡轻侯都没疯!一个疯子可以当官?你怎么不去当官?”
那单纯的人满脸通红,胡轻侯进京数日就当了官老爷,他京城生京城长,却只是个老百姓,其中差距之大不言自明。
一个聪明人用鼻孔看着蠢货,傲然道:“胡轻侯无父无母,万里迢迢跑到京城求官,好不容易当了官,却立刻往死里得罪太尉府,她求得是什么?此是疑点之一。”
“胡轻侯为什么要宣扬《杨赐与秦香莲》?纵然要得罪杨太尉,有的是办法,比如泼水啊,胡轻侯难道还不会泼水?泼水多简单,胡轻侯为何要编造《杨赐与秦香莲》的故事?《杨赐与秦香莲》的故事细节完善,合情合理,催人泪下,难道真的是单纯的故事?”一群聪明人自豪地微笑,全身上下满是智商上的碾压感。
那单纯的人傻傻地看着一群聪明人,终于知道众人讨论的“大事”是什么了,他小心翼翼地道:“难道……那秦香莲其实是……”
一群聪明人眼中闪过智慧的光芒:“不错!那秦香莲其实就是胡轻侯的娘亲!胡轻侯就是杨赐的私生女,胡轻侯宣扬《杨赐与秦香莲》的真实目的就是控诉杨赐始乱终弃,抛妻弃女。”
那单纯的人浑身充满了智慧的力量,重重点头:“对!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杨赐不敢抓了胡轻侯,换成旁人敢羞辱本朝太尉,早就抓起来打死了。”
那单
纯的人眼中光芒四射,一旦看破了胡轻侯与杨赐的关系,很多看似不解的问题一一有了答案。
“我一直奇怪为什么何井要保举胡轻侯为官,却不肯保举其余泼孔二十水的人为官,做了一样的事情,何以厚此薄彼?今日才知道真相。”
他握着拳头,得意又愤怒:“那是交叉提拔!”
杨赐有外室,太不光彩了,不能与胡轻侯公然相认,更不能扯上关系,但怎么可能看着骨血只是平民?杨赐就拜托何井拔擢胡轻侯为官,如此一来外人完全不知道杨赐与胡轻侯的关系,杨赐依然清清白白的。同样的,以后何井有什么外室子女要当官,自然就是杨赐举荐了。
那单纯的人负手而立,一个个金句从嘴里冒了出来,揭示了天地的秘奥。
“为何杨赐的儿子杨彪要去见胡轻侯?那不是见敌人,那是去看亲妹妹啊。”
“为何胡轻侯泼杨彪一身水?那是对同父异母的哥哥的愤怒啊。”
“为何胡轻侯要水漫太尉府?那是对父亲不肯认她的憎恨和报复啊。”
一个个谜题解开,隐藏在深深地黑暗中的真相终于暴露在阳光之下,洛阳城内在短短时间内发生的一切的稀奇古怪的闹剧的背后,其实是父女相残啊!
那单纯的人兴奋无比,再也没有比狗咬狗,不,父慈女孝更值得看得大戏了。
……
某个官员的宅院中,几个好友围着一个红泥小火炉团坐,浊酒的甜香弥漫。
什么胡轻侯是杨彪的私生女儿之类的民间谣传,对于知道胡轻侯是皇帝的金牌小密探的官员们而言自然是嗤之以鼻,但胡轻侯在曹府的异常表现却惹人猜疑。
一个官员慢慢地道:“应该不是曹躁的红颜知己。”众人缓缓点头,曹躁好色,但若就因此简单的认为胡轻侯是曹躁的红颜知己未免太武断了,缺乏足够的证据。
另一个官员道:“要说胡轻侯是曹躁的女儿,我反倒有些信了。”众人苦笑,这也不太靠谱,对门阀世家而言怎么会让私生女流落民间?曹躁的妻子的出身又极其低,不存在担忧姻亲翻脸的可能,曹躁凭什么不将私生女带回家?再说了,纵然曹躁有千般理由没能将私生儿女带回家,难道就不会好好安置,曹躁还会缺钱安置外室吗?
一个官员轻轻拿起酒壶,给众人满上,道:“总之,胡轻侯一定与曹家有关。”
众人皱眉,也不敢就此断言。胡轻侯这人身上透着怪异,时而写字都写会写错,不学无术到了极点,时而能用歪理解释《学而时习之》,时而又能编出一个荡气回肠的故事,这真是奇怪极了。
一个官员道:“最让我震惊的是,为什么胡轻侯就成了陛下的密探了?”胡轻侯是怎么走通陛下的门路的,多少人想要见陛下一面而不可得,一个从外地来的少女竟然就见到了陛下,更成了陛下钦点的密探。若不是陛下十二岁践祚,从未离开过皇宫,他简直要怀疑这个胡轻侯是陛下的沧海遗珠了。
“我等还是静观其变。”一个官员微笑道,不管是与曹躁有关,还是与陛下有关,或者其中还有什么惊天大阴谋,总而言之与他们无关,小心行事,莫要掺和。
众人笑着举杯:“饮胜!”洛阳第一人关他们P事,他们怎么会掺和进去,吃瓜看戏才是人生最幸福的事情。
……
数百人马悠悠靠近洛阳城。
一个青衣男子眼神有些复杂:“没想到我们不在京城的时候出了这么多事,嘿嘿,洛阳第一人胡轻侯……”平静的洛阳忽然风起云涌,真是不想多都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