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三月底,真定县本地老农一致认为可以开始种豆子了,胡轻侯几乎是蹦起来大吼:“快种豆子!快!”
她等这一天真是等得心急如焚,一分一秒都等不得。
集体农庄的社员完全没有胡轻侯的焦虑,种地这营生很讲究时间,可是又很不讲究时间,谁在乎那一分一秒。
各个管事们很尽责:“大家不要偷懒,动作快点!”
一群社员大声应着,依然慢悠悠地种地。
这不是他们偷懒,这是多年以来养成的良好习惯,一块土地需要的力气多了呢,哪有一开始就拼命的,蛮干可不能持久。
胡轻侯对此极其不满。
她恶狠狠地看着一群管事:“你们知道本官有多少亩土地吗?”
一群管事知道,胡县尉的几万亩田地其实是三万余亩,这个数字在真定县门阀世家中不算大数目,普通而已。
胡轻侯厉声道:“你们知道你们每天只干这点活,本官的三万亩土地会有一大半荒芜吗?”
管事们茫然:“不会吧?怎么可能。”
薛不腻取出算盘,噼里啪啦一阵拨弄:“你们今日一共只做了……在播种期内只能做……”
最后得出结论,撑死完成七八千亩田地的耕种。
胡轻侯拍案怒吼:“只有七八千亩田地!本座会有两万多亩田地荒芜,这是要本座破产吗?”
一群管事尴尬地看着胡轻侯,每天干农活他们也是参与的,没觉得社员们偷懒了。
有管事小心翼翼地道:“会不会是我们人太少了……”
一大群管事用力点头,这个念头他们早就有了,前些时日种野菜就发觉三四千人中扣掉一些老弱病残,几乎要人均十五亩地,种野菜不需要太费心打理,那也就算了,若是种豆子仅仅松土就会要了人的老命。
胡轻侯冷冷看一群管事,看着一群管事心中发毛:“本座不要借口,本座只要结果!”
其实胡轻侯很清楚这人手有些不太够,管事们不知道具体人员比例数字,不懂数学,不懂工作分类,她还能不懂?
三四千社员中扣掉两三百个孩子,扣掉一些身体弱,只能养鸡养猪食堂等等的,能够种地的人数不过撑死两千人,其中还有一部分是老人和女人,真正的种地壮劳力不过是一千余人。
区区一千余壮劳力或者两千男女老人能够用落后的农业用具种植三万亩余亩田地?
胡轻侯依稀记得21世纪全人力种田一户大约可以种30亩,但是她只要看看这些人手里的木铲子,哪怕她再怎么不懂农业也知道这个数字中包含了多少看不见的现代科技。
狗屎!古代律法规定一人可以耕种几十亩地是不是吹牛啊!还是给有钱人开后门?
一个管事小心翼翼地道:“耕牛也不够……现在都是用人力耕地……”
胡轻侯又沉默了。
她高价收购耕牛,可是耕牛简直可以上升到战略资源,极其紧缺,哪怕在常山王刘暠的大力支持下,她也只是收购到了五六十头耕牛。
就这个数字已经让赵家阀主羡慕不已,赵阀同样有几万亩地,耕牛不过三十几头,这还是赵阀经过了几十年不间断地购买才有的数字,成为官老爷果然是发家致富成为豪强的第一步啊。
可区区五六十头耕牛能够耕三万亩地吗?
胡轻侯瞅了一天耕牛的效率就知道纯属做梦。
有管事小心翼翼地道:“若是耕牛使用过度,伤了牛……”
他眼中泪水打转,已经有耕牛因为太过劳累,牛的肩膀上出现了红色的勒痕,好些社员都心疼哭了。
胡轻侯怒视那管事,我也想哭啊!那是我的钱!那是我的牛!
一群管事眼巴巴地看着胡轻侯,总而言之,如今靠人力耕地,也就七八千亩田地了,县尉老爷就是打死了我们也没用。
胡轻侯冷冷看众人:“打死你们?”
胡轻侯狞笑着,眼神冰凉,宛如从地狱归来:“你们以为享受过996福报的本座需要打死你们吗?”
“胡某不需要打死你们,也能提高劳动效率!”
一群管事淡定看胡轻侯,你要是能够做到你就不是人,是妖怪。
……
赵家阀主听着仆役的言语,悠悠喝酒。
胡轻侯能够将几万亩无法耕种的缺水荒地变成了良田,手段是很高超的,可是那有怎么样?
他冷冷地道:“种地需要人手,没有人手怎么种地?”
其余几个赵阀中人微笑点头。
为什么真定县会有荒地?为什么各个门阀世家拼命的压榨佃农,逼迫他们成为流民,逼迫他们卖(身)为奴?
因为门阀世家需要大量的人手种地。
一个赵阀中人笑道:“没有人手,光是有地有个P用?这银钱岂不是扔在了水里。有这钱不如买些粮食烂在仓库还安心些。”
一群赵阀中人一齐大笑,
胡轻侯以为有钱有官身就可以一秒成为豪强了?
没有人手,没人种地,没有产出,没有收入,这几万亩地就依然是荒地。
赵阀阀主微笑着道:“胡轻侯是个有野心的,不过没有十年是绝对成不了气候的。”
老实说,这个新增田亩数已经很让人眼红了,凭借七八千亩田地的收成,胡轻侯谈不上豪强,但是就有了根基。
其余赵阀中人点头,胡轻侯想要真正坐拥三万余亩良田而不是荒地,没有十年的购买奴仆,充实田亩,想都别想。
赵阀阀主眼中精光四射,道:“今年秋后可以再买一批人,下手要快。”
一群赵阀中人点头,往年购买奴仆可以慢悠悠压价格,因为所有的门阀基本都饱和了,只是挑几个年轻力壮的流民替换老弱仆役,今年胡轻侯刚杀入这个圈子,又非常缺人,只怕会疯狂抬高价格。
一群赵阀中人叹气,今年只怕会多花不少钱。
赵阀阀主笑道:“无论如何,胡轻侯今年只能开垦七八千亩土地。”
一个赵阀中人笑道:“不错,人力有穷尽,胡轻侯不管用什么手段,三四千人就只能开垦这个数字了。”
或许有些许的差错,但是不会差太远。
一群赵阀中人点头,胡轻侯的几千人已经干得很卖力了,他们还以为只能开垦五千亩地的,七八千亩已经很让他意外了,胡轻侯还是很会驱动人干活的。
赵阀阀主严肃地道:“我们且等几日,等到胡轻侯认清局势,束手无策,只能看着大片良田荒芜,我们就主动借她一些农夫,胡轻侯定然会记得我们的人情。”
一群赵阀中人用力点头,日常不时吹捧胡轻侯一举有了几万亩田地,将她的希望提得高高的,为的就是今日希望落空,然后感受到赵阀的温暖。
一个赵阀中人认真问道:“可以挤出多少人?”
赵阀阀主皱眉道:“大概一两百人。”
赵阀自己有田地,总不能不种自己的田地吧?这一两百人几乎是赵阀去年购买的奴仆的总数。
另一个赵阀中人摇头,道:“太少了!把那些没用的仆役、丫鬟、奴仆家人尽数抽调出来,凑个五百人。反正胡轻侯男女老少都要。”
一群赵阀中人用力点头,赵阀已经错过了几次与胡轻侯打好关系的机会,这次机会万万不能错过,一定要尽可能的做得漂亮。
一个赵阀中人犹觉人数太少,道:“大家伙儿艰苦些,不要讲排场了,每个人只留下一个仆役或者丫鬟,其余人尽数抽调出来,看能不能凑个一千人。”
一群赵阀中人鄙夷地看着他,你丫真是饭桶啊,赵阀哪有这么多仆役丫鬟?凑个五百人已经是将赵阀中略微空闲的仆役丫鬟尽数抽掉了。
……
“当当当!”集体农庄三四千人尽数集中在高台下。
胡轻侯大声道:“勤劳致富,天道酬勤!”
三四千人悠悠看着胡县尉,这句话没错,从小到大都是听人这么说的,勤劳致富,懒惰就饿死,从来没有人反过来说勤劳会饿死。
胡轻侯大声道:“想要发家致富就要勤劳,没有发家致富就是你不够勤劳!”
有不少人用力点头,家里老一辈都是这么说的,穷就是因为懒,有钱就是因为勤劳。
什么某某家因为勤劳而盖起了大房子,某某家因为懒惰,大房子卖了住破草屋。
胡轻侯见众人纷纷点头,心中大定。二十一世纪都有无数人被“勤劳致富”四个字欺骗,努力用血肉润滑资本家生锈的机器,欺骗一群没有知识的老百姓自然是轻而易举。
她大声道:““我铜马朝人谁不是靠勤劳发家致富的?”
“地主老爷为什么有钱有地有十七八个小老婆?”
“因为他的爹,他的爷爷非常非常勤劳,这才有了偌大的家当。”
数千社员漠然,错是没错,但是想到地主老爷,心中就莫名其妙的抵触。
胡轻侯继续道:“本座以前是穷人,为什么发家致富当官老爷了?”
数千社员认真盯着胡轻侯,官老爷也曾经是穷苦人?
紫玉罗在人群中大声叫道:“我听说胡县尉以前是要饭的!”
炜千在另一个角落叫道:“没错,胡县尉以前家里很穷,负债累累,欠了地主老爷家几千文钱呢。”
薛不腻在人群中跳脚:“胡县尉以前很穷的!我表妹的堂哥的舅舅以前是胡县尉的邻居,亲眼见过的。”
数千社员信了,这么多人作证,一定是真的。
紫玉罗大声叫道:“县尉老爷,你为什么发家致富了?”
胡轻侯大声道:“因为胡某一个人可以种三十亩地!”
数千社员死死地看着胡轻侯,一个人种三十亩地?你丫骗鬼啊!
胡轻侯傲然看着众人,抖身上的官袍,大声道:“这一身官袍是假的吗?”
又取出一个钱袋摇晃:“这里面的银钱是假的吗?”
又取出一叠地契摇晃:“这些地契是假的吗?”
数千社员瞬间被转移了概念,没错,官袍银钱地契是真的,所以胡县尉一个人能够种三十亩地也是真的!
胡轻侯大声道:“本座每天鸡叫起床,在地里绝不偷懒,用尽全身力气干活。”
“到了中午,别人都去休息了,那太阳可毒辣呢,晒一天会蜕皮的。”
数千社员点头,那太阳真是毒啊。
胡轻侯继续道:“可本座继续种地!”
“蜕皮就蜕皮,本座为了种地,什么都不管了!”
数千社员有的佩服得点头,想要发家致富就是要肯吃苦能吃苦啊。
有的皱眉摇头,这是玩命啊。
胡轻侯捂住脸嚎啕大哭:“本座最惨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一块皮是好的,用手撕一下,皮肤能够像纸一样撕下来。”
数千社员叹息,真是惨啊。
胡轻侯大声道:“别人每天耕一亩地,本座就要耕两亩地……”
数千社员默默计算,觉得都在大太阳下玩命了,多种一倍田地还是有可能的,毕竟谁能和玩命的人比?
胡轻侯继续道:“……到了晚上,胡某顶着星光继续干活,再耕一亩地。每天如此。”
数千社员目瞪口呆,在最热的季节里也有不少人在晚上干活的,可日夜这么干,这也太拼命了。
胡轻侯大声道:“本座就是这么拼命,最后一个人种了三十亩地,比其他人有了更多的钱……”
数千社员点头,都种三十亩地了,肯定比别人多很多钱啊。
胡轻侯继续道:“……然后本座就去买地……”
数千社员毫不意外,有钱不买地难道去买漂亮衣服?庄稼人不带这么败家的。
胡轻侯道:“……然后将土地租给别人中,有了更多的钱,再去买地。”
数千社员一脸的理所当然,好些富农就是这样变成地主的。
胡轻侯大声地道:“本座为什么能够发财,就是靠本座能够吃苦!就是靠别人休息、睡觉、吃饭的时候,本座在玩命的干活。”
数千社员对县尉老爷的现身说法非常认同,勤劳、吃苦、节约,然后得到回报,发家致富,子孙成为大老爷,享受荣华富贵,这简直是渗入华夏人血脉中的朴素价值观。
胡轻侯握紧了拳头,抬头45°角看天空,脸上满是坚毅和真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数千社员用力点头,本来就深信不疑的道理在胡县尉现身说法面前更是坚信到了血液中。
胡轻侯大声道:“只要你们像本座一样努力,你们也会拥有几万亩土地,每天有肉吃,成为官老爷,光宗耀祖!”
数千社员大声欢呼,热血沸腾。
当日,各个管事宣布,当日工作量提高一倍,不能完成就要扣口粮,挨皮鞭。
有社员非常不满:“你到底有没有种过地?不知道一日能够干多少活吗?”
管事大怒,手指都到了社员的鼻子上,厉声骂道:“知道你为什么穷吗?知道你为什么做了流民差点饿死吗?”
“因为你懒!”
“因为你吃不得苦!”
“明明只要多干点活,就可以像胡县尉一样成为大老爷,你就是不愿意!”
其他社员用力点头,庄稼人最听不得被人骂懒,而且这言语还非常有道理。
一个社员道:“我觉得我要是不休息,每天多使点劲,应该还是可以多种一点的。”
一大群社员点头,种地的活计真是苦,但是把命都豁出去,多种一点好像也不是做不到。
一个社员道:“我以前一天只吃一碗野菜糊糊,现在一天竟然有三顿,有野菜糊糊,有野菜馒头,我比以前有力气多了。”
一群社员点头,身体素质比以前好了,肯定可以多种一些地的。
那个不愿意多种的社员大骂:“你们都疯了?这是要拿命种地吗?”
管事大骂:“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胡县尉一个女孩子可以拿命拼前程,你为什么就不可以?”
“你想要一辈子当流民,随时饿死吗?”
“你想要你的子子孙孙也一辈子当流民,随时饿死吗?”
这句话杀伤力极大,原本一些对加大工作量坚决不愿意的人的态度立刻变了。
有社员问道:“真的可以像县尉一样有几万亩地?”
管事大声道:“县尉说得还能有错?县尉说了,多干活的人年底的工钱加倍!”
其他社员听得工钱加倍,立刻欢喜了。
有社员道:“反正是干活,可以多拿一倍的工钱,值得啊。”
有社员眼睛放光:“我干几年也能像县尉老爷一样买地,然后有更多的地,再然后做官老爷,有几万亩田地!”
集体农庄的工作效率陡然提升了两成。
……
养鸡场内
,一群女社员唉声叹气:“要是有力气种地就好了,几年就能当大老爷啊。”
种地可以工作量翻倍,这养鸡养猪的工作量没办法翻倍,每日的活就是根据小鸡仔和猪的数量决定的,想多也多不起来。
“这可不一定。”胡轻侯道。
一群女社员大吃一惊,急忙恭敬行礼道:“县尉老爷。”
胡轻侯摆手,道:“你们知道胡某为什么有这么多小鸡仔吗?”
一群女社员认真恭听。
胡轻侯眼神缥缈,像是在回忆过往。
她悠悠道:“有一天,本座在路边发呆,为什么本座这么穷?为什么达官贵人这么有钱?”
一群女社员用力点头,她们也想过。
胡轻侯道:“有个白胡子老头走到了我的身边,递给了我一个鸡蛋,笑着道,‘拿起,这就是达官贵人有钱的秘密。’”
一群女社员兴奋了,白胡子老头?神仙?妖怪?鸡蛋里面难道有小狐狸精?
胡轻侯道:“本座拿了那个鸡蛋回去,几天后,鸡蛋里孵出了一只小鸡。”
一群女社员失望极了,为什么没有灵兽认主?
胡轻侯道:“本座将这只小鸡慢慢养大,后来这只鸡开始生蛋,每天生一个蛋,刮风下雨从不间断。”
“一年后,我就有了365只小鸡,再过一年,365只小鸡也开始生蛋。”
“再然后,我就有了十几万只小鸡。”
“鸡生蛋,蛋变鸡,鸡又生蛋,蛋又变鸡。”
胡轻侯脸色闪烁着骗子的光芒:“后来,我就有了几万亩地,有了数不清的小鸡,有了数不清的钱财。”
“一切的开始只是一只小鸡仔。”
一群女社员用力点头,看毛绒绒的小鸡仔的眼神都不同了,这哪里是小鸡仔,根本是金山银山啊。
胡轻侯挥手离开:“努力吧,你们也会有几万亩地的。”
一群女社员用力点头,充满了信心。
……
胡轻侯发家致富的故事虽然有些玄幻,但是有官袍和几万亩田地在,谁能不信?
可是这胡轻侯发家致富与社员发家致富是一样的吗?
有聪明人总觉得哪里不对头。
管事和其余社员不屑地嘲笑:“县尉说得话能错?你要是有县尉聪明,早就是比县尉更大的官老爷了。”
聪明人瞅瞅所有人都信,只能认为是自己太笨,不然为什么别人都信的道理,自己就是想不明白。
……